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连个官都不是!”林氏影响到自己在别人家红白喜事时受到的冷眼,委屈得泪水都掉下来了,“明明我可以嫁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结果就跟一个废物凑合,完了你还说是为我好……”
陈明月感觉自己一腔苦心白费,怒火熊熊之下,狠狠一巴掌甩了出去。
“你跟谁嚷嚷呢?”
她本意是想训诫女儿不要对着身居高位的人发脾气。
可落在林氏眼中,就是母亲从来没把她当做亲生女儿。
“你就是为了自己。”就是自私!
她到底心有顾忌,没把后面那句话说出口,吼完后,别开了脸。
屋中气氛凝滞,所有都丫鬟早已退下。没人出言缓和气氛,二人间颇为尴尬。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请安的动静。
陈明月脸色骤变:“侯爷来了,你给我老实点,不要乱说话。”
林氏面色黯然。
陆丰海听说了陈家的三儿媳妇上门求见……他并不知道亲生女儿到底在哪儿。
这些年,陈明月对待京城中几个亲戚家的后辈都不错,他一时分辨不出到底是谁。
今日林氏一来,他心中疑惑顿解。
陆丰海负手进门,看着眼圈通红的母女二人。
“这是怎么了?”
林氏深呼吸几口气,整理好了情绪,对着陆丰海一礼:“见过姑父!”
陆丰海深深看她一眼:“你不常来?来了还在这儿哭,出了何事?”
知道这是自己亲生女儿,陆丰海神情和语气都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林氏瞬间就察觉到了姑父对她态度上的变化,许多人都是吃软不吃硬,她眼泪霎时又落了下来,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于是答:“没事!”
陈明月也知道女儿受了委屈,不能明着让孩子认祖归宗,他们私底下还是可以认下孩子,开口道:“是蔓儿那个贱妇,她跑去吓唬盼儿,说是还不认祖归宗就要倒大霉,孩子被吓着了。”
即便陆丰海猜到了这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没想到父女相认来得这般触不及防,他微微皱眉:“还说什么了?”
林盼儿摇头。
“她很着急,说完就跑了。”
陆丰海想到朝堂上的事,又看陈明月故作镇定,夫妻多年,他对枕边人还是有几分了解,想要问几句话,又看到女儿还在,吩咐道:“送陈家夫人去园子里走走。”
林盼儿很想留下,尤其方才母亲那话几乎是明言了她的身份,父亲却连个疼女儿的态度都没有,她有些不甘心。不知道是夫妻俩真的有要事商谈,还是真不打算认她。
这里是侯府,林盼儿再是亲生女儿,也从来没有享受过侯府嫡女该有的优待,她心里其实是自卑的,当即也不敢多停留,乖乖跟着丫鬟退走。
屋中只剩下夫妻二人,陆丰海皱眉问:“当年理国公府出事,和你们陈家有关?”
语气笃定。
陈明月嫁给他多年,潜意识里还是想要依靠于他,两人是夫妻,一荣俱荣,而侯府和陈家是姻亲,但凡能救对方,都一定义不容辞。
“是有些关系。”陈明月不太敢看他的眼睛,“乔蔓儿咄咄逼人,怕是不会轻易罢休。此事……得让乔蔓儿出面去找定南侯府侧夫人,由侧夫人吹枕边风,只要定南侯不……”
“与定南侯没有多大的关系。”陆丰海沉吟半晌,“皇上要彻查,谁都拦不住。”
陈明月心里不安:“那我爹……”
“你爹陷害人家,如今理国公府要翻案,皇上又铁了心要查……”陆丰海深深看她一眼,“收拾一下,你回娘家去吧。若你愿意留下嫁妆,回头我会将那些东西折成银子交到你爹手中!若你要带走充裕国库,我也不拦着你。”
这话几乎就是明摆着说,陈府要被抄家。
陈明月心肝直颤,害怕之余,又被这个男人的凉薄给惊住。
“你不管我了?”
陆丰海没有答话。
陈明月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咱们这么多年夫妻,如今我家出了事,你不想着搭救,反而要与我撇清关系?不看咱们之间的夫妻情分,只看三个孩子,你也不能这么对我啊!”
“我确实想救你,可是你爹自己找死,知法犯法,我只是一个臣子而已。”陆丰海摆摆手,“你不要怨我,长辈教导我凡事要以侯府为先,这定北侯的爵位是先祖用命换回来的。我不可能为了旁人毁侯府的根基。放心,你把嫁妆留下,若是他日陈家被流放,我会安排好路上的一切,保你们平安到达边城。”
这话听着,真的让人特别绝望。
陈明月还在想着为陈家脱罪……事实上,刑部还没有查到陈家头上,陆丰海张口闭口就是发配流放,似乎陈家一定会倒霉似的。
“你闭嘴!”
陆丰海扬眉:“你在自欺欺人。来人!准备笔墨!”
陈明月心头一突:“你想做什么?”
陆丰海要休妻。
还是以陈明月为了保住世子夫人之位混淆侯府血脉为由。
“不!”陈明月看他龙飞凤舞在纸上落下的字,扑上去阻止,“我那样做,都是……都是你有错在先,我不是你宠妾灭妻,我何至于算计这些?”
陆丰海漠然看着她:“我这样写,可以顺势认回女儿,让她免除流放之苦。”
“不行!”陈明月眼神中满是哀求之意,“我们夫妻和离,好么?”
她不能背上混淆夫家血脉的名声,否则,陈家所有女儿都会名声尽毁。又恰巧在陈府多事之秋出了此事,回头陈家一被清算,怕是所有出嫁了的女儿都会被这样的罪名休弃。
到时,陈府已倒,长辈们再想出面替她们争取也有心无力。
陆丰海深深看着她:“此举会让侯府蒙羞,旁人会以为你陈府出事了我就立刻抛弃糟糠之妻。”
陈明月忙开口:“陈府还没出事,和离是在陈家出事前,旁人说不到你头上……”
这其中确实有定北侯府辩驳的余地,可能够站在朝堂上的都是聪明人,内情如何,大家都一目了然。
半晌,陆丰海才出声:“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此次就依你。从今往后,我们夫妻情断,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言下之意,他承诺好的会给陈家安排流放之路上的一切就不存在了。
陈明月泪眼汪汪,看着面前满脸冷漠的男人,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你太狠了,我们是同城共枕多年的夫妻啊,你就不能……”
“写完和离书,我们就不再是夫妻了,该公事公办。”陆丰海沉声道:“你不能什么都要,若是愿意,摁手印吧。”
陈明月不想被和离,可她更不想被休,心里再不情愿,明白事情无转圜余地,她还是颤抖着手指摁了指印。
陆丰海将属于自己的那封和离书收走:“去收拾嫁妆。”
说着,他打开了门,一眼看到院子里赏景的林盼儿,直言道:“三夫人,我们夫妻情断,接下来陈氏要收拾嫁妆离府,怕是没空招待你。你先请回吧!”
林盼儿惊呆了。
“那我呢?您不要我了吗?”
陆丰海深深看着她:“原本我是想以混淆血脉为由休妻,如此能顺理成章让你认祖归宗,但是陈氏不愿意。你保重!”
林盼儿都傻了,她看着自己伟岸的亲生父亲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半晌回不过神,听到屋中女子啜泣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为何不愿?”
陈明月正难受呢,听到女儿质问,烦躁之余,也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是陈家女儿,若是我被休,接下来会有不少陈家女子因此而被休回娘家!盼儿,做人不能太自私,那些年里陈家也帮了我不少,投桃报李……”
“可我是无辜的啊!”林盼儿急得大吼,“我是定北侯府的血脉,凭什么不能认祖归宗?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事关我一辈子的大事?”
陈明月执意写和离书,并不是一点私心都无。
刚才陆丰海话里话外,已决定不要她做这定北侯府的当家主母,回娘家之事势在必行!
若她是以混淆侯府血脉的罪名被休回娘家,刚好给那些看陈家出事想要甩掉这门姻亲的亲戚送上了现成的借口,直接就以不相信陈家女的教养为由,就能甩掉如烫手山芋一般的陈家女。
陈明月可背负不起叔伯长辈们的责备。
即便面上容下了她,那些婶婶和堂嫂弟妹的,也绝对不会让她好过。
“事已成定局。”陈明月一脸麻木,“就当我欠了你好了。”
林盼儿眼泪滚滚而落,只觉自己命苦,父亲不喜,母亲还要害她。
“你们干脆逼死我算了。”
吼完这话,林盼儿转身就跑。
陈明月没有去追,她还得收拾嫁妆呢。
这些财物不能放到陈家,回头等到陈家出事以后再拿出来,那会儿能派上大用场。
*
陈皮心中抱着侥幸之意,想着皇上可能查不出真相。如此,他还能保住头上乌纱,保住全家老小。
可怕什么来什么。
定南侯是决意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就在大朝的第二天中午,刑部尚书就带着人围了陈府。
借口回娘家小住的陈明月没好意思说自己被休,林盼儿心情不好,也懒得戳穿她。其实心里还抱着侥幸之意,兴许这夫妻二人只是起了争执,没有真正写下和离书。
陈府被围,消息传入府内,上上下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的主子都赶去了正院,想要问一问到底怎么回事。
陈皮面如死灰,他在京城多年,见识过别的官员被抄家之后的惨烈,如今这个惨事落到自己头上。好一会儿他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尽量找些值钱的东西藏身上吧,回头好打点。”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陈皮的母亲年纪大了,原本老当益壮,听到这话,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兄弟几人中,就属陈皮最能干,能上大朝的也只有他。
陈母瞬间想起儿子昨天大朝回来后就不太对劲,急得大骂:“你个混账,你到底做了什么?”
门房不敢开门,准备和前来抄家的官兵都说几句好话,为首的官员就很不耐烦,一挥手,直接闯入了陈府之中。
陈府成年的男丁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被抓走,女眷们被禁足在府中,所有的下人被圈在两个院子里不能随意走动。
陈皮骨头不硬,受不住刑罚,且刑部的刑罚很是厉害,早已声名在外。陈皮还没有进刑部大牢,心里就先怯了三分,身上一痛,忍不住就都招了。
当年理国公府并没有犯那些明面上的大错,所谓的证据,都是别人准备好了递给陈皮,由陈皮带进去交给收买好的下人送到了书房之中……没多久,理国公府被告,抄家时所有的证据被送到了皇上案前。
当时理国公年纪大了,急怒攻心,人还没到大牢就已鼻歪眼斜,说不出任何辩驳之语。理国公世子坚称自己没有做过。无论受任何刑罚都不肯认罪,可惜人证物证俱在,辩无可辩。
理国公府成年男丁抄斩时,乔宇已经被折腾得没有了人样,不斩也活不了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