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富草看到县主,敬畏不已,先是规规矩矩行礼,被喊起来后就老老实实站在县主面前。
县主心里叹一口气,这姐弟俩……胆子大的敢捅破了天去,胆子小的跟个鹌鹑似的。
“你与富平之间不和吗?”
孙富草有些无措。
但凡长辈,都喜欢看到晚辈和睦相处,互帮互助。可她又实在不愿意违心地和孙富平交好。
尤其孙富平这一回买凶放火,她是越想越怕。以前是不愿意来往,现在是不来往之余,还不敢得罪他。
孙富草不知该怎么回答,沉默了一瞬。
光是这一瞬的沉默,县主就明白了孙女的意思:“他哪里不好?”
孙富草不知该如何回答。
孙富平干的许多事情都不对……孙富草在乡下长大,无论哪家都重男轻女,男孩天生该得全家人的疼爱,女孩就该退让。同样是干活,干完活回来好吃的都是属于男人的,女人只能少分或者不分。
县主总共两个孙辈,一个外孙子和一个孙女,孙富草长到这么大,就没见过哪家在同时有儿有女时会偏向女儿。
因此,哪怕孙富平做得不对,孙富草也不希望由自己的口中说出来。
若是结了怨,日后孙富平得到了县主府的家财,再回过头来对付她们母女怎么办?
她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畅快而害了母女二人。养母过去那些年已经受了很多的苦,她真心希望养母能平安到老。
县主看着闷葫芦一样的孙女,心下很是烦躁。皇上不可能让她将封地传给后辈,但若是她百年之后无人提及这几个县的税收,那这些税收照样能属于她的后人。
即便是这几个县被皇上收回,身为她的后辈,能得到县主府如今攒下的所有财物,那不是一笔小钱。
软弱之人拥有大笔钱财,如同小儿抱着金元宝过闹市,很难不惹人眼红。
“你是县主的孙女,怎么就这点胆子?”
孙富草被这一激,愤然道:“县主孙女再尊贵,难道还能贵得过孙子?”
楚云梨补充:“县主息怒,秋儿在乡下长大,乡下人重男轻女,男人犯了错永远都可以被原谅,女儿家却不能有半分错处,而家财……永远都是属于男人的,乡下人养女儿,除了小时候要帮家里干活,出嫁时还要为家里挣一笔聘礼,出嫁后还要问娘家作脸,逢年过节时回娘家的礼物不能太少,否则,不会得到娘家的好脸色。”
县主沉默。
她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认真了解过孙女。
“秋儿,在县主府,除了你那两个常年暴病关在院子里的爹娘之外,只有我和你这两个正经主子,至于顺儿,他是客人!”
原先县主还愿意将孙富平当做亲孙子,打算以后分他一笔家财,但孙富平买凶放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家财还是要给,保证他衣食无忧就行了,想要再多……不可能!
孙富草眼睛一亮:“真的?”
县主颔首:“本县从不与人玩笑。坐下说吧,就说顺儿过往十几年的所作所为,你觉得对或者觉得不对的都说一说。”
祖孙俩很少坐在一起正经聊天,往日都是一个问一个答。
问的人想要亲近孙女,奈何孙富草胆子特别小,不敢说多余的话。于县主而言,就特别扫兴,满腔亲热之情得不到回应,渐渐就冷了心肠。
孙富草开始说起村里的那些事。
说孙家人的所作所为,孙富平和孙家的男人们一起干活,与三房母女俩并不亲近。
孙富草一开始不愿告状,是她觉得自己告了状以后不能得县主作主,还会惹恼了以后会权势滔天的孙富平。
若是告状有用,她也不是哑巴。
县主越听脸越黑,尤其得知桃花的娘在村里勾三搭,且养母已经不止一次强调不许他娶孔氏之女,他却还是娶了。
孙富草对养父没有好感,身为男人毫无担当,可以说,孙家人敢那么欺负她们母女,和孙城南的漠视脱不开关系。
“我们今天回村,没有看到孙城南,房子被烧,孙城南刚好不在……我都怀疑他是提前知道家里要出事。而且姨娘说,我们最开始是被孔氏抱回村子去的,孔氏不愿意养才交给了孙城南。”
县主肚子里窝了一团火,却强忍着没有甩脸子。孙女好不容易敢亲近她了,她不能把人吓着。
“我会去查。”
孙富草说了个痛快,此时又有些后悔,捏着衣衫上的飘带嗫嚅道:“祖母,我……我不是故意说人坏话的。”
县主立即安慰:“那是他们本来就坏,不怪你多嘴。”
她临走时,看了一眼从头听到尾楚云梨:“五娘子是吧?你随本县来,本县有话问你。”
到了主院,县主打发了大半伺候的下人,问:“你在府里这么久,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只要能陪着秋儿,我住哪儿都行。”楚云梨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
县主知道她一辈子都没生孩子,休夫时还记得带上女儿一起,也只带了女儿……正因如此,在孙女非要带着养母一起住进府里时,县主没有拒绝。
丁五娘或许不是个聪明人,但她对孙女没有坏心。
“顺儿他……性子真那么恶劣?”
楚云梨抬眼:“县主,那是被我放弃了的养子,您确定要听我对他的评价?总之,我不可能说他的好话,那就是个白眼狼,唯利是图,只愿索取不肯付出。我不让他娶桃花,桃花娘勾引我男人,害我半生不能夫妻和睦,孙城南那混账像条狗似的围着孔氏转悠的事全村都知道,所有人都拿我当笑话看。他可倒好,娶谁不好,偏娶桃花!”
“我说了,他娶桃花,我就再不要他这个儿子……县主可能不知,当初我进门三年没生孩子,孙城南将他们姐弟带回来,我是真的拿他们当亲生的儿女对待,孙城南就是个甩手掌柜,家里的事从来都不管,但凡他过问半分,我和小草都不用那么苦!孙富平其实是我养大的,他到家时还那么小,若没有人细心呵护,早就死了。我养他一场,他还了我一个仇人的女儿做儿媳妇,将我们母女伺候他吃喝拉撒视作理所当然。”
县主脸都黑了。
孙子孙女她都疼,不希望谁伺候谁。
楚云梨直言:“孙富平让人放火之事被我当面点破,他希望我能帮忙隐瞒,当众跪地求我,为了说服我,还愿意主动休妻。实话说,他当初娶桃花就是为了认祖归宗……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跟您说,孔氏似乎一直知道两个孩子真正的身世。孙家那么穷,孙富平还只是养子,她居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这本身就很稀奇,前脚成亲,后脚你们就找到了孙子孙女。我想知道,县主是从何处得知他们姐弟的下落的?”
县主是听底下的管事说得到了姐弟俩的行踪,她寻找一双孩子多年,往日上门来认亲的不少,都是些贪图富贵的人,管事说姐弟俩吃了不少苦,她来不及多想,带着人跑了一趟。
等到找着人,她心里欢喜,都没有回想消息来处……找了这么多年没有眉目,县主都怀疑姐弟俩不在人世,或者是流落到了那些肮脏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她只有高兴的,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本县会去打听。”
县主以前从来就没有细看过丁五娘,今日这番交谈,她才算对丁五娘有几分了解。
“你口齿倒是伶俐,但还不够机灵。姐弟俩既然已经认祖归宗,你就不该叫她们曾经的名字。尤其是秋儿,她是县主的亲孙女,说一句金枝玉叶也不为过,小草这样的贱名,再不许喊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孔氏和县主府有些渊源,对吗?”
她语气笃定。
县主的婆家就姓孔。
楚云梨知道有些特别忠心或者是为主子立了大功的下人,会被主子格外开恩赐主家姓。
县主揉了揉眉心:“我会去查!”
楚云梨追问:“县主打算包庇孙富平?”
闻言,县主一脸威严:“我说了,曾经的名字不要再提。顺儿如今是本县的外孙子,你该称呼他一声公子。”
楚云梨气乐了:“是是是,白眼狼有了一个好的出身,就可以不认多年养育之恩了。日后我见他,是不是还要行礼?”
县主不是这个意思,她希望丁五娘对县主府抱着敬畏之心。不过,她懒得解释,挥挥手让人送客。
*
县主府办认亲宴,才中午就来了不少客人,孙富草很是紧张,行礼的规矩她已经会了,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跟人接话。
嬷嬷正在教导,孙富草压着紧张,听得特别认真。
午后,县主身边的管事到了,要带孙富草去见客。
宴席摆在大厅之中,县主亲自牵着孙富草的手露面。
当着县主的面,众人对孙富草满口夸赞,说是珍珠到了泥土之中也难掩光华,吃了这么多年的苦,都没有让她身上的光辉暗淡半分。
恍惚间,孙富草感觉到自己就像是天上的明月。她努力端正身子,不愿意露怯。
另一边,孙富平也要出来见客。
他是男人,即便不做官,以后也要做生意,人脉就显得格外重要,今日来的这些人,但凡有几个愿意真心助他,他就不愁自己的下半辈子了。
妻族的助力很大,刚好他讨厌桃花,不希望桃花出现在宴会上给他丢脸。
于是,桃花从中午起上吐下泻,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就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了。
县主就得这两个孙辈,孙富平一出现,也引得众人追捧讨好。看他身边没有带妻子,好些夫人更是用打量女婿的眼神看他。
即便是在乡下娶过妻又如何?
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孙富平可是县主的外孙,还是县主后辈中唯一的男丁。他的前程,绝对差不了,乡下女人如何配得上他?
哪怕结为夫妻,也早晚是个病逝的结果。
楚云梨去了一趟孙富平的院子,看到了躺在床上虚弱的桃花。
桃花到了县主府后,衣着打扮特别富贵,肌肤都细腻了不少。
但除开脸上的脂粉,还是不如城里的姑娘白皙,看见楚云梨进门,桃花皱了皱眉:“你来做什么?”
楚云梨呵呵:“来看看你呀!孙富平嫌弃你丢脸,将你丢在院子里养病……我就是好奇,你是真的吃坏了肚子,还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桃花面色一变:“我不会信你的鬼话,你休想挑拨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
“感情?”楚云梨一针见血,“孙富平娶你,最早是因为你不嫌弃他,他身为孙家养子,除了娶你之外没有更好的选择,后来心甘情愿娶你过门,还把婚事办得那么急,一来是你娘提议,二来,也是他想早日认祖归宗。”
桃花脸色越来越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你的意思。”
第2070章
桃花并非不明白,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些事实而已。
让她更难受的是,今日她躺在床上上吐下泻,并不是自己贪嘴吃坏了东西,而是孙富平不希望她出现在城内这些有头有脸的客人面前。
换句话说,孙富平不想在众人面前承认她妻子的身份。
等到孙富平找好了下一任妻子,她……想要全身而退都是做梦,两人是在孙富平还没有认主归宗时结为夫妻的,此时他若是休妻另娶,难免惹人诟病。多半会直接让她暴毙而亡。
想到此,桃花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她不能再等了。
送走了丁五娘,桃花立刻让身边的人去了一趟孔氏所住的地方。
在孙富平认祖归宗以后,孔氏就搬到了城里,没多久,孙城南也搬了来。
孔氏原以为女儿给县主做外孙媳妇后,她和儿子的下半辈子都再也不用愁,转头却得知女儿病了,还是孙富平害的,她当场怒不可遏,扭头瞪着边上的孙城南:“你养的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