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心里想着这些事,跪在坟前拔草。
高氏将带来的祭品摆上,跪着念念有词。
她声音很小,楚云梨就在旁边,愣是听不见她说了些什么。
“你可有怪我?”
楚云梨深吸口气:“你是想让我说不怪,对吗?”
高氏苦笑伸手摸了摸肚子:“其实,我不是不想回来看你。”
“回不来?”楚云梨真心好奇。
“我……丢了个孩子。”高氏抬眼看女儿,“跟你一样小产了。”
第2175章
楚云梨一脸惊讶。
姚家夫妻俩在生下姚青梅以后就再没有喜讯传出,庄稼人靠种地为生,必须得有壮劳力干活。
夫妻俩只得一个女儿,村里人都看不起他们。
如果高氏能生,那不能生的就是姚父?
姚青梅记忆中,所有人都默认了是高氏不能生。因为姚父看起来高高壮壮,干活挺厉害,又有担当,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何时的事?”
高氏眉眼间的疲惫更深了几分:“上个月的事,孩子都八个多月了。”
当下人说十月怀胎,又说七活八不活,实则八个多月的孩子一般都能养得活,越往后越容易活。
楚云梨好奇:“怎么会落胎?”
姚青梅后来没有再见过母亲,她孩子两岁时,一次在集上听说她母亲已经没了,彼时她还找去母亲后来的婆家想要祭拜一二,然后得知,母亲没能入婆家族地,那个男人前头有媳妇,人家要和原配合葬。高氏……后来是被高家人接回去葬在了无主的山上。
当下人很在意自己的身后事,做晚辈的一般不会将长辈葬在无主的地方。若是两三年没去,可能坟头就被会人给推平了。
而葬在自家的田地里,或是有专门的族地,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姚青梅小时得过双亲的疼爱,那会儿还想把母亲接回来与父亲合葬,只是迁坟之事比较麻烦,要请道长,要买棺材,迁坟还要人手,得让姚家族人帮忙……帮忙了不能让人白干,得请人吃饭。
前前后后至少要折腾两三天,花钱又费力,还欠人情,姚青梅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陈家,但陈家总有各种理由推脱。
他们不是直接翻脸不答应,姚青梅吃软不吃硬,陈家翻脸,她豁出去也要闹一闹,他们只说是最近挺忙,春耕秋收,天气不好,孩子病了,要给陈大保议亲,要给陈双儿相看,陈父身子不利索,陈母手腕酸痛需要她帮忙做杂事等等等等,都是他们的借口。
等忙完了再说。
一直到第六年,姚青梅才把事办了。
她花了不少银子,还被陈家从上到下的嫌弃……也是给母亲迁坟,才让她彻底看清了陈家人的真面目。
高氏眼泪掉了下来,又赶紧擦干:“你爹在呢,不说这些事。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姚家,你爹……是个好人。他临终之前让我好生照顾你,当时我答应了,但我后来没能做到。”
她再次伸手去擦眼角的泪,开始烧纸钱:“她爹,你能不能不要怪我?”
楚云梨听到这话,一点不意外,她早就猜到了高氏来这一趟的目的。
母女俩往山下走时,高氏走一路哭一路,眼看就要到村子里了,楚云梨劝道:“别哭了,再让人看见。”
又嫁了人的高氏若是被人发现她放不下前头的男人,可能会影响她和现在那个男人的夫妻感情。
从上辈子高氏两年后就离世,离世时甚至没人来告知姚青梅去奔丧,还葬在了娘家,就不难看出,她在如今的婆家过得并不好。
高氏看了看天色:“我就不家去了,你……好好的。”
她拎着空篮子转身要走,楚云梨追问:“我要是遇上了难处,可以找你帮忙吗?”
高氏身子一僵:“我……我没什么本事,可能帮不上你。要不找你三叔?”
“就是三叔把我卖去了陈家,害我嫁了一个病秧子。”楚云梨看着她的背影,“我从陈家出来,被折腾没了半条命,他们不是真心对我好,只想拿我换好处。你是我娘,你该帮我呀。”
高氏回过头来,已满脸是泪:“可是,他们不让我掺和姚家的事。今日过来祭拜,都是我借口回娘家悄悄来的。”
难怪不想再回村里,这是怕被人看见以后传入了她现在的婆家人耳中。
图什么呢?
楚云梨没有多问,高氏的模样,明显不想多说她婆家的事。
她在村子口,目送高氏离去。
刚入村子,就看到了匆匆忙忙找过来的李二媳妇:“哎呦,才半个月呢,怎么能出门?”
她扶住了楚云梨的胳膊,“走走走,回家!”
到了院子里,李二媳妇试探着问:“听说你娘回来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
李二媳妇好奇:“你们去后山了,她来祭拜你爹的?”
楚云梨点点头。
李二媳妇啧了一声,当着人家亲生女儿的面,她倒不好说高氏的坏话:“你快去躺着,我给你煮碗红糖水暖暖身子。”
越往后,天气越是凉爽。
冷倒是不冷,但众人都默认了坐月子的妇人不能吹风不能受冻。
*
陈母最近不太往白山村来了。
每次过来都进不了门,带的好东西倒是一样不落地全部被留下。说到底,她给儿媳送东西,还是想挽回这门婚事。
她心里很清楚,大儿子住进儿媳妇家里的当天就被狗咬得半死,估计并不是意外。
如今再看儿媳妇对她的态度这样冷淡,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高高兴兴上门送东西,儿媳妇连面都不露,这哪是还想过日子的做法?
她的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既然留不住人,孩子也没了,干脆就算了。
陈大邦大受打击,整个人蔫蔫的,一点精神都没有,陈母一直都纵容着。
地里的粮食收回来了,秋收时下过一场雨,今年也算有惊无险。她对长子一向纵容,可这都半个多月了,人还跟个新媳妇似的关在屋子里不出门,天天在床上等着别人伺候吃喝拉撒。
心疼儿子时倒没什么,可她是人,她也会累,男人是个甩手掌柜,家里的杂事一律不沾手,两个双胞胎从小就没有帮家里干活的想法,同样指望不上。
陈母一个人伺候全家老小,吃饭时送了这间屋子又要送那间,她一把年纪了,本来都要做婆婆享媳妇福了,结果弄成了这样。
这天她又给儿子送饭。
陈大邦看到咸菜,翻了个身:“没胃口,你们吃吧。”
他一天躺床上,亲戚友人们得知他被狗咬了都上门来探望,上门时都没有空手。除了鸡蛋和肉,还带了点心和红糖。
点心都放在陈大邦的屋子里,饿了就垫一垫。天天这么吃,半个月下来,点心快吃完了,他的嘴也吃刁了。
昨天没了点心,晚饭没吃几口,天黑后说饿,陈母好不容易把全家衣服洗完,累得腰酸背痛,又强撑着去厨房给儿子煮鸡蛋。
见儿子又不吃晚饭,陈母火气也上来了:“今天就这一顿了啊,要是不吃,就等明天早上再吃。”
陈大邦嗯了一声。
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陈母忍不住推了儿子一把:“半个多月了,你的伤口大部分都长好了,怎么还下不了地?天天的等着老娘伺候,我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你是真舍得使唤啊!都说养儿防老,老娘养了两个白眼狼,养你们越久,负担还越重,简直没有出头之日……”
她哭了出来。
老大病弱,如今又被狗咬得浑身是伤。虽说伤势在慢慢痊愈,可身上留了不少疤。老二的腿养了这么久,是确定长不好了。先前进城请大夫来看过,前前后后花了三两多银子,城里的大夫也说骨头断得太厉害,肯定会变成跛子,还赞同了镇上大夫的方子,说就按着那个法子治,他来了也是这么治。
对陈家而言,好处是以后不用再进城请大夫,不必再浪费银子。可……大夫这话也是给陈大虎的腿判了刑。
老大病,老二瘸,老三还小,又没心没肺……其实陈母觉得自己这三个孩子都没心肝,没有谁心疼她这个当娘的。
陈大邦看到母亲哭,心中没有半分触动:“儿不想活了,以后不用做我的饭,让我死了算了。”
陈母:“……”
她满心的恨铁不成钢,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
“你们就磋磨我吧,哪天我死了,你们全家一起饿死。”
她气冲冲转身就往外走。
陈大邦悠悠道:“青梅跟咱家闹翻了,肯定会把我是个废人的事情说出去。儿子以后哪里还有脸见人?我也想活啊,可真的没脸活……”
陈母最近也在琢磨着这事。
三个儿子,两条老光棍,肯定也会影响老三的婚事。运气差点,说不定老三都娶不到媳妇……她生了三个儿子,不至于断子绝孙吧?
还真有这个可能。
如果老大有个媳妇,多少能帮她分担一些家里的杂事,二儿子的婚事比较好说,更不会影响老三。
“你是不是想把青梅接回来?”
陈大邦深吸一口气,他一想到自己被狗咬时姚青梅那冷漠的眼神,后来更是把他丢柴房里住了一宿,他毫不怀疑,哪怕就是他死在姚青梅面前,她可能也不会皱一下眉。
这样的女人,他不敢与之同床共枕。
可话又说回来,姚青梅知道他那些不堪的秘密,若是往外说,他哪里还有脸面见人?
他满眼期待:“她会回来吗?”
陈母:“……”
“应该不会。”
陈大邦早猜到了,咬了咬牙:“我在去陪她住呢?先前两家签过上门女婿的契书,我还是姚家的女婿。”
“你是真不怕死啊!”陈母又是惊讶又是愤怒,“你才住一晚就回来躺半个月都下不了地,再去,怕是这条小命都要没了。”
陈大邦垂下眼眸。
上次是他被算计了。
这回他先下手为强,到时谁倒霉,且说不准呢!
“娘,我和二弟不好说媳妇,说到底都是穷闹的,那会儿为了给我说亲,你们花了近六两银子。”他眼神发狠,“镇上的杨屠户已经给他那个傻儿子说了三个媳妇了,第一个花十两,第二个花十三两银子,第三个花了三十两,可见只要银子给得够,多的是姑娘愿意嫁。我和二弟再怎么不好,也不可能比那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更差吧?如果我们家有大把的银子,肯定不会缺媳妇。”
杨屠户家的事情在这附近都传遍了,他儿子傻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又只有这一根苗。众人都说,那是他杀孽太重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