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有六亩地,一年好好伺候,勉强够全家填饱肚子。那些地有的很偏僻,要走一刻钟才到,孩子们一开始还不愿意跑这一趟……外头天太冷了,而且干活的人会肚子饿,哪怕冬日里没有日头看时辰,肚子饿了总知道往家走。
往常兄弟俩干活回家时也不需要人喊,今儿到了时辰还不见人,又等了会儿,妯娌二人骂了孩子,几个孩子才去自家的几处地里寻找。
没有!
地里没有人。
妯娌俩也没多想,以为男人是去镇上了,或是去村里哪家打牌喝酒,吃过午饭在村里寻了一圈,难得的,还去附近的林子里找了找,想看看是不是在砍柴。
天色渐渐暗了,还是不见两个男人。
妯娌俩觉得不对劲,结伴去亲戚家寻。
找了一圈不见人,赶在天黑之前去了姚家。
即将过年,楚云梨二人不忙。
地都让李二翻了,事实上,地已经租给了李二,他们打算年后就搬离此处。
过年时要穿新衣,高氏的心情格外好,感觉又回到了孩子他爹还在的时候,即便是整日忙碌着,心里也有依靠。
或者说,她如今的日子比孩子他爹活着时还要自在。
今儿高氏在炸果子,小华很喜欢,守在灶前帮着烧火。
这果子是用肉和豆腐调了味炸的,又有油香又有肉香,是一道很不错的吃食。
果子炸好,高氏扯着嗓子喊女儿,跟小华两人各吃了俩,见书房内没动静,小华主动给送了一盘过去。
书房中,楚云梨正在练字,她最近才跟枕边人“学写字”,倒也像模像样。
万海安手里拿着本书。
翻书声和笔写在纸上的沙沙声,在这静谧安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温馨。
果子进门,万海安放下书,笑道:“你喜欢吃就多吃。”
小华嘴上还有油,不好意思地捂着嘴退出。
此时有人敲门,小华才走到院子中间,顺手就打开了门。
门外停着一架墨黑色的马车。
小华一脸疑惑:“你们找谁?”
中年男人从马车上下来,穿着墨蓝色的衣袍,外罩同色披风,而他边上站着个身着大红衣裙的红衣美妇,后面的马车里,还有个年轻人,看着十七八岁。
“叫海安出来。”中年男人语气很不好。
突然来了个人点名道姓叫自家公子,小华有些紧张。
万海安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出门看到一家子,顿时乐了:“这是不弄死我不罢休啊,我都躲到乡下了,还躲不开你们吗?”
“胡闹!”万父训斥,“你一个人跑到乡下来住,跟谁说了?可有当我是你爹?”
“爹就是爹,有什么当不当的?”万海安像是怕他不够生气似的,伸手一引,“这是我媳妇,一个多月前成的亲。”
万父看也不看楚云梨,大声训斥:“胡闹!你怎么能随意成亲?”
万海安气死人不偿命,补充道:“儿子还是上门女婿呢,这是儿子的婆家,您小声些。”
万父:“……”
他能打听到儿子在这里,自然知道儿子已成亲,还成了上门女婿。路上就已气成了鼓,此时再听到儿子承认,一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模样,他眼前都黑了一瞬,差点给气晕。
“你成亲跟谁说了?谁答应了?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你知不知道?”万父气得狠了,手都有点抖,“在你眼里,还有孝悌吗?”
万海安目光落到了边上的万孔氏身上,这是原身后娘,从小在父子之间各种挑拨。
万父只有原身这一个儿子,平时训归训,骂归骂,可原身读书争气,他虽听从了孔氏的提议穷养儿子,还是愿意给儿子最基本的花销。
万海安一脸疑惑:“比起你问的这一堆,我更好奇的是,衙门的人为何到现在了还没有找他们母子问话。”
“你这话是何意?”万父皱眉。
孔氏出声:“孩子对妾身误会很深,这……老爷当初就不该娶我,没有我夹在你们父子之间,你们……都是我的错……”
她说话吞吞吐吐遮遮掩掩,说到后来还用帕子擦眼泪。
楚云梨瞅着这模样,扭头问万海安,“年前应该能把她抓进去吧?”
“肯定能。”万海安一乐,“万夫人,劝你今年提前走亲戚,要不然,年后估计就走不成了。”
孔氏自己干了些什么心里门清,听到这话,她想到了某些事:“你们这话是何意?诅咒我吗?”
“我们好言相劝,你不听就算了。”万海安抬手就要关门,“我们家要吃果子了,凡是懂理的人都不会挑别人家吃饭的时候登门。”
这是村里不成文的规矩。
谁家都不宽裕,别人吃饭的时候登门,主家叫还是不叫?
不叫吧,不像样子,显得自己没有待客之道。叫吧,又不舍得家里的粮食。
“海安!”万父一脸失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们大老远坐三天的马车来找你,你连门都不让我们进吗?”
他目光落到小院之中,越说越火,“还有,你这什么亲事,乱七八糟的,赶紧给我退了。”
他最后瞅了一眼儿媳妇,瞧这容貌不错,规矩气质也还行,但是,出身乡下的丫头如何配得上儿子?
更别提这女人还嫁过人!
“我儿子不是你能配得上的,你若有自知之明,就该放他离开。”万父一本正经道,“我会补偿你。”
楚云梨眨眨眼:“你别在这儿大呼小叫,他是我救回来的,当时他躺在大街上,整个人血葫芦似的。如果不是我路过请了大夫,他早死了,你再想找儿子,也只能去坟头上喊。”
万父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最近才打听到这些事,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何一个小小客栈有这么大的胆子。
“一码归一码,你救他,我们谢你。但你不能携恩图报……”
万海安接话:“我是自己要嫁给她!”
万父被气得心梗:“你是男人,该娶妻生子。”
“我没银子娶!”万海安似笑非笑,“你不是说家里很穷,银子要省着点吗?我成亲都没要你花销,够省了吧?”
万父被噎得哑口无言。
这大冷的天,大家都站在门口说话,其实挺冷的。屋中点着火盆,暖意融融,楚云梨不想再遭罪:“你们聊,我先进去了。”
“等等我!”万海安转身就跑。
万父:“……”
“混账东西,你给我站住!”
万海安当真站住了,回过头看向他的目光中一片冷漠:“关于我被人险些打死的事,你不愿去查,不愿面对真相都随你。反正,自有人去查。”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片喧哗声。
却有一队官兵从村口而来,外头太冷,他们身上披着一层霜,此时个个脸色难看。
这大过年的追凶几天几夜,搁谁身上,谁的脸色都好不了。
眼看官兵往姚家而来,孔氏手里的帕子捏得很紧,万父皱眉:“你小子犯事了?”
楚云梨探头看了一眼,又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孔氏母子:“万老爷,我也听夫君说过一些万家的事,就是觉得很奇怪啊,怎么会有人把继子养得白白胖胖,却给亲生儿子吃糠咽菜呢。”
万父脸有些红:“我那是为了让他知道人间疾苦。”
楚云梨摇摇头:“有你这种人当爹,他已经很苦了。”
就在这时,官兵已至。
他们停在了姚家门口,目光在门口几人身上搜寻一遍,问:“哪一位是万海平?”
那个从来到现在一直存在感极低的年轻公子往后退了一小步,不动还好,一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小声道:“我是!”
“有人告你蓄意伤人,跟我们走一趟吧,大人早就等着了。”为首的官兵脸色很难看,“大过年的到处乱跑,别以为这样就能逃脱!”
万海平:“……”
第2184章
一家三口临近过年到处乱跑,不是为了躲避官兵,而是万父非要在年前找到儿子,想要过一个团圆年。
母子俩劝了又劝,劝不动,无奈只能跟上。
他们母子不敢让父子二人单独相处……万海安告状怎么办?
一路上,母子俩想方设法误导万老爷,尽量带着他往别处去寻,拖拖拉拉,也只多花了一天时间。
万海平干了亏心事,看到官差就怕,颤声道:“我没有躲。”
为首官兵抓得犯人多了,也能看出一些端倪,何况他们追了这么多天,心里早已窝一肚子火了,当即训斥:“狡辩无用,走吧!”
万海平心里很慌:“娘,救我!”
“你娘也要一起去。”为首官兵一挥手,“带走。”
万父只觉得胆战心惊,刚才儿子说他已经去告状,还说母子俩可能过不了一个安生年,他当时只以为是儿子胡闹后害怕被他责罚而故意乱说。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难道……儿子受伤真和母子俩有关?
万父陪着笑上前,顺手递了把碎银子过去:“小哥,你为何要抓他们?”
为首官兵收了银子,看向他的目光奇异:“这母女二人买凶,想要杀了万海安。你最好是不知道,若是知情,会按同罪论处。”
万父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我不知情。”他扭头去看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枕边人,当年二人相识时,她是个年轻小寡妇,带着的孩子小到还不会走路。
这些年,万父虽然有通房姨娘,但从来不让她们越过孔氏去,将继子改为自己的姓,还视如亲生。
他听信了孔氏的话,对亲儿子要穷养,省得他大手大脚不知进取。
他就是个傻子!
对亲儿子抠抠搜搜,对继子却从没有约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