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陈福州是怕这门婚事真的在他死后拖上三年,到时再生了变故。
陈家院子里张灯结彩,开始办喜事。
陈家其余人不愿意在这时候回乡,但也不敢违逆裴宇安的意思,陈婆子找到了孙女,想要让孙女帮忙求情,留他们一起送亲。
楚云梨一口就回绝了,眼看陈婆子还要纠缠,她强调:“你们若是不走,回头就让我爹和你们断亲,他若是不答应,我就不嫁。”
陈婆子:“……”
她像是一只被扼住了脖子的鸭子,再多的声音都只能咽回肚子里:“你这孩子,太任性了。”
楚云梨就是任性,没得商量。
午后,陈家一行人抱着不能送官夫人孙女出嫁的遗憾和对陈福州的担忧,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回乡的路。
*
陈福州都只剩一口气了,前来送亲的众人看到他,却都夸他福气好。
确实是福气好嘛,一个小小东家,居然能把女儿嫁给京城来的官员,据说是三品官呢。而且新郎官还出身世家。
在这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的世道,陈家真的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能生出这种女儿,简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死了也能笑着去。”
陈福州:“……”
他不想死。
“陈家有福气啊!”
“是是是,后辈之中再出个把会读书的苗子,有这个亲戚拉拔,日后就能改换门庭了。”
“总之,结这门亲,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好处,陈家就能享之不尽。”
……
听着这些,陈福州心头是越来越堵。
他总觉得全家从这门婚事上并不能得到多少好处。陈香柳都不让她祖父母送她出嫁,很明显,这丫头肚子里长着毒牙,记仇着呢。
只是,事到如今,这是张福记唯一翻身的希望,裴宇安的求亲,就像是天上落到他怀里的馅饼,哪怕这馅饼是臭的,也是别人求而不得的,再臭……他也要把这馅饼咽下去。
万一变香了呢?
毕竟,父女之间没有隔夜仇嘛,女儿现在恨他,说不定很快就会改变了想法。
此时外面传来喜婆的声音:“新娘子来拜别父亲了。”
众人纷纷后退,新嫁娘着宽袍大袖,裙摆逶迤,整个人气质高华,缓缓踏入陈福州所在的正房。
即便是正房,在那一身喜服的映衬下也显得格外破旧,站在那里的新嫁娘仿若本就出生在大户人家一般,一举一动,优雅动人。
众人心中都同时生出一种感觉,果然不是长得貌美就能一步登天,也不知道陈家这闺女是怎么养的?
明明陈家只是小商户,这姑娘据说还是寄人篱下长大,但看这行走坐卧,真就如大家闺秀一般。
众人兀自感慨着,楚云梨已经到了床边。
陈福州心里高兴,很是激动,这婚事成了,张福家和陈家都有靠,以后再没人能欺负他们。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好……”
楚云梨蹲在床头,落在外人眼中,就像是她跪在床前依依不舍的拜别父亲一般。
跪是假的,只是蹲着而已。
依依不舍也是假的,她的手放在陈福州都被子上,口中说的话却冰冷无情:“爹是不是还在想着让张福记靠我翻身?您想多了,往前十几年,我在何家受尽了冷嘲热讽都没能靠上您,您想要让那些一直不喜欢我的弟弟妹妹依靠我,怎么可能呢?陈家那些人也是,明明不止一次看见我藏起来哭,从来都装看不见,却又能在下次见面的时候问我日子过得好不好……虚伪至极,往后我不会让他们占我半分便宜.。”
陈福州瞪大了眼。
楚云梨偏头看着他:“香萍受伤很重,估计要不行了,香宗……若他自己想活,肯定能活下去,但张福记生意好不了,他就得扛着原先你们夫妻借下的债。你觉得……他能还得上那些债吗?”
陈福州面露惊恐之意,他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对姐弟俩是诸多纵容,陈香宗十五不到,往常都是憨吃傻玩,看着挺能干,实则什么都不懂。他越想越怕,本就狰狞的面色愈发狰狞。
楚云梨缓缓站起身:“父亲放心,有我在……陈家绝对好不了。”
最后一句,她声音极低。
落在陈福州的耳中,却犹如一声惊雷。他喷出了一口血,眼前阵阵发黑,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生机在飞快流逝。
但他不能死!
他若死了,他这前半生的心血就全都毁了。
众人眼中,陈福州在女儿拜别后吐了一大口血,但他好像不想让女儿担心,也可能是害怕女儿在出家门之前就吐血身亡,于是努力闭嘴,想要阻止血液流出,但血还是从他的嘴角喷了出来。
楚云梨背着他一步步往外走。
陈福州脸色越来越差,有人想要喊住新嫁娘,被旁边的人拦住。
新嫁娘出了门,这门婚事就成了。若是现在停下,陈福州没了气,那……婚事至少还要等三年。
这不是让陈福州连死都不安心么?
楚云梨出了大门,上了花轿。
花轿在喜婆的贺词中摇摇晃晃被抬起,还没走多远,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哭声。
陈福州……去了!
花轿已启程,不能走回头路。
楚云梨被抬起了裴宇安租下的院子,当着宾客的面三拜九叩。
礼成!
礼成后的第二日,楚云梨就回了陈家小院奔丧。
陈福州昨天就断了气。
守在灵堂前的只有陈香宗,陈家人还没赶到。
陈香宗身上还有伤呢,整个人面色灰败,看见楚云梨进门,眼睛亮了亮。
“大姐。”
听到这称呼,楚云梨都想笑:“舍得叫我姐姐了?以前不都是那个贱女人吗?陈香宗,我记性好得很,你们姐弟的所作所为,我都还记着呢,我过得越好,你们就会越惨,想要从我身上借势……这辈子都不可能。”
陈香宗面色难看至极。
他清晰地认识到,张福记想要得到裴家的助力……那只是他的美梦。
原本想要厚葬父亲的陈香宗改变了主意,用一副薄棺将父亲草草葬了,转头就将张福记抬手卖了。他想要在众人没反应过来之前拿着卖铺子的银子逃走。
因为张福记当初开张,对外借了不少账。
可惜,陈香宗身上有伤,跑得不快,又有人报信,刚出城门后不久就被债主给抓住了。
楚云梨没管这些事,也没有见陈家那些终于赶到想要帮忙求情的人,她收拾了行李,和裴安宇一起离开了府城。
同行的还有铁笼子里的秦公公和赵大人。
秦公公痛苦不堪,不分日夜的哀嚎惨叫,偶尔还拿头猛撞铁笼子,撞到头破血流也不肯停下。
别人都以为他是疯了。
像这种阉人,脑子正常的不多,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秦公公这模样,很明显是病情加重。
楚云梨离开府城时,还绕路去了一趟孙家,再次跟何桂娘道别。
半个月后,一行人的车队赶上了发配犯人的队伍。
张桂娘就在其中。
楚云梨还特意去探望了一下。
张桂娘看到她,眼神凶狠到恨不能扑上来咬人。
楚云梨轻笑:“你出门都半个多月了,不想知道陈家的近况吗?”
张桂娘他们这些犯人赶路,那是全凭一双腿在走,她离家多日,确实有些放心不下。
楚云梨小声道:“陈福州死了,陈香宗卖了铺子想要跑,被债主抓住……我也不知道他的近况,如果银子够多,兴许能平安无事。不过,你们家的小院肯定要被收走。”
陈香萍要在院子里养伤,院子被收回,她只会被撵出去,本就受伤很重的她,可能凶多吉少。
而陈香宗成为了废人,手头的银子还被拿走,如果他能振作,兴许能做个管事,若是不能,估计要沦为乞丐。
张桂娘啊啊啊大叫着,那边的官差一鞭子就抽了过来。
“嚷什么?闭嘴!”
没多久,两边队伍一起启程,却是去往不同的方向。
一边去边城,一边去繁华的京城。
秦公公痛叫了一个月,他以为自己入了京,兴许能解毒。
结果,入京的头一晚,他七窍流血,暴毙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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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勤学在次年沦为了阶下囚,他这样好色的人,后院之中的女子不全都是心甘情愿,也有被人诓骗而来。
楚云梨找了人紧盯着他,前脚一犯事,后脚就被抓住了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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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孙家村的何桂娘每年都能收到来自京城信件和东西。
凭着那些贵重东西,她在镇上买了宅子,为儿女成了家,还请了丫鬟伺候全家,但她自己从未闲着,每逢赶集,总要去卖油饼。
别人认为她卖油饼是闲着没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卖油饼……是感谢远在京城的女儿,也是歉疚,那个她最省心的孩子,给了她最优渥的日子。
陈家人看着何桂娘日子越过越好,甚至还有余钱收养一些被家人遗弃的孩子来养,心里是又羡又妒。
陈婆子是越看越后悔。
早知道孙女有这么大能耐,当年她说什么也不会把孩子给何家养着。原以为那丫头到了京城以后会被婆家嫌弃,但只看她送来的东西,就知她日子过得不错。
越想越悔,陈婆子都想回到当年打死那个嫌弃孙女的自己。
第221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