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懒得搭理,砰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赵德金想要洗漱一番,换上儿子干净的衣裳后再回,哪怕是衣裳不合身,也好过顶着这一身潲水招摇过市。
他忍着肩膀上的疼痛扑到门口,伸手砰砰砰敲门。
楚云梨大概能够猜到他的用意,去厨房里取了一盆灰,也不管还烫不烫,开门后再次泼了出去。
赵德金身上是湿的,沾上了灰,霎时整个人就跟从泥滚出来似的。
“我……呸呸呸!”
不巧得很,他看见门开了,张口就喊人,结果刚好接到了泼出来的灰。
楚云梨再次关门:“还不滚,下次泼出来的就不是灰,而是滚水了。”
赵德金:“……”
接连受挫,他有些恼,说话也不再客气:“桂娘,你这性子愈发左了,没有半点温婉模样,难怪你这么多年不嫁,根本就是嫁不出去!”
楚云梨故作怒气冲冲的模样,进厨房拎了菜刀打开门:“你说谁嫁不出去?”
赵德金只是像过过嘴瘾,也没真想把人往死里得罪。看到人都气成这样了,不敢再撩拨,连连后退。
他越想越气,踹了一脚路旁的石子。
石子飞出去撞到隔壁家的门,砰一声,紧接着,里面传来了脚步声。他倒不怕别人找自己算账,毕竟那门又没被撞坏,但他这副模样不宜出现在人前,于是落荒而逃。
赵德金身上带着点钱,在找马车直接回到家门口和去客栈洗漱换一身衣裳再回中选择了后者。
他这一身,怕是没有马车愿意拉,说不定得加钱。
那还不如去客栈洗漱,至少,这银子花出去后,他自己得享受了。
赵德金你这一块的速度冲进了客栈之中,又请伙计帮自己买来了一套新衣,还让人给送热水。足足忙活了半个时辰,这才往家走。
回去的路上,赵德金越想越烦,到家时脸上带着不悦之色。
赵婆子年纪大了,生了二子一女的她如今在颐养天年,其实就是在家给全家人做饭,带一带小孙子,她倒是想抱重孙,但还得等上几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
至于洗衣……闺女已经嫁人,两个儿子的衣裳都有自己的媳妇洗。
看见儿子臭着脸进门,赵婆子好奇:“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赵德金皱了皱眉:“我去找桂娘,那女人愈发泼辣,根本不会好好听话,跟个疯婆子一样。”
赵婆子哑然:“你找她做什么?”想起孙子今儿成亲,她面色微变,“你给明乐送银子?”
“不是!”赵德金看母亲还不知道婚事不成的事,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
赵家和白家离了三条街,而白桂娘母子俩就住在白家那条街上,那边发生的事应该早传过来了才对。赵婆子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走一点路就腰痛腿痛,她知道孙子今日成亲,不想出门被人询问打探,干脆就没出门。
听完儿子说前因后果,赵婆子皱眉:“桂娘又怎么知道那姓吕的肚子里有孩子?”
“是拜堂的时候没站稳。”赵德金口中还有泥灰的味道,呸呸呸吐了几下,继续道:“她也是担心儿媳妇,谁知道会把出喜脉?”
赵婆子想了想:“你的想法也对,反正孩子还在肚子里,不管是男是女,生下来就是明乐的血脉。我看吕家姑娘肯定也是没法子了,不然,不会带着孩子嫁给他。”
母子俩一条心,想法也差不多。赵德金听了母亲这话,愤然道:“白桂娘脑子有病,明明是为她好,她却连门都不让我进,还往我身上泼潲水。”
“潲水?”赵婆子尖叫,上下打量儿子,“你洗干净了?在哪儿洗的?”
但是儿子是去客栈要了房间,花钱买了热水,又买了一身新衣换上才回来,赵婆子心疼银子:“你就是个败家子……”
她又不舍得骂儿子,恨恨道:“当初你早该休了那姓白的,一个傻子她还当宝,为了那傻子还这么多年不改嫁。”
对于白桂娘不改嫁这件事,赵婆子一开始还挺得意,认为前儿媳是因为挂念着儿子才不愿意改嫁。
可随着白桂娘带着儿子单独度日子的时间越久,渐渐就有人说赵德金缺德。
夫妻俩生出了傻孩子,那也不是白桂娘愿意的,而且这孩子傻不傻的,和白桂娘没有多大的关系。
人家白桂娘为了儿子离开赵家,为了儿子不改嫁。而赵德金呢,娶了新妇,儿女双全,对前头的母子俩不闻不问,他该叫缺德才对。
总之,因为母子俩的存在,赵家人的名声受了些影响。
赵婆子从来就不觉得自家人有错,错的都是别人。
“她老了绝对不会有好下场,不信咱们走着瞧。我就不信那傻孩子能给她养老!”
赵德金再娶的媳妇姓柳,因为她和白家母子那些奇异的缘分,她明面上当母子俩是陌生人,平时从不来往,私底下却一直注意着白家母子的动静。
赵明乐娶妻,刚刚拜完堂就发现新妇肚子里揣着孩子,当天成亲,连洞房都没入,两人就解除了婚约。
柳氏心中难免生出了些幸灾乐祸之意,正高兴着呢,就听说男人从那边过来,她哪里还坐得住?起身就往家里跑,进门看见母子俩在说话,她瞄了一眼自家男人,顿时察觉到了不对。
“你衣裳在哪儿换的?”
赵德金知道她想多了,也没隐瞒,又把刚刚的经历说了一遍。
柳氏半信半疑:“你曾经跟我保证过不会再管那母子二人,现在明乐成亲,你却找上门去,又回来跟我说只是为了说几句话,你以为我傻?”
“不然呢?”赵德金有些烦躁。
“你就一点银子都没送?”柳氏强调,“那是你亲儿子成亲,怎么可能空手上门?我说呢,你上个月的工钱都没给我。”
别看赵家人是自己开铺子做生意,郊外还有几个窑口,实际上赵家的所有人都是拿工钱度日。铺子里的盈利全部由赵老头收着,等到二老百年之后再拿出来分。
赵德金张了张口:“我真的就是去劝说了几句,真没给银子。”
柳氏冷哼,嘴上没说,心里却觉着白桂娘拿潲水泼他,纯属是这狗男人活该。
当然了,柳氏并不希望赵德金厚道,他只有一个人一双手一个脑子,赚来的银子实在有限,他多给了那母子二人银子,他们母子三人就会少得。
*
楚云梨不知道赵家发生的事,天黑后才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利索,凡是喜庆的东西退的退,折价的折价,实在不行就送人,送不出去的直接扔了。
赵明乐情绪低落,楚云梨安慰了好久,他没有高兴起来,但也没为此要死要活。
楚云梨以前还没怎么跟这种孩子相处,想了想道:“早点睡吧,明儿我们还得去开摊呢。”
母子俩在菜场附近开了一个小摊子,早上卖粥卖包子馒头,中午炒菜煮面,晚上也是炒菜煮面,做的都是熟客生意。
生意还行,只是薄利多销,母子俩即便能赚点,赚的也是一份辛苦钱。
赵明乐再次点点头:“娘,儿子……儿子给您丢人了。”
闻言,楚云梨鼻子一酸:“你很好,丢人的不是你,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错的是他,你别把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揽。在娘眼中,我儿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她不和你做夫妻,那是她的损失。”
不知道是哪一句触动了赵明乐,他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模样。
楚云梨半夜起来发了面,刚从厨房出来,赵明乐就起身了。
这些年,母子俩晚起早睡,真的特别辛苦。
赵明乐扛起发好的面去了摊子上,楚云梨又去屠户家中拿了肉。然后,赵明乐剁肉,楚云梨转而去菜场上挑各种菜色。
把菜挑回来,天都蒙蒙亮了,赵明乐剁好的肉就去揉面,已经将馒头切好。等楚云梨拌好馅,母子俩一起包包子。
至于粥,那倒是简单,直接放灶上秃噜着就行。
包子上锅不久,就有客人来了。
母子俩一边包一边卖,天亮那会儿,生意最好。楚云梨包得手抽筋,不是她不够麻利,而是白桂娘包了多年,手上已经有暗伤了。
太辛苦!
楚云梨不打算继续这么干,中午同样是炒菜做面,母子俩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早上楚云梨买菜时故意买少了些,中午过后不久,晚饭还没开始,准备的菜就卖了个干净。
此处离菜场很近,想要买菜很容易,真来不及,找个熟人给卖菜的带句话,卖家还会将菜送到摊子上来。
“明乐,不接客人了,我们歇会儿。”
楚云梨坐在条凳上,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出去走走,你得空就收拾一下。”
赵明乐一般不与人打交道,每天干的就是粗活累活,反正剁肉揉面打扫桌椅洗碗之类,通通都是他的活儿。
楚云梨还是打算卖卤肉,炖肉有点费时间,但不费什么力气,只要细心守着就行。这活儿特别适合赵明乐。
让他守着火,他能守一天。
楚云梨挑了些肉和素菜,又买了大料,还去医馆中走了一趟,回到摊子上时,就看见一个浑身都是伤的姑娘坐在凳子上抹泪。
赵明乐正在给她端汤。
那姑娘看着十五六岁的模样,浑身都是伤,还掉了一撮头发,一眼就能看见带血的头皮。
“这是谁?”
赵明乐张了张口:“她……她好可怜。”
这孩子真的很善良,昨儿才被吕初雪害得丢尽了颜面,且母女俩都不是好相与的,若不是楚云梨步步紧逼,都拿不回赵明乐在母女俩身上的花销。
姑娘看见楚云梨,立时起身:“我这就走,大哥是好人,看我饿得厉害,给了我两个包子吃。”
她看出来赵明乐脑子不够数,也知道自己不该吃他送来的东西,可她实在太饿了。
“这饭钱以后我一定会还。”说完,她用手捂着脸上的伤,埋着头就想离开。
第2081章
这女子浑身都是青紫伤痕,一看就是被打出来的,连头发都被拽掉了几缕,露出了带血的皮肉。
楚云梨不觉得有人会把自己伤成这样跑来骗他们母子。
骗子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你弟弟!”
女子眼眶含泪:“大娘,还有事么?我……我没有钱,今天也不能留下来干活,回头我真的会还……”
“你怎么了?”楚云梨上前握住她的手,一把掀开她的袖子。
骨瘦如柴的手臂几乎没有一片好肉,好像还有些针眼。
楚云梨看着这伤,直皱眉头:“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你这是要去哪儿?去衙门报官吗?”
姑娘想抽回自己的手臂又抽不回,听到这番带着关切的询问,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我……”姑娘泪眼汪汪,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大娘不用可怜我,我是被家里人送进城做媳妇的,这就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