柳氏被说服了。
即便是自己儿子被张金秋嫌弃之事让她心里不爽,她也还是真心希望张金秋能够嫁出去……至于给张金秋胡乱塞一个外面光鲜实则烂透了的婚事,她不是没想过。但很快就打消了念头。
让张金秋嫁得稀烂固然可以出气,可父子两人都不是死人,他们对张金秋是要星星不给月亮,若是知道张金秋在婆家的日子不好过,说不得会想法子把人接回来照顾。到那时,她不是甩开了一坨麻烦,而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行,我让人给你准备马车。”柳氏说完后,又有些不放心,“让茹儿陪你一起。”
周青茹很好使唤。
大多数时候,周平想要隔开张金秋和外人,都是让女儿出面。
也正因为周青茹常被父亲使唤,她是最早看出父亲心思的人。
表姐妹二人坐上马车出门,周青茹都不知道去哪儿:“妹妹,你想去哪里?”
楚云梨反问:“是啊,去哪儿呢?我在这城里活了十几年,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姐姐带我走走吧,去酒楼茶馆坐一坐。”
周青茹沉默,带着她去了酒楼。
其实周青茹也不常出门,就是比张金秋稍微好点,她很喜欢吃这间酒楼的酱肘子。
去了骨的肘子卤过卷成圆形,凉了切成片,再用大厨特制的酱汁蘸着吃,每次都能让她吃得特别满足。
表姐妹二人一连干了三盘,每盘有半斤那么多。
周青茹吃好了,心情也好了不少,半真半假玩笑道:“听说你要做我二嫂了。”
“我不想做你二嫂,所以出来了,你娘也不愿意,所以放我跟你一起出来。”楚云梨推开面向大堂的窗,往楼下看去。
这间酒楼的生意很好,又正值饭点,大堂里座无虚席。
周青茹认为,父亲定下的事情无可更改,她你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也往楼下看去:“你的婚事有了着落,我的姻缘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楚云梨玩笑道:“恨嫁了?”
上辈子张金秋是在半年以后被周平带走关在外面的院子中,在那院子里又挣扎了一年多。
最后那一年多,张金秋完全是与世隔绝。在张家人试图上门救他扑了个空后,周平勒令所有照顾她的人都不许和她说话。因此,她并不知道周青茹最后的归宿如何。
常年不说话,张金秋离世时,说话都不利索了。
周青茹羞红了脸:“别乱说话,让人听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我呢。”
楚云梨不吭声了。
坐了许久,楚云梨起身:“下楼走一走吧。”
周青茹难得出来一回,也不想就这么回去。
两人带着丫鬟在不怎么拥挤的街上闲逛,张金秋在吃穿上从来没有被亏待过,之前衣柜中全是素色,但都是料子极好的衣裙,最近柳氏要和周平对着干,送的衣物料子不如原先,但样式却足够多,短短三四日,送了近三十套。
至于首饰……周平准备的那些都是极简单的,价值不菲却不够张扬艳丽,不过,首饰和衣物不同,想要好的,价钱会很高,这不是两个小姑娘能掏的出来的银子。
当然了,脸皮厚点可以直接让铺子将首饰送去府中,问账房结账。
即便是柳氏不高兴,为了府中颜面,也还是会老实付账。
不过,楚云梨不想这么干。
周家对张金秋恩重如山,她若是赊一大堆首饰,有贪得无厌之嫌。张金秋唯唯诺诺,日子过得小心翼翼,就是不希望自己被人嫌弃,说白了,她很爱惜自己的名声。
即便是后头寻死,除了受不了周平的打压和欺辱,也是她受不住世人鄙视的目光。
两人没买首饰,买了不少吃食,楚云梨身边那个叫小喜的丫鬟双手都占满了,她自己也拿了不少。
走着走着,楚云梨瞥见了一抹眼熟的身影,她眸光一转,快步上前,像是没看到路一般,整个人撞了上去。
那身形修长的男子下一世想要推开她,手都碰到她的肩膀了,无意中瞥见了她的眼睛,二人一对视,男子的动作由推转揽,直接将人揽到了怀中,以一个护着的姿势扶住了她的身子。
“姑娘小心!”
楚云梨站直,笑吟吟道谢:“多谢公子相扶。”
面前这位公子一身白衣,发带都是白色的,像是在守孝。
他也确实在手下。
冯平安上下打量她,揶揄笑道:“姑娘这身打扮,是准备去打架吗?”
周青茹面露紧张,上前一步挡在了楚云梨面前:“冯公子,这是我表妹,她无意冲撞,还请冯公子别跟她一般计较。”
冯平安一乐:“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找她算账了?”
周青茹羞红了脸。
见状,冯平安微微皱眉:“你让开,没点眼力见儿,我和张姑娘有话要说。”
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冯平安没有见过张金秋,但从周青茹的称呼中听出来了她的身份。
周青茹羞红的脸变得苍白,呐呐让开:“表妹,你快道歉。”
冯平安笑吟吟:“张姑娘,方才我算是帮了你吧?”
楚云梨嗯了一声:“回头会有谢礼送上,要不,我请您喝茶?”
“喝茶就不用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又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冯平安眉眼弯弯,“不如,我请媒人上门提亲?”
楚云梨扬眉:“婚姻大事该听从父母之命,我爹娘已经不在了,冯公子可以去张府问一问。”
言下之意,让冯平安去张府提亲。
看来,张金秋的处境不是秘密,至少冯平安就听说过。否则也不会第一回 见面就提出要上门提亲了。
两人三言两语就敲定了婚事,周青茹傻了眼:“表妹!”
她语气严厉,“你的婚姻大事,得告知一下我爹才行。”
冯平安一脸疑惑:“哦,你爹是谁?从来都只听说婚姻大事要听从父母之命,若是没记错,你爹只是张姑娘的舅舅,还是表舅,怎么就得告知他?周家大爷什么都管,怎么还没累死呢?”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周青茹面色苍白,动了动唇,没敢反驳。
张金秋少出门,也很少与外人往来,并不知道冯平安是谁。
不过,楚云梨倒是听说,知府夫人的母亲姓冯。
也就是说,冯平安有可能是知府夫人的亲戚,还是实在亲戚,不然,绝对不敢这么嚣张。
两边人从见面到分开不到一刻钟,经历这个插曲,周青茹没了在街上转悠的心思,带着楚云梨上了马车即刻回府。
楚云梨回自己的院落,周青茹却不敢耽搁,下了马车就赶往正房,将二人的经历和冯平安的态度对母亲合盘托出。
柳氏又惊又喜。
“是那位正在守孝的冯家公子?”
知府夫人的舅公离世,那是冯平安正经的祖父。
也就是说,知府夫人是冯平安的表姑,算起来是有点远的亲戚,可冯家耕读传家,虽然也有铺子,但主子从不抛头露面,在府城外有二三百亩地,家世清贵。
若是没记错,那位冯平安接连守了好几年的孝,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功名,似乎明年初才能出孝。
这样的人家,对于周家而言,真的算是很不错的亲家了。
“那他对你……”
周青茹想起冯平安话里话外对自己的嫌弃,低下头:“他是要向表妹提亲,还嫌我挡了他的眼睛。”
柳氏哑然,拍了拍女儿的间:“茹儿,你不要妄自菲薄,像你这样家世好,容貌好,又有才情的女子,整个府城都找不出几个,他看不上你,那是他眼睛瞎。九月一个孤女,克父克母,他喜欢……冯家还不一定答应呢。”
她言语间对张金秋格外刻薄。
周青茹听着有些不适:“娘,女儿觉得这是好事。强扭的瓜不甜,表妹既然不喜欢二哥,咱们最好不要勉强。”
她也看出来了,父亲和二哥极力想要聘娶表没,但母亲却恰恰相反,此事她也只敢跟母亲说。
柳氏叹气:“你说九月让那个冯公子去张家提亲,那这婚事成不成,就轮不到我们来管。而且冯公子也说了,你爹只是表舅,作不了九月的主。既如此,婚事可能不经我们,直接就能定下。”
张家的生意比之周家要差一些,因此,张家人不太敢和柳家撕破脸,再加上张金秋自己和张家人不亲近,并不敢求助。
张家人也不可能上赶着去解救她,总之,阴差阳错之下,导致了张金秋的悲剧。
柳氏心底里还是希望这门婚事能成。
张金秋嫁入冯家,周家父子再怎么惦记也只能收了那些心思,他们可没胆子跟知府家的亲戚抢人。
“张家会答应这亲事吗?”
柳氏笑了:“当然会,这门婚事若是不成,绝对是冯家的长辈不愿意,但凡冯家让媒人上门提亲,张家不可能错过这个搭上知府大人亲戚的机会。”
*
冯平安的动作很快。
街上偶遇过后,第二天媒人就登了张家的门。
周平原本打算初五那天定亲,楚云梨是初二出的门,结果,初三那日,张家和冯家的亲事就定下来了。
为此,刘氏与何氏还在接了冯家的小定后登了门。
别看周老太爷还在,后宅已经是柳氏管着了。有女客登门,也都是柳氏招待。
柳氏得知婚事已经定下,顿时眉开眼笑,立刻让人去请外甥女过来见面。
楚云梨去了正房,一进门就听何氏笑吟吟道:“我就知道九月是个有福气的,小时候没了爹娘,却有待她如亲生女儿的舅舅照顾,这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如意郎君自己往她身上撞。九月啊,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刘氏在长嫂离世以后,她就是长嫂,平时喜欢说笑,实则很是稳重,伸手拉了楚云梨的手:“冯公子上门提亲,你祖父和你二叔三叔都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我们早上已经接了小定礼,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接你回家备嫁的。”
两人也是登门了才从柳氏口中得知周家准备初五那天给两个年轻人定亲。
张金秋在周家住了这么多年,再住个一两年也不过分,可若是周平想留她做儿媳妇……那就不适合让她再住在此处了。
何氏生怕侄女不愿意,道:“冯公子洁身自好,从十二岁起一直都在守孝,读书人心思纯良,孝期不会乱来,据我所知,他身边连通房丫鬟都没,今日登门提亲,还在你祖父面前保证了以后会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绝对不会找第三人来让你烦忧。九月,世人对女子苛刻,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要从一而终,咱们女人能够找到个一心一意的男子真的很难,那话怎么说的?千金易得,真心难寻!”
刘氏接话:“虽说咱们不能相信男人的承诺,可这愿意承诺的,总比那不愿承诺的要更真心一些。你爹娘去得早,婚事上总要艰难些,冯家是个不错的去处……且冯家还有家规,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我们之前都不敢想这种人家会上门提亲……总之,你如今已经是冯公子的未婚妻了,现在就回去收拾一下行李,今日跟我们一起回家吧。”
柳氏笑眯眯的,心情格外愉悦。
这是自她大儿子成亲以后第一回 真心的展露笑颜。
周平急匆匆闯进门来,看到一屋子的女眷,往后退了一步:“张二夫人,我怎么听说九月的婚事定下了,你们怎么能背着我给她定亲呢?好歹我养了她这么多年,总该告知我一声啊。”
张家妯娌不知道周平养着张金秋的真正缘由,对他的态度挺和善,见他着急,何氏笑着解释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