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吼了。”文定侯对长子是恨铁不成钢,“你也没少去王府拜访,却连大门都进不去,王爷也从来不抽空见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长子十四五岁就当了爹,于女色上有些荒唐,早年对那个通房丫鬟情根深种,后来倒是看清楚丫鬟的真面目把人撵走,但从此以后就变成了个浪荡公子。
文定侯是满心恨铁不成钢,说也说了,骂也骂了,气急了还用上了家法。奈何已经长歪的长子怎么都掰不回来。
侯府是很想和怀王府结亲,文定侯想归想,心里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怀王多半看不上他儿子,但……兰心郡主曾经是舞姬,身子已经不清白,文定侯府诚意十足,王爷兴许会考虑。
但儿子跑了那么多趟,没得父女俩好脸,怀王府更是从未表露过对文定侯府的不同,文定侯都已经放弃了。
没想到,次子给了他意外之喜。此时文定侯已经死了的心又怦怦跳了起来。
秦修远不服气:“儿子好歹是侯府世子,二弟有什么?人在乡下地方长大,书没读几天,更是从未练过武,在京城也没个好名声……”
文定侯看向次子:“你二弟长得好,又洁身自好。哪里不如你了?”他前两天隐隐约约从旁人口中得知,怀王话里话外都舍不得女儿,好像是有招赘婿入门的意思。
长子是文定侯世子,自然不可能做上门女婿。次子没爵位,没功名,长得还好,看着又一副好欺负的模样,确实是做赘婿的好人选。
文定侯感觉自己真相了,训斥道:“不许再为难你弟弟!修安能够得郡主欢心,那是他的本事。”
秦修远气到了极致,有些口不择言:“您未免太偏心了!”
秦修安接话:“确实很偏心,我生来就在乡下长大,明明是和你一母同胞,就因为比你晚生了几息,从此便与爵位无缘。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王府青眼,眼瞅着下半辈子有靠,大哥却要阻拦,怎么,合着这天底下的好处都该是你的?”
他话说得比较毒,“即便是王府看不上我,也不会选你。自己是个什么名声不知道么?”
“我什么名声?”文定侯世子大声质问,“你把话说清楚。”
父子三人吵起来,伺候的下人们早已机灵地退了出去,秦修安看向文定侯:“都说皇上手中有一支暗卫监察百官家中私事,暗卫首领似乎是怀王爷。大哥干的那些荒唐事,别人不知道,暗卫首领肯定知情。王爷多半知道大哥最近在看擅长调理房事的大夫……”
任何男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行,文定侯世子没想到二弟会把这事直接拿到台面上来说,当即怒斥:“闭嘴!”
秦修安哼了一声:“我提不提的,你看大夫是事实,自以为瞒天过海,实则早已不是秘密。”
秦修远心里有点慌:“谁看大夫了,不许胡说!毁了我名声对你有何好处?”
文定侯对长子寄予厚望,孩子从五岁起就是他亲自教导。看着面前这个色厉内荏的年轻人,他心头真的特别失望。
两个儿子明明是一样的年纪,长子却如同疯了的困兽一般。他原本对于次子被怀王看中很高兴,此时却有些不确定了。
长子若是不能胜任文定侯世子之位,不能延续侯府荣光,那就得让次子顶上才行。而次子做了怀王的女婿,三儿子太小,往下那些庶子指望不上……侯府怎么办?
不过,事到如今,也由不得文定侯选择。
翌日早上,怀王府的马车到了侯府门口,兰心郡主亲自来接文定侯府的二公子去游玩。
未婚男女相约出游,不出意外的话,这门婚事很快就会定下。
不提文定侯世子看到二弟出府上了兰心郡主的马车后有多嫉妒,怀王在女儿的马车离府后,也悄悄跟了上去。
他打算看看二人相处。
越看越堵心。
上次怀王府宴会,文定侯府只来了世子,二公子没出现。两个年轻人明明才刚刚相识,二人举手投足和言谈说笑间仿佛就自带一股亲密的氛围,仿若再插不进第三人。
二人男俊女俏,真的天生一对。看着还挺养眼,怀王跟了一路,渐渐与自己和解了。
就这夫妻二人,生出来的孩子肯定好看。怀王心思渐渐飘远,想着这样美貌的女儿不能配一个长相普通的年轻人。
而长相好又洁身自好,还能讨女儿欢心的男人,满京城大概只有一个秦修安。
罢了!
怀王当天拜访了文定侯府。
*
兰心郡主定亲了!
喝了刘大夫的药又熬了两天的魏辛堂躺在床上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愤怒。
心情一激荡,张嘴又是一口血。
最开始他吐血时,整个屋子忙得鸡飞狗跳。吐啊吐的,边上的人越来越不觉得稀奇。就比如这会儿,孙氏眼睛红肿着顺手抹掉了他唇边的血迹,不光没有跳起来喊大夫,甚至没有吵醒边上打瞌睡的母亲。
“喝药吧!”
刘大夫给的方子很好。
婆媳俩找了三位大夫看过,都觉得这是最适合魏辛堂的方子。
二夫人有些后悔没让刘大夫施针,厚着脸皮又去王府请大夫,这一回,连门都没能进去,门房也不肯通禀。
她花费了大价钱让守在偏门的婆子去给婆婆报信,结果,送出去的消息犹如石沉大海,等了一整天,也没有等到老夫人派人过来。
不是老夫人不顾及她的大孙子,而是她顾不上。
探望大孙子回来的当夜,老夫人夜里做了噩梦,醒来后就再也不敢睡。快天亮了才模模糊糊眯了一会儿。
就一会儿,噩梦卷土重来,老夫人吓得魂飞魄散,一宿没睡的她整个人特别憔悴,这时候得知偏门婆子送来的消息,她原本想派人请刘大夫走一趟的,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以为白天能睡一会儿,但只要一闭眼,就是胡婉娘浑身是血的模样。
不止如此,她屋中的东西还莫名其妙往下掉。短短两日,三个花瓶无人触碰的情形下从博古架上掉下来摔成碎片。
那些花瓶素雅,上面的花纹浅淡,很是雅致。老夫人特别喜欢,但她隐约记得胡婉娘也喜欢花瓶,不过更喜欢花样繁复,整只瓶子都被花纹填满的样式。
胡婉娘来报仇了!
肯定是她!
老夫人心里很怕,熬了两宿的她实在受不住了,让人去观中请了道长,想在家里做法事。
道长请来,却被拦在了门外。
楚云梨让人拦的。
浑身乏力有些起不来身的老夫人得知此事后,强撑着起身去跟孙女商量放人进来的事……今天这道长必须进来打散那厉鬼,再熬下去,她会死的。
彼时楚云梨在园子里画风景。
刚从街上回来,她心情很好。看到老夫人步履蹒跚,心情就更好了。
“祖母,下人说您昨晚没睡好,怎么不补眠?”
老夫人叹气:“老是做噩梦,听说你把道长拦住了?赶紧放道长进来……”
“祖母!”楚云梨态度强势地打断她,“有远见的长辈都尽量不给家中的晚辈添麻烦,前两年才有官员因为巫蛊之术被全家抄斩,你想害了父王吗?”
老夫人强撑着解释:“那是道长,不是巫师!”
“在我看来都一样。”楚云梨看向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把老夫人扶回去,好生照顾着。身子弱就多歇歇,别出来乱走,要是吹了风病情加重,本郡主拿你们是问。”
老夫人不肯离开。
嬷嬷却没有忽视郡主的眼神。
郡主真的会重罚她们!
于是,几个人不顾老夫人的叫嚷,将人强行扶了回去。
*
怀王听说母亲做了噩梦,请来的道长被女儿拦在门外,先是皱眉,沉思半晌后,满脸的沉重。
傍晚,楚云梨去了一趟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在嚷嚷着要做法事,人都已经精疲力尽了,却还揪着身边的嬷嬷,勒令她把人请进来。
嬷嬷一脸为难。
“道长已经走了。”
“那就再去请!”老夫人大吼,“正门不能进,就从偏门进来,只要给足了银子,肯定能到!”
嬷嬷心下苦笑,主子在兰心郡主回来之前很是风光,整个后院尽在主子掌控,那时候嬷嬷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无人敢对她不敬。
但郡主回归,二房被撵走,府里的下人被换了大半,新来的这些根本就不听主仆俩的使唤。
“祖母,好多人都说这人老了就和孩子一样任性,以前我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楚云梨进门,身后跟着一大串丫鬟,丫鬟手里还捧着几十盘白纱。
老夫人一想到这个孙女回来以后就把府内搅得乱七八糟,她都退居后宅不再管事,这丫头却还不放过她……理智告诉她这时候该和孙女好言好语商量,但风光惯了的她真的憋不住。
“我要道长做法事!”
楚云梨叹气:“不行呢!父王也说,不能放那些人进来。都说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祖母,您难道……”
老夫人不愿意听这些话,目光一转,看到那些丫鬟开始搭梯子挂白纱,甚至还把她的姣云纱绣长寿云纹的帐幔也扯了下来,作势要换成白纱,她眼睛瞪大,气得胸口起伏。
“你这是做什么?”她本就害怕深夜,不敢想象自己深夜里躺在一堆白纱中间的情形,慌得尖叫不止:“住手住手!全都给我住手!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不许挂!”
丫鬟们就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忙活着手里的活儿。
嬷嬷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仆妇摁住。
楚云梨缓步起身走到老夫人的床前:“这是今年的新料子云朵纱,一匹要百金,这里总共买了五匹料子,听说祖母喜欢素雅淡色,孙女白日逛街时特意替您挑的。也省得……旁人说孙女不孝。”
老夫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素雅淡色,她也觉得浓艳之色好看,只是……但凡是富贵一些的人家,都不会将屋中布置得花红柳绿。
而床上的帐幔是淡色,纯粹是因为绞云纱难得,整个京城都找不出几匹,非得是王侯之家才能分到一些。
用上绞云纱,她就是城内少数几个极为尊贵的夫人。
丫鬟们动作麻利,前后不到半刻钟,整个屋子里里外外全部都挂上了白纱,微风一吹,飘飘荡荡。
老夫人眼中浮现出几抹惊恐之意。
丫鬟们退下后,楚云梨缓步走到床边,手摸着垂下来的细滑纱幔,温声道:“云朵纱比绞云纱更难得,老夫人,孙女够不够孝顺?当年您要是手下不留情,直接掐死我,可就没有这么孝顺的孙女了。”
“你胡说!”
两日没睡,时时刻刻活在恐惧之中的老夫人尖叫着否认:“我没有杀你娘!她是难产而亡!”
楚云梨呵呵:“年纪轻轻就救人无数的高明大夫,生个孩子会难产?”
在当下,许多手艺高明的稳婆能够将胎位不正的孩子在生产之前就调整好。即便是生到一半发现孩子的位置不正,也能动手调整。
提前调整胎位不会让产妇过于疼痛,即便是后者,产妇是要遭点罪,但也不至于丢命。
楚云梨有打听过当年的胡婉娘,关于她的传言很多,大多数传的都是她如何将濒死之人救回的过往,虽然夸大其词的很多,但胡婉娘接生的难产妇人不止一两位。
她特意去找那些难产妇人打听过,传言夸大,但却有其事。其中一位妇人生孩子时先出了一只脚,熬了两天两宿,眼瞅着人就要不行了,恰巧胡婉娘路过,听说此事后主动上门,用参片吊着那妇人一口气,将孩子推回重新生了出来。此外,胡婉娘给快要临盆的产妇调整胎位不止一次。
老夫人听到她的质问,眼睛瞪大,色厉内荏道:“她生产时我又不在,我不知道她为何会难产!大夫就不会难产了吗?医者不自医你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