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香萍看到他停下,一把将玉佩夺过,这才看到父亲,顿时像是见了猫的老鼠似的,乖乖缩到了旁边:“爹,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什么玉佩?我看看!”陈福州朝着二人伸出了手,“快点!”
他态度强势,姐弟俩都有点害怕。陈香萍怕归怕,从小受宠的她并不认为父亲会对她有多严厉,乖乖送上了玉佩。
那是一枚鸳鸯配,鸳鸯交缠,雕工有些粗糙,玉质是真的不错。
陈福州对着阳光照了照:“送给谁的?”
陈香萍不敢回答。
“说话!”陈福州语气加重,眼神严厉。
陈香萍嘟着嘴,撒娇道:“您不要这么凶嘛,女儿还不是为了您。娘说了,范老爷非逼着我们姐妹俩嫁过去,不然就要为难您。我送玉佩,是为了讨他欢心。他一高兴,自然就不会为难你了。”
陈福州心里一沉。
范勤学这般为难自家,说是家里的仇人也不为过,眼瞅着就是一个大火坑,这丫头明明看清楚了,还要睁着眼往里跳。
实话说,陈福州真不觉得自己有亏欠过两个孩子。他们夫妻是欠了一堆债没错,本身日子过得也还行,每天吃食有荤有素,街上的那些点心家中从未断过,俩孩子穿的都是绸缎料子,虽比上不足,跟那些富商比不了,但比下是绰绰有余。
“你是喜欢范老爷,还是喜欢富贵?”
陈香萍羞红了脸,当着外人她不好意思说实话,但这院子里没外人,而且父亲一直不赞同她嫁入范家,此时问这话,就是有松口的意思,她怕自己含含糊糊再让父亲误会后退了亲,羞涩答道:“都喜欢!求爹成全女儿!”
陈福州又看向儿子,其实双生胎中是儿子先出来,该是哥哥才对。妻子觉得姐姐该照顾弟弟,这才让稳婆调换了两人的出生时辰。
姐弟俩这些年感情不错,陈福州出声问:“香宗,你觉得这婚事合适吗?”
陈香宗低下头:“不太合适,范老爷不是良配,但是姐姐喜欢……”
陈福州追问:“所以你是赞同你姐姐嫁给他的,对吗?”
“嗯。”陈香宗答这话时,瞅了一眼屋檐下的陈香柳。
范勤学非要姐妹俩一起嫁,若婚事能成,陈香柳是妾,这一辈子都要被他们姐弟压着过日子。
“明儿花轿会上门。”陈福州叹息,“你姐姐先过门,至于你……先拖着吧,拖不动了再定亲。”
陈香萍欢喜之极。
楚云梨忽然出声:“人的想法会变,定了亲也可以退亲,妹妹不必害怕。”
此话算是给欢喜的陈香萍头上浇了一盆凉水。
婚事一直迟迟没有定下,纠结处就是范勤学非要她一起嫁。换句话说,若只是嫁陈香柳,亲事早定下了。
陈香柳口中所说过段时间再退亲的事情很有可能会发生。
陈香萍低下头,心里琢磨开了。
陈福州闭上眼睛:“明儿卯时初,花轿上门。”
如今是冬日,日头很短,卯时外头黑漆漆的,天还没亮呢。
陈香宗皱了皱眉:“是不是太早了点?”
“你以为送女做妾是什么很好听的事?”陈福州一脸不悦,“就是要早,最好半夜里抬过去,省得被人看见。”
他扭头看向楚云梨时,眼神和语气都格外温和:“香柳,以后你好好的,受了委屈就派人回来说,知道了么?”
“说了你能帮我讨公道吗?”楚云梨问完这话,见他卡了壳儿,又问:“爹,我出嫁,有嫁妆吗?”
“有!”陈福州起身进屋,没多久拿出了一个银锭,“这是十两。家里拮据,给不了太多,以后我手头宽裕了,会再给你送钱。”
楚云梨收起了银锭。
“那我需要梳妆打扮吗?”
“当然要了。”陈香萍接过话,“我帮你梳,之前我可是跟姨婆学过的。我姨婆城里有名的喜娘子……”
楚云梨满脸嘲讽:“不管是做妻做妾,我一辈子也就嫁这一回,是不配请一个喜娘子来梳头吗?”
陈福州叹口气:“香柳,对不住!这门婚事委屈了你。”
楚云梨嗤笑:“你可有想过要怎么跟我娘交代?我娘脾气可不好,知道你送我做妾,绝对会挠得你满脸花儿。”
陈福州揉了揉眉心:“我会好好跟她解释。”
一年也见不上一面,等见面了再说。
而且,这婚事成不成还两说呢。
“有新衣吗?”楚云梨质问,“从小到大,我没有穿过新衣,都是别人剩下的。难道我出嫁也要穿旧衣?”
陈福州有些尴尬,听着女儿这悲愤的言语,他心里难得的生出了一些歉疚来:“铺子里有成衣,一会儿我去帮你取。”
楚云梨愤然起身回房。
陈香萍拉着陈香宗到一边嘀嘀咕咕。
天黑时,张桂娘得知陈福州跑了一天无果,姐妹俩还是得一起嫁给范勤学,她特别失望,又特别愤怒,可事到如今,不认也得认。
好在小女儿要嫁去做正妻,婚事还没定,定了也要过个三四年才成亲。事情往后拖一拖,兴许就有了转机。
楚云梨临睡觉前,张桂娘进了她的房。
“你娘有没有教过你新婚之夜的事?”她说话间,塞过来一本册子,“里面只有画,你看看。”
楚云梨没有翻开,问:“有事?”
“你都要出嫁了,亲娘又不在身边,继母也是母,我来宽宽你的心。你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问我。”张桂娘抬手想要摸继女的发,被躲开了后也不恼,两人又不是亲生母女,又这么多年没见,继女不愿意与她亲近也正常。
“想当年我出嫁时,心里特不安,很害怕过不好日子……”
楚云梨忽然笑了:“听说双胎是早产了的。”
张桂娘一愣:“谁跟你说的?”她忙解释,“双胎挤在一起,肚子就那么大,早产是正常的。”
楚云梨嗯了一声:“都说七活八不活,弟弟妹妹不到六个月就生下来了,如今竟也平安长成……张姨,你是觉得我傻,不会算日子么?你分明是成亲前肚子里就已经有了孩子,没到喜日子就和我爹做了真夫妻,这样也会害怕成亲?不应该是早早就期待着上花轿么?不然,你等得,肚子里的孩子也等不得啊。”
未婚先孕,甚至是在那之前和有妇之夫苟且,这些都不是什么好名声。
事情过去了十几年,当年议论张桂娘的人都不再说这件事,她自己也渐渐忘了。此时乍然被人提及,张桂娘是慌张又愤怒。
“胡扯!”
楚云梨呵呵:“是不是胡扯,大家都有眼睛。没听说过不到六个月的孩子也能存活,何况还是双胎,生下来比平常孩子要更弱一些……”
“那是你年纪小,见的世面不多,所以才以为都养不活。”张桂娘咬死了不承认,又强调,“当年你爹你娘是被长辈强行拉郎配,两人过不到一起,其实……你爹在成亲之前就和我相识,那会儿就经常去我家干活,没定亲,是因为他离家太远,没来得及回去告知长辈。”
楚云梨疑惑:“照你这么说,我娘才是那个勾引有妇之夫的那个?我才是多余不该出生的孩子?可是我娘是我爹明媒正娶,他不想娶,当初可以悔婚啊!”
亲事是陈家二老私自定的没错,可成亲当天是陈福州自己带着花轿上门迎的亲,而且他当时并没有不乐意。
张桂娘:“……”
“反正,我问心无愧!”
楚云梨冷笑一声:“我娘就更无愧了,这其中到底是谁错?”
“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重新拿出来掰扯也掰扯不清。”张桂娘叹气,“你这孩子对我心中有怨,但……出嫁女不能没有娘家,可能你此时不明白我这话中的道理,但以后指定会明白。”
言下之意,继女还得求着她。
楚云梨又一次气笑了:“我是给范老爷做妾,即便受了委屈,难道你们还敢上门讨公道不成?我这一去,生死完全是听天由命,谁都帮不了我。滚出去,看了你就烦!”
张桂娘惊呆了,手指着自己鼻尖:“你叫我滚?”
“对!滚出去!”楚云梨愤然道,“拿我换好处,还想要我拿你当好人,做梦!”
她不光骂人,还开始抬手拿东西来砸张桂娘。
张桂娘怕受伤,狼狈退走。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楚云梨躺上床没多久,门就被人推开,这一次进来的人是陈香萍。
陈香萍手里端着一碗炒面。
这炒面是用麦子和米还有各种豆子炒熟了磨成的粉,加点水调一调就能吃,吃着有点剌嗓子,图的就是方便。在镇上,这还是不错的吃食。
“姐姐,我听说成亲很耽误时间,要不你现在垫一垫呢?听说还有些新嫁娘因为耽搁太久,直接饿晕了,咱可不能闹这种笑话。”
炒面是冷水调的,楚云梨摆摆手:“我不想吃凉的。”
“将就了。”陈香萍催促,“你快吃。”
楚云梨不动:“我要吃热的,还要喝热的红糖水。”
陈香萍咬了咬牙:“等着!”
她出了门去厨房忙活。
三更半夜,饶是陈香萍尽量放轻动作,还是弄出了不少声响。
张桂娘听见了,走到窗边看到厨房里的人影是女儿,扯着嗓子喊:“大晚上不睡,你在做什么?”
“我要喝红糖水。”陈香萍催促,“不用管我,你们睡。”
夫妻俩白天有正事要干,陈福州心里存着事,劝道:“那丫头古灵精怪的,别管她。”
小半个时辰后,陈香萍端了个托盘来,不光是热的炒面和红糖水,边上还有两块点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是陈香柳进城后第一回 感觉到亲妹妹的善意,楚云梨看着托盘里的东西:“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陈香萍啊了一声:“没有!你到底是我姐姐,如今都要出嫁了,以后再见面怕是不容易。快吃快吃!”
炒面和红糖里都有安神药,量还不轻,楚云梨吃了下去,然后,放心地沉沉睡去。
*
她被人吵醒的。
彼时天已大亮,所谓的花轿早已离去,张桂娘扑到她床边来发疯,她急得歇斯底里:“你在这里,花轿里坐的是谁?”
第2202章
张桂娘不敢深想,越想越怕。
楚云梨眼神迷茫,喝了安神药的她睡了个好觉,这会儿还有点不太清醒。
“对啊,本该是我上花轿……我还在家,那花轿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