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太苦,我很不习惯……”
“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啊。”楚云梨振振有词,“当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用不着死,熬夜死不了人。瞧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
乔蔓儿做丫鬟的那些年里,身子上受了不少损伤,楚云梨现在天天吃着药膳调理身子。
陈明月一般还见不到主子,今儿好不容易过来了,她有些话想问:“侯府那边没有派人来接我吗?”
“有人来接,我就一定要放人吗?”楚云梨似笑非笑,“原先我在陈府做丫鬟的时候,也有人来接过我。那会儿你们不也没放人?”
不止没放人,也不告诉乔蔓儿这个消息。
事情都过去好久了,乔蔓儿才从别人口中听说。
陈明月心里暗暗叫苦,原先折腾乔蔓儿时,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今日。
楚云梨掰着手指算了算:“后天出门,你们准备一下。”
陈母今日再一次见识到了乔蔓儿的记仇,想到当年乔蔓儿到家后不久,母女俩也带着她出了一趟门。她心头咯噔一声,下意识追问:“去哪儿?”
“主子吩咐事,你身为下人,照做就是了。”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当年你们的恩情我都记着呢,如今正一样一样的还回去。犹记得那时候你女儿很是善良,特意让我去送国公府众人最后一程……如今你们再不去见陈大人,往后就见不着了,我这个做主子的,也不是那么绝情的,这不,特意空出了时间带你们走一趟。”
陈母脸色惨白,她和陈皮过了半辈子,吵过骂过互相埋怨过。但到底多年夫妻情分,她给陈皮生了三子一女。
若是陈皮要被斩首,那她三个成年了的儿子岂不是也要一起归西?
“不!”
陈母哭声凄厉。
陈明月脸色难看至极。
楚云梨幽幽看着,提醒道:“当着主子的面哭,你安的什么心?当年我掉了泪,还被掌嘴二十下。”
她一挥手,“掌嘴!”
陈明月心中满腹怨气,这些事情又确确实实是她曾经做过的。
那会儿只觉畅快,如今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恶劣。
母女两人挨完板子,半张脸都肿了。楚云梨慢悠悠道:“理国公府从未做那些大逆不道之事,而陈府众人,可是实实在在干了不少坏事呢。他们有今日,那是罪有应得。”
陈明月忍无可忍,质问道:“你到底要把我们折磨成什么样?”
“我在你手底下混了那么多年,你这才几天?”楚云梨笑吟吟,“日子还早,慢慢熬吧。我还没把你配给家中下人,还没让你骨肉分离,也没将我做的龌龊事泼你身上,这才哪儿到哪儿?”
陈明月简直要疯了。
“我对不起你,我给你道歉,你饶过我吧。”陈明月涕泪横流,“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你说!但凡我能做到,但凡阿远阿娇能做到,我一定尽力帮你办!”
她真的崩溃了,只要能摆脱乔蔓儿,她愿意付出一切。
楚云梨把玩着鲜红的指甲:“可我想要的你给不起,你能给的,我又不缺。如今我身份地位财物都有,就缺乐子。下半辈子,我就跟你们混了,你可千万要坚强一点,不要想着寻死。”
陈明月听着这些话,心中一片绝望,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楚云梨眼中无半分怜悯:“泼醒!让她好好当差,若是办不好差事,就让她好生学规矩。”
陈明月很快被泼醒,头上脸上都是水,上身衣裳也湿了,狼狈的她恍恍惚惚想起,曾经的乔蔓儿亲眼看到理国公府众人被斩首,当场晕厥,当时也被自己吩咐人泼醒过。
当日夜里,陈明月病了。
府中下人生病,有大夫配药,虽然不是什么上好的药材,但只要病情不是特别重,都能救回来。
可是陈明月的药材只剩下了一些霉烂到不能用的草药,陈母见状,自然要替女儿据理力争。
“大夫给的明明不是这个药材,为何到我们手里就是这种破烂?若是告上去……”
抢药材的就是给她送药的一个婆子,闻言冷笑:“你去告啊。生病了不去拿药,还等着别人给你送,不被调包才怪。”
“是谁换了我女儿的药?”陈母憔悴不堪,“你说!说啊!”
她眼睛血红,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婆子有些被吓着:“谁知道呢?你那么能干,自己查去啊!”
陈母哭了一场,真的感觉这日子很是难过,她脚上有伤,脸上也有伤,却完全顾不得养伤,还要拖着伤给女儿熬药,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遭过这种罪。
陈明月听到母亲的哭声,沉默听完了换药之事,恍惚想起当年她也指使下人这样欺负过乔蔓儿。
“果真是……记仇呢。”
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乔蔓儿这记性真好。
乔蔓儿或许已经忘了,但发生过的事情都在记忆深处,楚云梨都一笔一笔记着呢。
*
陆远先是上门拜访楚云梨,没能进门后,又专门在国公府附近偶遇。
楚云梨并没有躲着他,做错事情的又不是她,她才不躲呢。
这天又偶遇上,陆远很是客气:“乔姨,我们谈谈吧。”
第2133章
以前遇上陆远,楚云梨没让马车停下,直接就路过了。
两人这还是第一回 见面说上话,听到这称呼,楚云梨都笑了。
“你叫谁姨呢?你的那些姨母要么被送到了庙里,要么退居佛堂,要么已经沦为奴婢。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陆远一脸尴尬。
他没有见过乔蔓儿,过往十几年中,倒也听母亲提过。
天上的仙女零落成泥,谁都可以踩一脚。那会儿母亲没有说乔蔓儿孩子被换了的事,只说乔蔓儿嫁给下人,生了女儿后,连孩子都弄丢了。
“乔夫人,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与你商谈。”
称呼其他嫁过人的女子为夫人,前面都冠上其夫家的姓氏。可乔蔓儿嫁的是个下人,她能有如今地位,靠的是娘家,偏偏她又已经不年轻,叫姑娘不合适。
陆远在偶遇她之前,就想过要怎么称呼,此时也是张口就来。
楚云梨摆摆手:“如果是为了救你娘,那不用再提。我和她之间恩怨很深……”
“冤家宜解不宜结。”陆远救母,除了孝道,还因为侯府世子不能有一个做丫鬟的母亲。
若是陈明月一直都是奴婢,那他岂不是还比不上姨娘出的二哥尊贵?
好歹,高姨娘出身清白,娘家这些年生意做得不错,前年还有了个秀才侄子。
他一脸诚恳:“乔夫人,我可以补偿你,只要您愿意放过我娘,无论什么样的要求,我都一定会尽力办到。”
“当年不是没有人像你现在一样为了我向你娘求情。”楚云梨似笑非笑,“她没有答应。口口声声说要庇护我,其实是满心龌龊,不想放我过好日子。她做了初一,如今我做十五,很公平啊!”
陆远沉默:“侯府世子不能有一个做丫鬟的娘,你若是愿意放过我娘,等于侯府欠你一个大人情。”
“我不要人情,也不会放人。”楚云梨幽幽道:“你尽管记恨我。若是要动手陷害我,那我也接着。我与她之间,不死不休。”
陆远:“……”
“你就这么恨我娘吗?”
楚云梨嗤笑:“我能活到现在,那是我命硬加运气好!”
她今日出门是为了见周氏。
周氏帮了理国公府,面对她的邀约,楚云梨自然要去,若是周氏需要她的帮忙或者是想要什么,楚云梨会尽力达成。
两人约在了茶楼雅间。
到地方时,雅间中只有周氏一人,丫鬟都守在门口,桌上除了点心和茶水,还有一个陈旧的小箱子。
箱子一尺见方,上面的漆掉了大半,雕刻出来的纹路也因为被人时常没说而浅了许多。
楚云梨出现在门口,周氏看着她的眉眼,一脸的恍惚,似乎在透过她看什么人。
见状,楚云梨忽然想起乔蔓儿跟哥哥的长相相似。
乔蔓儿长相绝色,乔宇是男生女相,容貌迭丽,偏偏又是个英武将军,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有将军的威猛,得不少女子芳心暗许。
“嫂嫂在看什么?”
听到这声称呼,周氏眼中泪水落下,好半晌才止住了哭泣:“我如今是定南侯的侧夫人。”
楚云梨从善如流:“多谢侧夫人相帮。”
周氏笑了:“你去江宁府时,恰巧那天我出城祈福,还看到了你的马车。离得太远,再加上不方便,当时没能和你辞行,原以为那一别后,此生都再也见不上面,没想到你的命这么硬。”
楚云梨笑了笑:“我要是死了,就不知道国公府有洗清罪名的一日了。”
周氏心中感慨万千,将面前的箱子推了推:“这里面……是一些旧物。侯爷对我情深义重,知道我心里惦记的事,不止没有阻止,还给了我许多帮助。若是没有他,单凭我自己,怕是我一辈子都不能替国公府澄清……当初我答应过他,如果国公府重得清白名声,我就收心和他共度余生。他做到了自己所承诺的,如今也到了我履行诺言的时候,今日找你,是想将这些旧物托付给你。回头你怎么处置,不用再告知于我。我不再是你嫂嫂,往后请称呼我为侧夫人,不要再喊错了。”
楚云梨收回箱子,郑重应下:“好!”
周氏放开了一桩事,整个人轻松了许多:“我以为你会责怪我没给你哥哥守着。”
别说楚云梨没这种想法,就是乔蔓儿也不觉得周氏有错。
谁能保证周氏改嫁就一定是她自己心甘情愿?
“不,经历了这么多,我真心认为,什么都不如活着要紧。”楚云梨认真道:“何况,你还帮国公府洗清了罪名,若是哥哥泉下有知,也一定会感激你。”
周氏语气怅然:“我能和他那样好的人做夫妻,是我的福气。”说到这儿,忽然又笑了,“小时候有道长替我算命,说我福缘深厚,如今再看,果不其然。”
楚云梨不知道她和定南侯之间的过往,不过,周氏嫁入侯府已经有近二十年,如今她还愿意收心女定南侯做恩爱夫妻,二人之间的感情肯定很好。
“当年侧夫人成亲时,我没来得及送贺礼,回头我会补上。”
周氏讶然:“你真不怪我?”
楚云梨扬眉:“当然!守着有什么好的?贞洁牌坊若真那么好,为何男人们不争取?我哥哥已经没了,他活着的时候你没有对不起他,在他死后还帮他的家人洗清罪名,你已经对得起他了。”
周氏一乐:“那个老太婆在我那儿,你要接过去吗?”
陈家的老太太,就是当初做主赎走乔蔓儿的那位,被周氏接走了。
楚云梨颔首:“让她们祖孙三代团聚。”
她和周氏也算相谈甚欢,只不过,二人心里都清楚,今日之后,私底下应该不会再见对方了。
楚云梨出门一趟,带回了陈家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