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宴上,做祖母的长辈不出现,别人肯定会猜测纷纷。但是老夫人不想再替儿子处处周全考虑,儿子如此任性,她越是退让,儿子越是得寸进尺……她一把年纪的人了,也想任性妄为。
夏志德听说母亲又在张罗着搬行李时,正在书房里看账本。听到管事禀报,他放下手中的笔,沉思半晌,没有起身去劝。
“随她去吧。”
母子一场,大家都别再互相为难了。
老夫人一路磨磨蹭蹭,原就打算好,无论儿子怎么劝她都不会再留下,前前后后磨蹭了近一个时辰,她人都出二门了还没有见到儿子……心里又很不是滋味。
“走吧。”
先走了再说,反正认亲宴还有十来天。如果儿子有心,肯定会在那之前去庄子上请她一回。
无论怎么请,她都不会再回来。
*
老夫人说走就走,可认亲宴得筹备。
夏志德这些年用惯了夏林和夏树,如今夏林犯了大错,他又提拔了三人,原是想从这三人中挑一个来取代夏林,可这刚提上来的人用得很不顺手,主仆之间还需磨合。
他打算让其中两人去筹备认亲宴,然后让闺女从旁学着。
楚云梨没有拒绝,事情办得有条不紊。
原本两个管事是搭讪自己定下章程,由姑娘来定夺,没想到,一天过后,就变成了姑娘吩咐他们做事。
夏志德听说了女儿的所作所为,心头格外欣慰,想了想,除了学规矩的嬷嬷,又给安排了两个会读书算账的女夫子给女儿。
第2191章
一转眼,到了认亲宴当天。
既是认亲宴,也是及笄宴。
及笄对一个姑娘家而言很要紧,就和成亲差不多。亲祖母在这样的场合不出现,本身就会惹人议论。
夏志德亲自去过一趟庄子上,没能把母亲请回,只好又请了亲戚友人中德高望重的长辈。
自从夏秋草认祖归宗后,夏启华就被禁足在了院子里,这些日子,夏志德并未处置这兄弟二人,也是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
曾经夏志德对这兄弟俩是掏心掏肺,手把手的教导着。尤其是夏启文,夏志德就连一些比较卑鄙的手段都教给他了。
有多年的父子情分在,夏志德做不到对兄弟俩下毒手,但也不可能将知道夏府许多事的兄弟二人平安放出去。
先养着吧。
兴许哪天他就舍得对兄弟二人下毒手了。
母亲不在,他也不可能放兄弟俩出来待客,所谓的主子一下子少了仨,估计宾客会议论纷纷。
*
夏府是首富,首富家中有喜,好多人上门贺喜,就连城中几位大人,虽未亲至,也派人送了礼物。
夏志德给女儿捏着一把汗,就怕女儿在人前失礼……身为大家闺秀的那些规矩礼仪,应该是自小开始学,如此,到及笄时,所有的规矩礼仪都刻进了骨子里,这才不会出错。
看着女儿从容淡定,夏志德只觉得与有荣焉。
众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一片客气,口中夸赞夏府女儿如何知书达理,如何温婉贤淑。
有意结亲的人家也有,但都不如夏府,而且,结亲的人选都是些家中纨绔或是庶子。
夏志德想要补偿女儿,不愿意让女儿嫁一些歪瓜裂枣,而且父女相认不久,他也是真的不舍得现在就把闺女嫁出去。
于是,通通都回绝了。
大不了,给女儿一个宅子,日后让她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后生……人生短短四十载,女儿的人生已过半,怎么高兴怎么来吧。
楚云梨不知道夏志德的这些想法。
及笄宴后,她往回走时,在花木中被人拦住。
拦着她的人是方姨娘。
论起来,方姨娘才是她的生母。但认祖归宗后,夏志德没有让母女二人见面,方姨娘一直被禁住在院子里。
“你怎会出现在此?”楚云梨扭头看向身边丫鬟,“去打听一下,看看是谁放她出来的,记得严惩。”
“我是你娘!”方姨娘大喊,“你敢不认我?”
“父亲没有告诉我谁是我的娘。”楚云梨面色淡淡,“而且我记得,你生的是二公子。”
夏志德对外说的是自己这个女儿在庙中长大,为的是度过死劫,又没有说自己的孩子被人换了之类的乌龙事。
因此,如今的夏含玉曾经是在庙中长大,而不府里的那个小丫鬟秋草。
这么一算,夏秋草和方姨娘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
方姨娘脸色格外难看:“我好不容易出来的,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你先站住。”
“你想说什么?”楚云梨还真有点好奇。
看在夏秋草的份上,夏志德没有要了方姨娘的命,只是将其关在院子里。
若亲爹杀了亲娘,对夹在中间的孩子来说是一桩惨事。
也因为众人看见了家主对大姑娘的重视,所以才有人敢接了大姑娘的生母方姨娘给的好处,悄悄把人放出来走动几步。
方姨娘眼眶通红:“你能不能帮我求求情?”
“不能呢。”楚云梨语气轻飘飘的,“让二公子帮你求情吧。”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二公子夏启华不是老爷的亲生儿子,如今同样在禁足之中。自身都难保,还能帮谁求情?
对于夏志德而言,方姨娘好歹帮他生下了一个女儿,而夏启华……是个鸠占雀巢的赝品,骗了他多年的感情,还让他倾力栽培。
“你……”方姨娘气到胸口起伏,“你以为认祖归宗后,下半辈子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了?”
她眼神阴狠,“我好不了,你也休想好!”
楚云梨扬眉:“你能让我怎么不好?”
方姨娘一步步逼近,她身子娇小玲珑,比楚云梨要矮半个头,此时她眼中满是志在必得,靠近了楚云梨脖颈处,小声道:“老爷都知道我和夏林有交情……实话跟你说,我当初是怀着孩子入府的,在那之前,已经被老爷养在外头半年之久,那时候乔氏是个疯子,容不得老爷身边有其他女人,老爷对我上心,却也不得不顾及她,平时不敢多到我的院子里,但心里又惦记着我,便时常让人送东西,这送东西的人……就是夏林!”
楚云梨偏头看她。
方姨娘愈发得意:“孤男寡女同处一个院子,院子里伺候的人都是夏林安排的,我们俩之间的交情好到什么程度,全靠我一张嘴。你不帮我,我就让你变成和二公子他们一样的身世!”
换句话说,她要告诉夏志德,夏秋草同样是夏林的女儿。
楚云梨气乐了:“你真不怕死?”
“你想杀我?”方姨娘一脸得意,“我是你生母,你若连亲娘都杀,老爷会怕你,从此后就不会再疼你了,你不会干这么蠢的事吧?总之,你必须要想办法帮我一把,不然,咱们就一起倒霉。”
楚云梨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才乖嘛。”方姨娘想要伸手摸她的脸,结果摸了个空,她也不恼,“长得可真好,这么多年,挨了那么多打,竟也没被毁了容貌。”
楚云梨扭头看身边丫鬟:“记住了吗?”
丫鬟应是。
楚云梨吩咐:“将方姨娘的话原原本本禀告给父亲。”
“你敢!”方姨娘脸色骤变,“夏林和老爷本来就是亲生兄弟,他们俩生的孩子,即便是滴血验亲,血也能相融,你就不怕老爷认为你是夏林的孩子?”
楚云梨呵呵:“我无所谓啊!谁都不能选择自己的双亲是谁,如果可以选,我宁愿自己不被生下来,宁愿自己从未来到这世上过。若不是我那天发疯,早就死了,如今是活一天赚一天。赚了这些日子,值!”
方姨娘眼看丫鬟真的往外书房的方向去,彻底慌了:“姑娘,别……不能去。”
丫鬟越走越远,方姨娘的心都凉了:“你快叫丫鬟回来啊!我真的是你生母,你要害死我吗?”
“身为人母,不想着庇佑子女,冷眼看我被那么多人欺负致死。”楚云梨冷笑,“你也配做母?”
方姨娘泪流满面:“我……我从来都身不由己,没有人给我选择的机会……”
“有。”楚云梨强调,“当年你产子之时早已入府,原本可以一口回绝夏林的提议,但你没有!你这一生选择的机会确实不多,但却用在了换掉孩子身上!你那时候就放弃了我,后来还漠视那些人欺辱于我,你委屈,我比你更委屈!只不过这些年我的泪早已流干,也知道在你面前流泪没有用,所以我懒得哭罢了。”
她抬步就走。
方姨娘吓得跪倒在地:“你不要走,你不能走,你不能……”
当日下午,方姨娘就“病”了。
据说病得很重,当天就被挪到了庄子上。
夏志德怕女儿多想,还亲自去了一趟女儿的书房。
楚云梨如今也是有书房的人了,她读书“刻苦”,学得特别快,读书算账都很有天赋。有空就练字,才不过短短几日,字也写得有模有样。
夏志德进门就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几幅字,忍不住多瞅了几眼,眼神愈发欣慰。
“方姨娘我送走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您不用特地跟女儿说这事,于我而言,方姨娘就是一个陌生人。”
两人虽为亲生母女,这些年在府里却相见不相识。
楚云梨反正理解不了方姨娘漠视女儿受那么多委屈,她是真的将夏秋草这个亲生女儿当成了陌生人一般,任由其自生自灭。
夏志德看着桌上一摞摞的账册,心下叹息一声,这孩子若是在身边从小教导,绝对会长成一代奇女子。
夏府祖上也有女家主来着。
“我不会要她的命,但也不会让她太好过。你不用管她,姑娘家,多打扮,多出去走走。城里的这些铺子都愿意给夏府几分薄面,即便银子带得不够,你也可以先把东西拿回来,回头让掌柜的自己去账房处支取银子就是。”
楚云梨笑了笑:“不想去,就喜欢做生意!”
夏志德沉吟:“乔家给的那几间铺子,你要自己收回来练手吗?”
“可以吗?”楚云梨话是这么问,早就打算好这么干了。
夏志德话出口就有点后悔。女儿家抛头露面名声不好,而且这女儿从小身子亏空严重,需要好好补养,不能过于费神费力。但对上她亮晶晶期待的眼,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天起,楚云梨开始出门了。
八连间四层高的铺子原先开了酒楼和首饰铺子,酒楼是乔家的,首饰铺子是乔氏的嫁妆。
酒楼的生意一向不错,但首饰铺子就很一般,乔氏不缺钱财,也未想过要敛财,这间首饰铺子就和她自己的首饰工坊差不多,城里每出了新样式,她就让匠人替自己打一套,再多打些放在铺子里卖,只能是不亏,根本就不赚钱。
楚云梨画出了一些花样,交给了匠人。还将前面铺子重新整修过,又拿出了胭脂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