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牛娃感觉腿上的疼痛深入骨髓,一息都熬不下去,痛到极致,恨不能把这腿锯了,不耐烦问:“多久回呀?”
周氏想说七八天,看他这么烦躁:“四五天吧。”
“到底是四天还是五天?他是哪天去的?”姚牛娃掐了一把大腿,下半截太过疼痛,他都拼命掐了,一点都感觉不到痛,大吼道:“说清楚啊。”
“五天!今儿才走!”周氏想着能拖则拖。
腿骨断了,还扯着了肉,痛是一定的,不痛才奇怪。
忍忍就好了嘛。
到了半下午,姚牛娃感觉自己昏昏沉沉,闹着让人去城里给他请大夫,或者是找架马车直接把他送进城。
这提议,不光周氏不答应,就是他的爹娘都觉得离谱。
进城哪那么容易?
他们活一辈子了也没进过几次城。
路又不好走,马车上那么颠簸,关键是要走两天!谁知道这两天在路上会发生什么事?
弄得伤上加伤怎么办?
一家子都不答应,姚牛娃还发了脾气,将手边能拿到的东西都砸了。
全家都不答应送,还反过来责备他不该砸东西。
姚家二老没有怀疑儿媳妇的话,他们忙着呢,今天早出晚归。儿子干不了活,儿媳妇要留在家里伺候他,顺便洗衣做饭,大孙子在镇上做伙计,只有他们带着其余孙子孙女去地里……儿子一个壮劳力不生病时要顶他们两三个,最厉害的人倒下了,地里的活儿感觉干得特别难,忙活一天也干不出多少。
可天越来越冷,冷了更干不出来,过完年就要下种了,现在不抓紧,过年都不消停。
全家一致认为,等五天以后大夫回来了,再把人请到家里来看看。
但没等到第五日,第三日的中午,姚牛娃就昏迷不醒,浑身滚烫。
周氏被吓着了,她想省钱,却没想过要做寡妇。当即就请了隔壁邻居套牛车去镇上接大夫,也是此时她才发现,男人受伤的那条腿肿得厉害,是先前才养好的那条腿的两倍大。
怎么会这样?
出了这么大的事,周氏不敢瞒着公公婆婆,站在门口扯着嗓子朝山上喊。
喊了半天,山上才有了回应。姚家二老匆匆从山上赶回,孙子孙女要一起回,他们还不允许。
姚何氏甚至还骂了孙子孙女一顿,说他们满脑子只有偷懒,逮着机会就想不干活。话说的很重,将地里的兄妹三人都骂哭了。
姚老头在回家的路上还提醒呢:“孩子大了,知道要脸,你们来凶几句就算了,刚刚还有胡家人在,你这么骂人,孩子的脸面往哪里搁?”
何氏不服气:“孩子要什么脸面?”
她心里窝着火,进门就吼:“有什么急事非得叫我们回来?家里这点事都干不好,要你何用?”
周氏看到婆婆,吓得瘫软在地,浑身颤抖,哆嗦着道:“孩子他爹……他爹……”
第2183章
看到儿媳妇这般,姚家二老有点慌。
同一个屋檐下相处近二十年,他们知道儿媳妇不是胆小的人。一般的事,不会把人吓成这样。
何氏见她说不清楚,心头咯噔一声。
“三儿怎么了?”
周氏伸手一指屋中:“喊都喊不醒,浑身滚烫,他的腿……”
主要是姚牛娃的腿,不光是红肿得厉害,刚才周氏公公婆婆回来的间歇里,大着胆子解开了他腿上的木板,才发现伤处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而且还有腐烂的味道。
其实她早就闻到屋中有味儿了,原以为是男人在那屋子里吃喝拉撒没弄干净……腿不方便嘛,弄到被子上也正常。
何氏进了屋中看到儿子的腿,吓得尖叫一声。
就在这时,大夫来了。
大夫进屋看到那伤,当场变了脸色。
“怎会如此?”
姚老头憋不住了,儿子头一次断腿,他们在这大夫那儿花了三两多银子,就这,大夫还总说这个没收钱,那个也没收他们银子,好像姚家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花了这么多的银子,腿被治成了这样,搁谁都会生气,姚老头质问:“这腿是你治的!怎么会变成这样,那得问你啊。”
大夫也遇到过因为家中人生了急病而对他发脾气的人,他从来都不在意,治病要紧嘛。大多数对他发脾气的人在他治好了病以后,都会跟他道歉。
他进了屋,用手摸了摸,又看了姚牛娃的眼珠:“不应该啊!你这些天喝的什么药?”
周氏:“……”怎么上来就问这?
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一直不愿意请这位大夫来,就是怕大夫说漏嘴。
二老当家,姚牛娃手里也有些银子,周氏只有一点私房钱,她去抓药,都是从公公婆婆和姚牛娃手里拿钱。
她悄悄跑去村里的赤脚大夫那里抓药,确实是想省钱,但是省下来的银子也没拿出来,而是她自己攒着了。原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说,还没来得及说,姚牛娃就出了事。
搞不好,二老会认为是她想藏私房而害了男人。
天地良心,她是真的想要省点银子给孩子成亲,没有藏私房的意思。
不过,人命关天,她也顾不得心虚了,立刻送上了自己抓的药。
村里的赤脚大夫可没有镇上的大夫讲究,家里是备着黄纸,但用黄纸包药是另外的价钱,周氏想着能省则省,那药是放在篮子里拎回来的,大夫说了,每次抓三把,熬好以后,能喝多少喝多少,最好一天喝个五六碗。
大夫看到篮子,抽了抽嘴角,气得胡子都抖动了两下。
这些药于跌打损伤确实有些药效,但粗糙得很,药材没有好好炮制,里面还有几根杂草,药效很差,治扭伤……喝了比不喝好,但治断腿,还是差得远,几位主药都不齐,如何治得了?
“我还以为你去杨家医馆抓药了,你这……”
姚家二老没觉察到不对,他们知道儿子换了药,但是儿媳妇说了,这就是镇上抓来的,大夫为了给他们省钱,不用黄纸包,一副能便宜二十文。
何氏强调:“这就是你家抓来的药啊!”
大夫再傻,也知道这中间出了问题,立即撇清:“不是我家的药!我家的药必须是黄纸包好,而且打结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他将篮子里的药往地上一扔,“不知道是哪里抓来的杂草,居然还敢往我头上扯。”
越想越气,要是这个人没治好,外人就会说他医术不精。不,这个人已经治不好了。
太迟了!
“谁给你配的药,你去让他来治吧。”
周氏傻了眼:“他不会治腿伤啊。”
大夫:“……”
“那你还敢问他配药?真不拿你男人的腿当一回事,当初别请我来啊,浪费我时间也浪费你银子,何必?”
他收拾药箱就要走。
姚家二老总算是反应了过来,一左一右拽住了大夫不许他走,小童帮忙撕开二人,根本就拉不开。
“大夫,你得救救我儿子啊!他这都人事不省了,汤都喝不下去……”
村里的人都默认,吃不下东西的病人几乎就是在熬日子,还是熬不了多久的那种。
姚老头就差给大夫跪下了,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夫连连叹息:“腿伤成这样,真没法儿治,听天由命吧。”
此言一出,何氏吓得白眼一翻,软倒在了地上。
屋内的那个不能治,这晕了的,大夫倒是能救醒,抽了银针扎了几下,又掐了人中,何氏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想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何氏干脆跪在了大夫面前。
大夫无奈:“我是真没法子。”
姚老头忙问:“那谁有办法?”
大夫迟疑了下:“城里有高明的大夫敢截腿,或者是在军中干过的大夫,都敢下手。不过要快,再拖个一两天,截腿也迟了。”
听到要截腿,姚老头都差点晕了。
截了腿,儿子即便能捡回一条命,那也是个残废了啊!底下的孩子们还没成亲,谁家姑娘也不乐意要一个残废公公啊!
关键是现在连截腿的大夫都找不到。
何氏自己掐自己的人中,颤着手猛掐了好几下,才没让自己晕厥,忙道:“你就是我们镇上最高明的大夫了,肯定敢动手。需要什么东西,我们这就准备!”
大夫:“……”
“我不敢下手啊。”
“我们相信你。”姚老头强调。
大夫无语:“我自己都不信我自己。知道为何要高明大夫吗?因为有些大夫能施针止血,而我师承南派,讲究以药补身……”
他扯了一大堆,夫妻俩听不太懂,总结就是,镇上的两位大夫都不会用银针止血,而截腿会流出许多血来。
哪怕这两位大夫敢动手,姚牛娃也会因为流血过多而亡。
截腿死得更快,不截腿,也就两三天的事!
何氏浑身瘫软,很想给儿媳两巴掌,但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只用一双怨毒的眼睛狠狠瞪着儿媳妇。
“你个毒妇,我儿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你这么个蠢东西!都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了,怎么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救命的药你都不抓来,该省的你不省,那些头花帕子是能吃还是能喝?”
姚老头从来不对儿媳妇动手,这会儿也憋不住了,反手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周氏没敢躲,也不想躲,生生挨了这一下,狠狠摔倒在地,脸颊瞬间就肿了起来。她哭着道:“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孩子们都大了,到处都要花钱,他……他上一次也痛的到处打滚啊,我哪儿知道他的腿变黑了?他这么大的人,自己的腿坏了都不知道,这怎么能怪我?”
三人是各有各的怨,各有各的委屈。
大夫摇摇头,拎着药箱要走。
姚家二老再次把人拦住:“你不能走。”
大夫眼皮直跳。
治病救人是好事,但他们是人,不是神仙,也不是每一个病人都能治好。遇上讲理的,人没了就没了,遇上不讲理的,就会骂他们庸医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