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医听出了她话里有话,刚才他确实皱了眉,但不是嫌弃地方小。
“你那些药……好像发霉了啊,熬出来都一股霉味儿。”
“啊?”二夫人惊了,“会不会药材本身就带着一股霉味?我们请的可是城里保心堂的高大夫。”
府医瞅她一眼,没说话。
二夫人看出了府医的欲言又止,事关儿子小命,她急忙追问:“可是有不妥?”
楚云梨接话了:“二夫人,你这是在为难大夫!同行相轻,刘大夫即便是知道了那位高大夫有不妥之处,那也不能说出来啊,万一你去找高大夫算账,岂不是暴露了刘大夫?人家好好的日子过着,凭什么要为了帮你们而卷入那些是非中?”
“我保证不去找高大夫算账!”二夫人几乎指天发誓,“请大夫告诉我真相吧,我只是想知道高大夫到底是怎么谋害我儿的!”
刘大夫叹气:“保心堂的大夫出了名的医术高明,从来都只为达官显贵诊脉开方。”
二夫人颔首:“对啊!正因为他们医术高明,所以我们才花了大价钱将人请来。”
刘大夫此时已经走到了屋檐下:“这世上大多数的东西都有边角料,贵客登门,自然是挑好东西招待,那要是一般客人……”
他没把话说完,二夫人却已经明白了他未尽之意。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搬出了王府,不再是王府的人,也不被保心堂的大夫看在眼中。所以,好药材自然是轮不上他们来用。
想明白其中关窍,二夫人都要气哭了:“我们又不是不给钱。”
刘大夫叹气:“大多数的地方都免不了有浑水摸鱼之人和中饱私囊的贪心鬼,保心堂名气大,但阴私也多,好药和霉烂药材之间的差价可不少。”
他点到即止。
二夫人瞬间了然,保心堂的大夫不全都医术高明,而管理药材的管事已经将客人分出三六九等,最低等的客人用的甚至不是边角料,而是不值钱又没有药效的霉烂之物。
想到儿子被保心堂的大夫耽误了好几天,整个人瘦得只剩下骨头……原先她以为儿子在王府那会儿就已经是最瘦,没想到没有最瘦,只有更瘦。
二夫人气急:“天子脚下,这些人未免过于猖狂了。保心堂那么大的名气,附近好几个府城都有封号,药柜中怎么能入霉烂药材?”
刘大夫推门进屋:“也不是所有请大夫的人家都真心想要治好病人。”
二夫人:“……”
不想让重病的人痊愈之事在京城之中不稀奇,好人还有无端端就得了重病不治身亡的呢。
请大夫,有时候这是请给外人看的。
“但我是真心想救我儿子,我要去衙门告他们!”
“没用!”刘大夫摆摆手,“方子是对的,给你的药你也熬了。”
“我有药渣子。”二夫人梗着脖子,神情凶狠又倔强。
刘大夫已经不搭理她,而是去床边把脉了。
楚云梨接话:“你就算拿着药渣子去当证据,人家可以说是小伙计自作主张换掉了药,甚至更过分,说是霉烂药材放在旁边被小伙计给抓错了。”
如此,连小伙计都不用入罪,最多就是赔偿些银子。
二夫人咬牙切齿:“他们怎么敢?”
保心堂能在京城声名鹊起,是因为其中的两位大夫和太医院的太医是同出一门。若是运气好,甚至还能请到太医出手救人。
与其说保心堂靠着那两位太医的名声赚钱,不如说,是太医开了保心堂。
太医可是直接就能对皇上说话的官员,且人吃五谷杂粮,要生各种病。谁敢得罪大夫?
二夫人气哭了,但她很快就没心思哭了,因为刘大夫把脉过后,一脸的慎重,又掏出了银针作势要扎。
整个京城敢用银针的大夫都找不出来几位,二夫人也听过一根银针既可救人又可杀人的事。她已经不如原先那样信任刘大夫,看到银针,忙上前一步:“大夫,这是?”
“要扎针。”刘大夫一脸严肃,“若不然,活不过今日。”
二夫人吓得身子一软。
床上的魏辛堂此时醒了过来,他眼睛前两天就看不清楚了,看什么东西都重影,此时就感觉好几个人在眼前晃,晃得他头晕目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病情在加重,回京之前,他想着自己回府以后就能寻到高明大夫,只要能回到王府,他就能渐渐好转。
可他病情并未好转,他绝望归绝望,到底还抱着几分期望,想着有王府做后盾,这个大夫不行,那就换一个……可那天搬出王府时,看到母亲对他的小心翼翼,他忽然发觉死亡离自己特别近。
他好像……真的要死了。
第2159章
魏辛堂听到母亲哭嚎出声,心里愈发绝望。
楚云梨出声:“你尽力救治。”
魏辛堂眼前有重影,看不清身边这些人的脸,但他记得紫柔的声音。
实话说,南王府初见,他没想过自己会混得不如一个舞姬,当时认下这个妹妹,他心里满满都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如今二人身份调转,紫柔变成了受宠的兰心郡主,而他……失去了大伯父的庇佑,没了官职,连命都要留不住了。
“紫柔!”
他声音暗哑。
二夫人听到楚云梨吩咐大夫,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银针可救人可杀人。
刘大夫又说儿子活不过今天。
二夫人不敢让他再动手,她以前听别人说过,有些大夫会故意将病人的病情往重了说,治好了是大夫医术高明,治不好,那是病人本来就快死了。
眼看刘大夫摆出了银针,二夫人及时上前一步:“我儿子怕疼,他……他都病得这么重了,不如……不如就算了吧。”
她怀疑刘大夫会害死儿子,扎针是为了光明正大下毒手,不扎银针,兴许还能救儿子一命。
已经捏好了针准备扎的刘大夫闻言,动作顿住,活了大半辈子了,刘大夫听出了她话中其他的意思。
这分明是不信任他啊。
魏辛堂即将离世,他是大夫,不是神仙,不可能起死回生。能救得了魏辛堂一时,暂时吊住他的命,但做不到拔除他身上余毒。
不解毒,他虚弱成这样,也就十天半个月的活头。
刘大夫收回了银针:“你是病人的娘,自然是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治。”
楚云梨看出来了二夫人的顾虑,她今日特别热情的跟来,让二夫人怀疑了她的用意。
实际上,魏辛堂如今活着的每一息都是煎熬。而他身上的毒永远都不可能解,楚云梨不再对他动手,他即便有高明大夫随时候在身侧吊命,最多还能熬两三个月。
“劳烦大夫帮我儿子开方。”二夫人咬咬牙,“您开了方子,我让人去医馆中抓药。”
刘大夫一口就答应下来,将银针收好,拿了毛笔写方子。
楚云梨临离开前,看向床上眼神浑浊的魏辛堂:“魏大人,若你熬不过今天,可不能怪刘大夫!是你娘不许施针。”
二夫人听到她强调这话,更觉得这女人没安好心:“辛堂从小就怕扎针,我……”
楚云梨不想听她解释,带着刘大夫告辞离去。老夫人见孙子病得这么重,想多留一留。
楚云梨随她,自顾自出门。
出了王府,楚云梨不想那么快回,恰巧刘大夫说他要去医馆备些药材,楚云梨听说那是京城最大的药材库房,便跟了过去,打算见一见世面。
马车绕到药材所在的那条街,发现此处格外拥挤,楚云梨便下了马车。
她头上戴着帷帽,这样的打扮并不惹人注目,这条街上。也有不少身着绸缎女眷来来去去。
刘大夫跟这位郡主不熟,但郡主是东家,也是个挺好相处的主子,他在前面一路走,一路轻声说着路边所见的各种药材,还会说药材哪种品相为上佳。
楚云梨耐心听着,忽然有人靠近。
“郡主!”
闻言,楚云梨扭头望去,面前站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着湖绿色的衣袍,他腰上别着一把剑,看着像是个潇洒的剑客。
此人楚云梨在王府的宴会上见过,是城里文定侯府的世子。
京城里的年轻男子一般十六七岁议亲,婚事谈上两三年,二十岁左右成亲。
这位看着二十出头,据说还没成亲,怀王说过,文定侯府有意结亲,不过,他告诉女儿这件事情,不是让女儿考虑嫁入侯府,而是希望女儿离文定侯世子远一点。
据说文定侯世子秦修远十五岁就当爹了。
京城内出身好点的公子在十四五岁时就会有通房丫鬟照顾,但是在成亲之前,都不会生出孩子。
文帝侯府当然也不会让自家的世子那么早就生孩子,有了庶长子或庶长女,再想说亲,好人家的女儿都不会嫁给他。
但是秦修远以死相逼,非要留下那个孩子,说孩子的娘是他此生挚爱。如果长辈们非要逼女人落胎,他就绝食而亡。
当年他是真的绝食,两三天水米不进,夫妻俩拗不过他,这才留下了那个孩子。
侯夫人自此恨上了孩子的生母,那女人贪慕虚荣,只不过隐藏得极好。后来她想方设法让儿子看清楚了那女人的真面目……秦修远因此大受打击,颓废了一两年才振作起来准备议亲。
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秦修远身为侯府世子,即便曾经荒唐到想要娶通房丫鬟为妻,还生下了庶长子,也还是有不少人家想要与之结亲。
侯夫人挑挑选选,侯府看得上的,人家不愿结亲,愿意结亲的,侯夫人又觉着不合适。
而这个时候,怀王府有了一位兰心郡主。侯夫人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特意带着秦修远上门。
秦修远一开始不情不愿,但见过兰心郡主后,瞬间改变了想法。
这些天,王府接到了好几次定远侯府世子送来的帖子,一开始帖子还送到楚云梨手中,此事被怀王知道后,他吩咐门房将帖子自行处置,不要再往院子里送。
此时秦修远脸上带着压抑的喜色:“郡主,好巧!也来买药材吗?”
这两声郡主,吸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楚云梨有帷帽遮着,外人看不清她的容貌。秦修远笃定是她,应该是认出了她身边的丫鬟和下人。
她点点头,就要离去。
秦修远上前:“难得碰上,秦某想请郡主喝杯水酒,不知郡主可否赏脸?”
“本郡主还有事。”楚云梨丢下一句话就要走。
秦修远飞快跟上。
此人很不讨喜。
楚云梨站定:“世子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