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可以坐,但却没动:“老爷能请个大夫帮我治一下伤吗?我这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站着是脚底疼,坐着是屁股疼,躺着背疼,趴着肚子疼,说话都扯得五脏六腑痛得厉害……”
她话说得飞快,言语有些粗俗。
夏老爷抽了抽嘴角,还是吩咐人去请了大夫。
若这真是自己闺女,那也太惨了点。就算不是自己女儿,受了这么重的伤,也该治一治。
方姨娘还没到,大夫已至。
楚云梨毫不避讳地撩开了胳膊。
夏老爷想着非礼勿看,别开眼的同时,眼角余光已经瞥见了那露出来的肌肤,然后,他整个人震住。
手臂上伤痕新错交替,有些好像是烧烫伤,大部分是鞭伤,还有些不知道什么伤,青一块,紫一块,找不出一块好肉不是夸张,是真的没有一块肤色正常的肌肤,受伤太多,纤细的手臂上还红肿着。看得夏老爷心里有些不适。
“好生治,给她点好药。”
大夫留下了药膏,告辞离去时,外面的方姨娘进来了。
方姨娘这些年还算得宠,生下了府里的二公子后,也算在府里站稳了脚跟。
楚云梨叫嚣着有人调换孩子是在夏林所住的院子里,当时周围只有一群护卫。而那些护卫此时还围守在夏林的院子之外,且他们听命于家主,不会到处乱传那些对家主不利的传言。
楚云梨在园子里叫嚣那会儿是人多嘴杂,吼出来的事情瞒都瞒不住。而夏林的院子里喊的那些话,听到的人虽多,嘴却不杂。
因此,方姨娘并不知道自己被请到这里来的目的,来之前倒是听说过主母干的好事。
外书房可是当家主母都来不了几次的地方,如今主母做了那样的脏事,再不可能得到老爷信任,而夫妻俩算是门当户对,断绝关系不容易,夫人若是不被休,多半会就此被关在院中禁足,后宅总需要人管,夏府也需要女眷与别家来往。
主母一出事,她就被请了来……此时的方姨娘心里砰砰直跳,又是激动,又是期待。
既然夫人这些年与人有染,那夫人生下的一双儿女血脉便存疑。大户人家的公子,但凡父不详,就休想再做家主!
前头的公子废了,等于拦在他们母子面前的大山瞬间就被人连根挖起挪到了一边,这让她如何不期待?
夏老爷早有安排,方姨娘进门行礼,还没起身呢,就有管事来报。
“老爷,当年的稳婆全家都搬走了。”
方姨娘没有多问,还以为老爷这是要寻找当初给夫人接生的稳婆,随口道:“稳婆靠接生养家糊口,能跑哪儿去?”
管事摇头:“人去屋空,邻居们都说有十几年没有见到过她了,也不知道人去了何处,估计是回了家乡。”
“那就去家乡找。”方姨娘笑吟吟,“凭咱们夏府,只要人还活在世上,肯定能找得到。”
她一心以为是老爷怀疑了夏启文的身世,所以才要找当初的稳婆,一点都没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扯。
“回乡需要银子安顿……”夏老爷看着她,“当年你生孩子,给了稳婆多少酬劳?”
方姨娘眼皮一跳,不是在说夫人吗?怎么问到她身上来了?
她反应也快,随口道:“时隔多年,妾身哪里还记得这种小事?不过,应该是府里管事给的。”
某些直觉让她猜到了自己有危险,补充道:“妾身那会儿刚入府不久,哪儿有银子给赏银?”
夏老爷忽然想起来方姨娘当年是有了孩子才入的府,入府时,肚子都有三个月大了。那会儿为了把人接进来,他还对乔氏说了好话,后来乔家找上门来,他愣是多让了一成利,才顺利接了人入府。
他揉了揉眉心,烦透了回忆当年。
一向敬重的妻子背着他与人苟且多年,就连姨娘生的孩子可能也被人调换,花费心思最多的两个儿子可能都不是自己亲生,糟心事一桩接着一桩,夏老爷突然间就没了耐心:“来人,摁住丫鬟三月,拖下去审问,着重审问当年姨娘生孩子那会儿的事。”
方姨娘脸色大变。
她方才进门时,贴身照顾她多年的三月就留在门口等着,此时夏老爷话音刚落,几个护卫上前,直接将三月摁在了地上。
三月吓一跳。
主仆两人来时还在路上猜测原因,一致认为是老爷对夫人死了心,是要扶持二公子。
扶持二公子之前,先给她这个二公子的娘做脸,所以才把她请到了书房来。
两人那会儿是越说越欢喜……而方才有多欢喜,此时就有多惶恐。
三月吓得魂飞魄散:“姨娘救命!姨娘……姨娘……”
三月被摁到了院子里。
夏老爷语气轻飘飘的:“如果说实话,就留她一条命,若是否认调换孩子,直接杖毙,不必来禀。”
这对三月未免太不公平了些。
如果方姨娘真的没有换孩子,那三月岂不是要白死?
大户人家签了死契的下人,白死了也无处喊冤去。夏林平时不是暴戾之人,实在是被气着了。
方姨娘吓得跪在了地上:“妾身没有做过!求老爷明查。”
她深深趴伏在地。
夏老爷漠然看向她:“我记得,夏林这些年私底下没少照顾你,为的什么?”
方姨娘身子瑟瑟发抖:“夏管事他……他是看妾身可怜……”
此话一出,夏老爷脸都黑了。
当年他对夏林很是信任,将方姨娘养在院子里那段时间,常常是夏林带着人去探望。
估计二人也是那会儿有了几分交情。
可这份交情是夏林拿着他送给方姨娘的礼物换来的……如果不是他还要找夏林问话,恨不能立刻就让人杖毙了这个刁奴。
外面三月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人毛骨悚然。楚云梨提议:“老爷,当年的知情者又不止那个丫鬟一人,还不如将其余的人一并押来询问。”
反正夏林犯了错,打死了也是他该死。
夏老爷听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的姑娘,她好像生怕夏林不够倒霉似的。
“去接来!”
方姨娘面色惊疑不定地看楚云梨,又偷瞄一眼夏老爷的神情。
堂堂家主听一个丫鬟的提议,要是信任的丫鬟还罢了,之前夏秋草可从来没有在家主跟前伺候过。
她再次趴在地上,遮住自己脸上神情。
三月挨了几板子后,喊都喊不出来了,痛得晕了过去。
护卫们泼了水,又继续打。
等到夏林被接来时,三月已经晕了三轮,浑身血葫芦一样。
夏林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夏老爷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夏林被摁在了凳子上,他口中求饶,原是想咬牙忍痛不叫唤,显得自己有风骨,可板子落在身上实在太痛。一板下去,像是要把他的腰背打断成两截,痛得他当场惨嚎出声。
楚云梨掏了掏耳朵。
夏老爷自从怀疑这浑身是伤的丫鬟可能是自己女儿后,有意无意就会多看几眼,见她神情没有半分担忧,问:“那可是你爹,你不怕他出事?”
楚云梨撩开了手臂晃了晃:“他也配做爹?这么不管我死活,要么不是亲爹……”
夏老爷询问:“若他就是那不管亲生女儿的畜生呢?”
楚云梨反问:“他从来不管我死活,难道我还要反过来管他死不死?”
敢反问主子的人不多,夏老爷却并不生气。他发现两个儿子的身世存疑,却没有让大夫来滴血认亲,一是事情真相未查出,滴血认亲一事若是被旁人知道,又会传出许多流言,如果两个儿子是亲生,他这番作为,会伤害他们。
二来,滴血认亲好像不准。
前些年就有乌龙,城里一户人家走丢了小儿子,后来有人上门认亲,滴血后认定是亲人,结果,没多久又冒出了一双夫妻,口口声声说那孩子是他们生的。
查了又查,才发现真的认错了,是有心人见财起意让那个孩子上门认亲。夫妻俩原本也知情,只不过后来分赃不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跑上门认亲,大家谁都别想好。
外面又有了动静,是夏启华跑来了。
他今年十五,身形修长,已经像是个大人,在门口被人拦住,他不管不顾,直接就往里冲。
“爹!三月姑姑做错了什么?”
看着跟自己一般高的儿子,夏老爷心情挺复杂,眼神在他眉眼处打转,想要找出和自己的相似之处。
“出去!”
他要查夏启华的身世,如果最后这个儿子不是亲生,那也不怕夏启华知道。但若是亲生,他当着儿子的面查,有些太伤人了。
夏启华不动,拱手一礼:“姨娘若有错,儿子愿意替姨娘受罚,请父亲成全。”
夏老爷揉了揉眉心:“继续打。”
他又不打方姨娘,只是打三月和夏林。
楚云梨忽然起身出门,蹲在了趴在凳子上的夏林旁边。
“你把我害得这么惨,让我吃那么多的苦,可有后悔?”
“贱东西。”夏林淬了一口,“我只恨当年没有掐死你。”
楚云梨点点头:“好得很!那么,我会把你所有的算计全部都刨出来,比如,二公子也是你儿子……”
她说话声音不大,只有站得近的几人听得见,但这话却如惊雷一般炸响在几人的耳边。
挥板子的护卫手一抖,板子都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不会吧?
护卫瞄了一眼夏老爷。
站在廊下的夏老爷察觉到了附近几人的不对劲,质问:“何事?”
护卫们不敢说,只一眼一眼的瞄楚云梨。
夏林胆战心惊,下意识闭上了嘴。
夏秋草在这府里长大,有注意到夏林经常给方姨娘送东西,还瞧见过方姨娘夜里派人来求助。当时她没多想,以为父亲是家主的心腹,父亲这是在帮家主护着方姨娘。
这些记忆被楚云梨翻了出来,她只是猜测,方才故意那么说是为了试探。
她很擅长观察人的微表情,夏林方才明显有被惊吓到。
如果二公子不是他血脉,他怕什么?
楚云梨看着他闭着眼睛却颤动的睫毛,心下啧啧。
这夏林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找死也不是这种找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