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不用干活,早上天冷,二人都会多睡一会儿再起来做早饭。胡氏正准备和往常一样赖床,忽然听到这家门口有人在说话,好像还有人扯着嗓子喊,紧接着外面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大门口处好像有不少人聚集。
她睡不住了,披衣起身开门。
手刚碰到门栓,先闻到了一股恶臭。
茅房里的那种恶臭混杂着血腥味,冲击得她几欲作呕,也就是她早饭没吃,不然,真的会吐出来。
胡氏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屏住呼吸拉开门,先看到了自家门槛和大门上全都是屎尿,还有不少黑血,昨夜太冷,冻出了一些冰碴子,那些脏东西又不少是冻住了的。
看到这番情形,胡氏眼睛大睁,再也憋不住,哇一声就吐了出来。
外面众人不敢靠近她家大门,但也没有离开,就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胡氏面色乍青乍白,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她和周围的邻居不太熟,但只要有心观察她们母女的,都知道她并不是靠所谓的绣花度日。
在外头勾三搭四,这把年纪也勾不到小年轻,多半是一些有妇之夫,人家有妻有子,兴许连孙子都有……胡氏大门口被人泼粪,实在太正常了。
这多半是哪个男人家中恨毒了胡氏的原配找人干的,也可能是男人家中的儿子替母亲出气。
众人站得远,胡氏问了这话后,也无人回答她,更没有人上前帮忙。
看着门口里三层外三层至少百十号人。胡氏今儿这脸算是丢大发了,她气得泪流满面,转身去井中打水来泼地。
这一泼,粪水更多了,几桶下去,半条街都弥漫着一股臭味。围观的人原本只是看一看热闹,胡氏如此一弄,邻居们坐不住了。
“你好歹拿个扫帚来刷,把这些粪水全部扫到沟里,然后再把沟冲洗干净啊。你这样泼,不说费不费水,到时整条街都臭气熏天,你自己是个烂人,被臭了是活该,可我们是无辜的呀!大家说是不是?”
胡氏:“……”
她屏着呼吸在这么多人异样的目光中做事,本就勉强憋屈,听了这番话后,憋屈化作了愤怒,而且她离得近,还发现门上的红色根本就冲不掉,不像是血,倒像是上了红漆。
若真的是漆,只能换掉大门,还要让人来将院墙粉刷一遍。
到时,知道这件事的人会更多。
本就生气,再听这话,她心中的愤怒达到了顶峰,不管不顾的反声质问:“你说谁活该?”
“你活该啊。”开口的是住在这附近的一个大娘,前些年城乡下搬到城里来住,大概是觉得住城里了不得了,大娘平时不光把家里擦了又擦,就连自家大门都恨不能擦掉一层皮,此外更是把门口扫得干干净净。
只看她那爱干净看不得任何脏污的做派,无人相信她是从乡下来的。
“你对外说你是绣花为生,实则赚的都是脏钱,有你这种邻居,我感觉呼吸的都是臭气……”
胡氏做的事情上不得台面,这么多年除了白桂娘和柳氏,还没有谁如同大娘这般指着她的鼻子骂过。
“不是的!说话要讲证据!否则就是污蔑,我要告你。”
大娘哈哈大笑:“笑死人了,还告我呢,你去告啊!想要证据,老娘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最近至少两个以上的女人来找你麻烦,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看见的,还报官呢,大门都被泼粪水了都不敢去报官,你根本就是心虚!”
胡氏确实是心虚,她越想越委屈,很想甩手不干回房躲开众人的目光,可门口又脏又臭,她若不洗干净,看热闹的人会更多,消息也会传得越广。
顶着众人的议论和鄙视,胡氏一边哭,一边打水来刷地,前后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累得她腰酸背痛,总算是把门口和附近的沟都扫干净了。
可是,那排水沟如同蛛网一般蔓延整个府城,她只能保证自己这条街上扫干净而已,还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来找自己麻烦。此时胡氏做梦都想要老天下一场大雨,大雨落下把沟冲干净,人家自然不会来找她。
胡氏关上大门,瘫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酸痛,还手脚酸软。
这都中午了,她连口热水都没喝上,身上不软才怪了。
吕初雪一直没有出门,她在坐月子,不能见风,但她也从外面的吵闹声中隐约知道自家发生了何事。那怕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也没有叫母亲给自己做饭。
胡氏忙活了半天,厨房冷锅冷灶,如果今早上没有“大出风头”,她会出门叫食肆送谢饭菜,可此时……她没脸见人,不想被人指指点点,又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厨房做饭。
又饿又累,胡氏不想麻烦,给女儿煮红糖鸡蛋,给自己也煮了俩。
吕初雪做月子有几天了,最常吃的就是红糖鸡蛋,简直吃得够够的,她知道母亲今日累,也没说不吃,边吃边提议:“娘,能不能炖点汤来喝?我想吃饭!”
胡氏气了一早上,跟外人吵不过,还越吵越憋屈,听了女儿的话,满腔怒火喷薄而出。一下子将手里的碗和筷子都砸了。
“我又不欠你的,还是你欠了我,我在外头累了半天你不知道吗?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你竟还点上菜了……爱吃不吃!不吃你饿死吧!”
这一通怒火有些吓着了吕初雪,襁褓中的孩子更是哇哇大哭,孩子一哭,吕初雪也不高兴了:“谁惹你了,你骂回去啊,跟我这发什么脾气?”
胡氏大怒:“今日那些粪水都是因为你!绝对是柳氏干的!”
“那是你先勾引了她男人,还想让她男人给你送孩子。”吕初雪咬牙,“你不跟我商量就想把我儿子送走,该生气的是我,我还没找你麻烦呢,你凭什么怪我?”
胡氏又累又饿,再被这一气,白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吕初雪吓一跳:“娘?”
她捂着肚子小心翼翼蹲下身去掐母亲的人中。
不能怪她格外小心,母亲说过,生了孩子尽量不要蹲,否则会有月子病。她可不想年纪轻轻就一身病痛。
“娘?您没事吧?快起来,地上凉……”
胡氏很快就醒了过来,她没有睁开眼,眼泪却从眼角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
赵明乐的婚期到了。
母子俩的院子比半年之前更加喜庆,前来的宾客更多,这一回摆了二十桌,多出来的那几桌,大部分是定卤菜的酒楼茶馆的东家。
还是上一次的执事,这一次,执事同样很尽心,一应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说了午时中成礼,花轿提前半个钟到了门口。着宽袍大袖红衣吉服的新嫁娘,被新嫁郎打横抱起入大门。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贴心地让开了一条路,这一瞬,整个院子里热闹喜庆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还是楚云梨睁开眼时坐的位置,她居高临下看着一双新人行礼。
上一回,赵明乐很欢喜,但脸上带着带着一丝茫然和懵懂,这一次拜堂,他都不肯握红绸,而是紧紧握着高二妞的手。
赵明乐两次成亲,第一回 好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成亲,这一次是他心甘情愿,是他舍不得高二妞。
高二妞虽然羞涩,却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高三妞站在边上人群中观望,眼圈通红,嘴角却是翘着的。
喜乐喧天里,这一次开席,没有再出任何意外。
第2090章
席散,客人们纷纷告辞离去。
楚云梨特意留了两位邻居大娘来帮忙,这种日子里不好给工钱,她各准备了一块布当谢礼。
两位大娘特别高兴,干活麻利,别说楚云梨了,都不需要高三妞怎么帮忙。
高二妞回房后揭了盖头,没多久就换下了一身嫁衣,穿了红衣出来要帮忙。
楚云梨把她给推回去了。
早在大婚之前,楚云梨就找她单独谈过,赵明乐不是天生痴傻。白桂娘不知道儿子为何会这样,楚云梨寻遍她的记忆,有发现赵明乐几个月时经常生病,其中有几次会发高热,特别凶险。
赵明乐若是生孩子,多半不会痴傻,不过,她也跟高二妞说了,日子是他们夫妻在过,如果高二妞觉得独自照顾孩子艰难,也可以不生。
白桂娘之前养孙子,养得够够的。她真的对那孩子付出了自己全部的感情,能给的都给了。结果,还是养出来了一个白眼狼。后来得知那孙子不是亲的,她也并未释怀。
即便是亲孙子,她也是这种养法。
她被伤着了,生怕再养出一个白眼狼。白桂娘希望儿子平安顺遂一生,至于孙子……她没有要求。
天黑前,院子里收拾干净了,挂墙上的红绸没取,还是一副喜庆之意。
一夜无话,楚云梨还是早早起来去厨房忙活,高三妞来了不到一个月,习惯了在这样的日子。楚云梨到厨房时,她已经将菜洗好了泡进锅里,这会儿正在烧火。
“伯母昨日您那么累,多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呢。”
高三妞可以独当一面,偶尔楚云梨离开个半天一天,她也能撑下来。
两人正说话间,一双新人从房中走出。
原本大喜之日后二人就要出摊,楚云梨给拦下来了。人一辈子那么长,赚钱的时间很多,没必要抓得这么紧。
高二妞一开始来家里时很是拘束,都不敢大声说话,半年多才渐渐自在了些。此时从屋子里出来的她又格外羞涩。
“娘!”
楚云梨笑眯眯看着:“坐,我让街上的摊子送了早饭来,一会儿就得。”
母子俩家里好多年不开火,都是在摊子上吃,如今开火了也是为卤肉,即便家里有人不去摊子上,也是那边炒好了送回来。
今儿家里同样不开火,摊子上也不开火,就只能去买着吃了。
高二妞要去搬桌子摆饭,赵明乐憨笑着快一步搬了出来,又抢过了高二妞手中的凳子。
高二妞瞪他一眼,赵明乐笑得更欢快了。
其实高二妞有发现赵明乐似乎在渐渐好转,她心里也很高兴他的贴心。
早饭摆了一桌子,高三妞来了近一个月,还是有些不习惯这满桌食物随便吃的架势。
她一开始还不敢放开了吃,后来发现无论她吃多少,母子俩都不会过问。剩下来的饭菜放进厨房,也是随时可端出来吃,吃不完就喂猫狗。
高三妞原先在家时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会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只需要干活就行,最重要的是,再不用挨骂。
看着姐姐姐夫互相夹菜,时不时还对视一眼,眼神几乎粘在了对方身上,高三妞低下头,大口啃着手里的油饼。
嗯,日子越来越好了呢。
一个正常姑娘嫁给傻子,旁人下意识会觉得那姑娘委屈。三妞一开始也以为姐姐是为了日子过得好才委屈自己,可最近她冷眼看着,姐夫真的是个很好的男人,处处贴心,从不高声冷语,更不会动手打人。
*
赵明乐成亲后,家里的日子又恢复了以前的安宁。
楚云梨不让二人继续摆摊,卤菜的味道很好,大喜当天的卤菜拼盘又让许多人尝了尝,夫妻二人只拿卤菜去街上卖,一天也能赚不少。
如此,两人都不用起早贪黑,也不用再怕客人等不及离开,比以前轻松了不少。
转眼又过两个月,这天夜里,楚云梨睡下后,听到赵明乐的屋子似乎有动静,然后门被打开,紧接着就是两人的脚步声往茅房去。
楚云梨心下好奇,起身站到窗边:“明乐,怎么了?”
茅房那边传来高二妞呕吐的动静,楚云梨心下一动,走过去帮忙。
高二妞吐了个昏天暗地,晚饭全部吐了出来,还吐了不少黄疸水。
楚云梨催促:“明乐,去熬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