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靠近,楚云梨低声吩咐了几句。
乔蔓儿有一个小姑姑,嫁给了户部尚书的庶子,虽然难产而亡,但那位小姑父再未娶过妻。户部尚书姜大人,当年有得国公府资助。
剩下的,零零散散还有五六位官员,他们都有收留国公府的女眷。
这些女眷,有一大半都已“不在人世”,实则是改名换姓去了外地,如普通女子一般度日。
国公府是被冤枉的,虽说国公府的成年男丁都已经被斩首,但只要能翻案,乔蔓儿就能恢复自己的身份,她不是丫鬟,自然就与阿良不相配。这门婚约可以解除,到时陆白再跟她,这样特殊的身世,应该能让陆白踏入考场。
陆白听了母亲的话,知道这其中的艰难,但……这也是他唯一的出路。
“您放心,儿子这就去办。”
母子相处这几日,他很少自称儿子。
当年国公府的那些女眷在整个金城之中已经找不出来几位,即便是有人要为国公府翻案,那也得是苦主去敲登闻鼓。
不然,人家就算对国公府抱有善意,也愿意帮忙,却也不会牵头去办这件事。
事情不能一蹴而就,半个月后,楚云梨不听大夫的话强行下地,走路时身子有些别扭,跛得并不厉害。
温婉一开始不怎么在意婆婆,最近也时常带着孩子过来陪着楚云梨。
孩子大名姓陆,上了定北侯府的族谱,但他不是定北侯府子嗣,大名不提也罢,只得一个小宝的小名唤着。
孩子最近刚学会玩捉迷藏,一天到晚地喜欢找人,温婉闲着无事,也陪着孩子玩闹。
曾经做世子夫人时,她多陪陪孩子,就会被婆婆责骂。说孩子不能长于妇人之手,做母亲的,照顾好孩子的饮食起居就行。
温婉搬出来后,也察觉到了不做世子夫人的好处,没有任何规矩约束,想怎样就怎样。新婆婆是个很宽和的性子,对待晚辈特别包容。
从小长到这么大,都是当了娘的人了,温婉才觉得自己过上了人过的日子。
“小宝,娘在这儿。”
孩子转身,看到母亲藏在花木之后,顿时咯咯直乐。
温婉快步上前,抱起孩子转了个圈。
有人敲门,温婉也不在意,她有四个陪嫁丫鬟,四个仆妇,还有车夫和两个壮年护位。
六品官员的女儿准备这些人陪嫁,人算是挺多,但身为世子夫人,这点陪嫁显得特别可怜。
如今丫鬟少了俩,可这院子不大,伺候的人足够多,家里的杂事都不用温婉操心。
有人开门,温婉往门口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夫人?”
来人是温夫人,她今年三十多岁,看着才二十出头,格外的年轻。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派人回娘家说一声?”
温夫人张口就质问,“你眼里还有没有双亲长辈?”
此处没外人,温婉才不怕她:“定北侯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又不是聋子,怎么可能听不见?”
温夫人愕然。
这丫头原先没出嫁时挺桀骜,出嫁后倒是收敛了不少,没想到不做侯府世子夫人后,又变得和出嫁去一样。
“你跟谁说话呢?”温夫人越想越气,认为自己身为长辈的威严被冒犯,沉声道:“你的规矩呢?如此不孝,不知道的,还以为温家不会教女儿。”
楚云梨这会儿正在廊下慢走,身上有伤,走走于恢复伤势有益。
“我觉得婉儿规矩挺好的,她如今已是我乔家的人,就不劳亲家母费心教导了,我自会管教。”
温夫人早就听说了陆白身世的变化,原本六品官的夫人有一个侯府世子做女婿,说出去也面上有光。她对于出嫁后的女儿格外客气,对女婿更是处处讨好着。
得知陆白不是侯府世子,她就觉得曾经讨好陆白的自己特别丢人,今日到这儿来,原本是想训斥夫妻二人找回场子的,从没想过会被一个丫鬟教训。
一个丫鬟而已,温夫人还真没放在心上,刚想连着丫鬟一并教训了,如此,这碍人眼的继女全家都得看她的脸色。结果一抬头,对上了那丫鬟冷漠的眉眼,触及到眼中的冷意,温夫人心神一凛,恍恍惚惚想起这丫鬟曾经是国公府的嫡女的事实。
“晚辈不孝,做长辈的就得教导一二,不然,会给家里丢人。”
楚云梨抬眼看她:“我的家事,就不劳温夫人操心了。”
温夫人今日是来耀武扬威,此时摆不起贵人的谱,便有些恼羞成怒:“我是为你好!”
“你到底为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温婉眼神一转,“那定北侯夫人还在对我们家的人下毒,你确定要和我交好?”
温夫人吓一跳:“定北侯夫人出了名的温柔善良,你张口污蔑,小心被关进大牢。”
温婉冷笑:“不是污蔑,那些是事实。只不过没有证据罢了。”
温夫人还真不承受不起定北侯府的针对,随便寒暄了几句,转身就跑了。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就这点胆子。”温婉满脸嘲讽,随即又面露担忧。刚才她说的是事实,自家确实在被定北侯夫人针对。
就昨天陆白从外面回来的路上,还遇到混混打架,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就被卷入了进去。
一群人提着菜刀胡砍,陆白要是掺和在其中,很可能会丢命。
死于和混混打架,想讨公道都没处去讨。
*
陆白最近几乎每天都要出门,拿着楚云梨给出的名单约见那些人。
但凡有意和乔蔓儿来往的,都会愿意见。虽然大部分人是私底下和陆白见面,至少表明了人家的善意。
就在这个时候,楚云梨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字迹娟秀,让她老实等着。
乔蔓儿认出了那字,那是她的嫂嫂亲笔。
嫂嫂周氏,当初国公府一出事,她兄长就在大牢里写了放妻书。
事实上,当时的放妻书不少,有些女眷根本不认,要和国公府同进退,任由自己被发卖,有些在即将被发卖时自尽。
周氏身为太傅大人的女儿,从小饱读诗书,是京城之中有名的才女。拿到放妻书后,她当时就收拾行李回了娘家。
皇上看在太傅大人的份上,竟也默认了此事。没多久,周氏就入了定南侯府做侧夫人。
如今的她,管着定南侯府的后宅。
曾经乔蔓儿也和她见过几面,只是周氏格外冷漠,乔蔓儿便也没有硬凑上前打招呼。
看着那封信,楚云梨心情格外复杂。国公府出事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连乔蔓儿都放弃了翻案,周氏却还在暗地里使劲搜罗证据。
她这些年已经找到了一些人证物证,给国公府定罪的是一摞账本和许多书信,而那些东西,是由当年和国公府交好的陈皮带进去,加上国公爷身边有人做内应,东西才出现在了暗室之中。
信上粗略地写了一下前因后果,还说曙光就在眼前。让乔蔓儿稍安勿燥,不要再做多余的事,不能打草惊蛇。
楚云梨看完了信,默默叹口气。上辈子乔蔓儿挨打后的第四天人就没了,不知道死后的事。
不过,周氏将事情查得清楚,这些年都在努力寻找当年将信件放入暗示的那个内应,据说已经有了眉目。
如果真能把那人找出来,又有官员愿意查证,然后将证据送到皇上面前,兴许……还真有翻案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看皇上愿不愿意翻案。
若是皇上不愿,那这证据就得在众目睽睽之下送上,让皇上不得不查。
可如此一来,就带着几分胁迫之意,上位者不喜欢被人逼迫,这众目睽睽之下摆出证据的官员即便当时不出事,事后也要被皇上针对。
被皇上针对,能告老还乡已经是运气好了,倒霉点,全家都要搭进去。
楚云梨正在收信,温婉带着孩子进门。
门被推开的同时,楚云梨利落地将信装入了信封中,然后点燃火折子。
温婉看到她烧信封,一脸疑惑:“母亲,哪里来的信?”
楚云梨看了她一眼:“小宝该喝奶了,今儿喝了吗?”
小宝点头,奶声奶气:“喝了!”
温婉知道婆婆是不想说,便也不多问,她一开始还轻视这个丫鬟婆婆,一起住了这么久,男人被婆婆指使得团团转。她不知道男人的事情办得如何,但看他越来越有干劲,眉眼间郁气渐少,就知婆婆的安排是对的。
她在知道男人不是侯府世子时,只觉得天都塌了,都不敢想象自己以后要怎么见人。但也不能真的因为这点事就去死,接受了此事后,日子还挺好过。
可如今再看,好像还真有翻身的可能。
*
又到大朝会。
半月一次的大朝,最快也要半个多时辰,若是遇上大事,站上半天都正常。
近来无甚大事,皇上心情不错,正准备退朝,就见定南侯上前:“臣有本奏!”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大叠东西:“还请皇上过目。”
有专门宫人取了东西,恭恭敬敬送到皇上案前。
皇上先是慢悠悠翻看,随即眉头紧锁,末了,勃然大怒:“此事可为真?”
定南侯跪地:“千真万确,请皇上明查。”
明查什么,站班的官员一头雾水。
陈皮察觉到了皇上看过来的视线,只觉得头皮发麻。
“李卿,你看看。”
刑部尚书李大人看了宫人递过来的东西:“当年理国公府被定罪,罪证确凿。没想到竟是被人陷害,微臣愿为皇上分忧,彻查此事!”
定北侯陆丰海闻言,眼皮一跳。
第2129章
陈皮只觉得头皮发麻,一散朝就跑了。
他挺会钻营,每每看到比自己官职高的大人都会凑上去说笑几句,今日却完全没有这个兴致,以前是没有机会和大人交谈,创造机会也要上。今儿则是躲着众人走。
当年的事是怎么回事,没有人比陈皮更清楚。
他想不明白,这沉寂了多年的事情为何突然又被人翻了出来,出了宫门,他就想去找人……又想起自己的行踪过于明显被人怀疑,只好带着满腹的疑虑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