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堂海不想放弃:“我这腿还有痊愈的可能吗?”
大夫摇头:“一开始就去拿柳大夫的续骨膏,你的腿肯定会比现在要好些。其实,续骨膏最有用是刚受伤那会儿,骨头接得好,自然不会歪。你这都大半年过去了,骨头早已定了形,再用上好的续骨膏,也不过是将这歪了的骨头接得更好罢了。”
齐堂海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又被气晕过去,孙家这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抠搜穷人,简直害惨了他!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晕,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若是现在断骨重接,能好吗?”
他经历了一辈子,听说有的人腿骨断裂后没养好,不怕痛可以断骨重接。
若有高明的大夫在旁照顾,重接能比第一次长得好。
大夫摇头:“不清楚。断骨重接,非得是高明的大夫才敢动手,这隔着皮肉,我不敢保证能刚好断到你上一次断裂的位置,若是没断对地方,那就是伤上加伤,只会跛得更厉害。不过,你若想要让腿长好一点,这想法也不算是错,若你真有意,也不怕痛,可以去城里找柳大夫问一问。”
顿了顿,他又补充,“据我所知,柳大夫是这周边方圆百里之内最擅长接骨的大夫。当然了,医术一道,分不清谁医术最好,有些赤脚大夫也很厉害,你可以打听一下,只是要小心分辨。高明的大夫虽多,但骗子更多。”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多了一句嘴:“那余家的双胎,其实就被骗子给误了。”
两人原本不在乎镇上的余家,但因为周倩娘嫁了一个姓余的,恰巧那姓余的也有一对双胎弟弟妹妹……镇上的双胎不多,姓余的双胎也只有那一个。孙兰儿听到这话,心中一动:“他们家被骗了?”
大夫可不会往自己身上揽事:“也不能这么说,兴许人家给的方子真有用呢,是吧?”
齐堂海临走时,追问道:“只有柳大夫的续骨膏是一两半一盒吗?”
上辈子他那些伤药都是周家人买的,他只是从周倩娘那里知道了价钱,也许她也说过大夫是谁,只是隔得太久,他也不记得了。
“这可不好说。”大夫摇头,“城里的大夫很多啊,一条街上好几间医馆,一两半一盒的药膏到处都是。你如果只凭着价钱去买,很容易买错。若是你想要,我可以帮你代买,保证是柳大夫亲手熬制,假一赔十。”
齐堂海:“……”
他想断骨重接。
既然那一两半银子一盒的续骨膏能让他恢复如初,那这熬制膏药的大夫绝对是真才实学,他打算去找那大夫帮忙。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带路?我想去见一见柳大夫。放心,不白带,会给你酬劳。”
大夫颔首:“可!只是我这医馆里病人很多,你不能要走的当天才来找我,至少要提前三天跟我约日子。”
齐堂海答应了下来。
拄着拐回去的路上,孙兰儿还是处处照顾着他,但却能明显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变了。
往常面对她的照顾,他会连声道谢,今儿却是一言不发,冷着一张脸,也不拿正眼看她。
孙兰儿还试探了下,故意伸手搂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如果没有感受过他的好,孙兰儿倒也能接受自己的枕边人甩脸子,可是,明明齐堂海对她感情很深,时不时就说笑逗她开心,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孙兰儿真的很不适应。
“大河哥,你在生气?”
齐堂海心头确实窝着一团火,质问道:“你们家的人为何要骗我?我再三嘱咐过药没好药,你爹记账的时候一点没手软,但是却给我买最差的药,怎么好意思的?”
孙兰儿也是今天才知道父亲买的是最便宜的药,可话又说回来,家中不宽裕,能够买这么久的药已经是出乎孙兰儿意料之外。
“家里穷,我爹是受过苦的,别说给你买药舍不得,就是他自己受了伤来买药,肯定也是买最便宜的。”
齐堂海气不打一处来:“我变成瘸子了!他满意了?我又不是不还债,他记的账我是问都没问过,他说多少就是多少,为何不能买好的药?”
孙兰儿看他冲自己发脾气,害怕之余,也有些恼怒:“不管账记了多少,你没有还过一个子儿,而且你到现在都没有想起来自己是谁,家住何处,家中是否富裕到还得起那些药钱。我爹帮你买药,确实指着你还债,但若是你还不上,他也不可能逼你还……以后你还不上,那就是烂账。等于他出钱救了你性命,还把闺女嫁给了你,并且不图回报,你还要怎样?”
两人各有各的理。
齐堂海知道好药和差药的区别,心里特委屈,他为了和孙兰儿在一起,彻底变成了瘸子。如果说早上那会儿是有一点点后悔,此时就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孙兰儿则认为,家里对她夫君真的可以说掏心掏肺。自家的人受伤都不一定能花这么多钱,父亲却咬牙给他治了小半年……他还不知足。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不想说话。
齐堂海在一片沉默中,仔仔细细回想着自己重生以来的所有细节,一一和上辈子对照。
他发现,从一开始就错了。
明明是周倩娘和孙兰儿一起将他从水里拖出来,结果救他的人变成了孙兰儿自己一人。
从镇上回村,走路要半个时辰,齐堂海拄着拐杖,走得要更慢一些,而且特别容易累。在又一次停下来歇息时,他盯着孙兰儿的眉眼:“救我的那天,河边只有你一人吗?”
孙兰儿不明白他为何又问这个,随意点了点头。
齐堂海再次追问:“除你之外,就没旁人?”
他想知道周倩娘为何不在,到底是周倩娘故意躲开,还是出了意外。
孙兰儿有些不耐烦:“我不是说过了吗?倩娘也在,她去芦苇丛里捡到了一窝鸭蛋,先拿着蛋回了家。”
也是从那天起,小姐妹之间的感情越来越生疏,直到最后反目成仇。
齐堂海细细回想了一下,好像上辈子周倩娘没有捡到鸭蛋,据说她一直在河边玩水等着孙兰儿洗衣裳,他当时听了这些,只觉得两个姑娘同生在村里,但孙兰儿要可怜得多。
“她为何突然想起来去捡鸭蛋?”
孙兰儿:“……”
“她尿急啊!”
齐堂海:“……”
上辈子没有尿急,这辈子为何突然会尿急呢?难道真是天意?
第2219章
问不出所以然,齐堂海心里很是不甘。
回到了孙家,何氏早已跟家里告了状,小夫妻俩一进门,先被孙家人指责了一通。
孙兰儿本就不受家里重视,她的男人同样被家里人看不上眼,若不是齐堂海可能出身极好,孙家人的话会说得更难听。
饶是孙家人有所克制,齐堂海还是受不住,他一想到自己变成了废人,没了前程也再做不成侯爷,心中就怒火冲天。如今这些毁了他前程的庄稼汉还在这里指责他不懂事,他再不忍耐:“如果不是你们用差的药,我早已好了,也早已想起来了自己是谁。现在……哼!估计我自己一辈子也想不起来过往,便是想起来,我这副鬼样子也不好意思回去见家人。”
孙大强没想到得了自家恩惠的女婿居然还敢这般说话,而且话里话外还有赖账的意思,他当即跳了起来:“你这话是何意?不打算还债了?”
“对!”齐堂海心中满是恶意,“我不回家,自然还不上。你记的那些烂账,只不过是废纸一张!”
孙大强气不打一处来,他可不是什么大善人。收留齐堂海,不要聘礼把女儿嫁给他,说到底都是以为齐堂海早晚会认祖归宗。
如今这女婿不回去,岂不是表明他那些银子白花,女儿也白养了?
“你再说一次?”
齐堂海冷笑:“我不会回家!”
孙大强抡着拳头就冲了上去。
旁边孙二强带着俩儿子急忙上前去拉架,根本就拉不动。
孙大强狠狠给了女婿几拳,齐堂海被打到吐血,孙兰儿急得直哭,却不敢上前去拉父亲,只在边上哀哀哭求。
等到孙大强被拉开,齐堂海已经躺在地上起不来身。他也不想起身,想到自己这一辈子都被毁了,他就浑身瘫软如泥,生不出半分力气。
此时的他真的想不明白为何老天要让他重来一次,难道不是让他弥补遗憾,而是让他来悔过的?
他辜负了周倩娘,对周家恩将仇报,所以才有了这再也翻不了身的一辈子?
齐堂海不知是痛的还是悔的,嗷嗷哭出了声。
孙大强看着女婿这没出息的模样,完全没有了刚来时的细皮嫩肉,整个人又瘦又黄,一看就是个病秧子废物,他愈发生气:“滚!你俩今天就给我滚出去,老子不养你了,狗东西,我孙家救你一命,你还敢怨恨!滚出我孙家,我看你能活几天!”
孙兰儿眼看父亲来真的,顿时慌了,夫君不记得自己是谁,也没个家人,她从小到大都在村里长大,认识的人就是村里人和亲戚。父亲撵他们走,亲戚不可能收留,真要是出了孙家门,两人只能睡路上。
她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跪在地上哭求:“爹,求您不要赶我们走……大河哥只是接受不了自己会变成瘸子,所以才乱说话,回头我让他给你道歉,磕头道歉……”眼看父亲不为所动,她急得去拉齐堂海,“大河哥,你快道歉啊!”
齐堂海还没缓过来,完全不想道歉。
孙大强见状,把人扛起丢出了院子。
任由孙兰儿跪在门口哭求了近一个时辰,引来了村里人看热闹,后来村里的人帮忙劝说,孙大强还是不肯松口。
孙二强早已不想忍着这侄女婿了,在旁边不停的拱火。孙大强跟着上火生气,一怒之下,和亲弟弟打了起来。
兄弟俩打架,后来受了伤,家里人忙着给二人包扎伤处,就更顾不上齐堂海夫妻俩了。
天色越来越黑,孙兰儿哭哭啼啼地扶着男人去了山洞整理。
还是何氏悄悄把原先小姐妹俩在山洞里置办的瓦罐和油盐酱醋还给了女儿。
可是,光有这些,填不饱肚子啊。菜可以去路旁田坎上掐野菜,但也不能光吃菜啊。
齐堂海拄着拐杖回了山洞,他刚挨了几拳,唇边有血也顾不上擦,整个人就跟死了似的,坐在山洞门口一动不动。无论孙兰儿说话也好,发脾气也罢,他完全听不见。
天渐渐黑透了。
山洞中只有何氏送来的瓦罐和一点盐酱醋,孙兰儿悄悄回家抱来了一捆干草,在铺草时,想到自己一年前还盼着出嫁,结果出嫁了还不如出嫁前过的日子好……她再也忍不住,趴在草中嚎啕大哭。
哭声凄凉悲惨,吵醒了发呆的齐堂海。
齐堂海火气冲天:“你还有脸哭?”
孙兰儿愤然:“我嫁了个没用的废人,只能饿肚子,睡草堆子,比乞丐婆子还不如,为何不哭?怎么,你身为男人,养家不行,难道还要打媳妇?”
山洞里没有烛火,只点着火堆。
火光跳跃中,孙兰儿头发凌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身上的衣裳是补丁加补丁,齐堂海看着这样的她,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
他是突然发现,孙兰儿出身很差,她的温柔小意,都是在和他在一起之后才有的。
他做了周家的上门女婿,虽说手头银子不多,但从来没有缺过钱财,后来回了京,更是一路扶摇直上,做了侯爷后几十万两的家产任由他一个人处置。
他和孙兰儿从来就没有穷过!
此时的孙兰儿就跟个疯婆子似的歇斯底里,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恨铁不成钢和怨恨。
怨恨?
齐堂海喃喃问:“你恨我?”
“我只恨自己多管闲事,那天手贱将你拉上了岸。”孙兰儿哭得泣不成声,“当时我就该放你顺水冲走,若是没救你,我也不会这么倒霉……呜呜呜……不都说好人有好报吗?为何我救了人还过不上好日子?”
齐堂海恍恍惚惚:“你的好日子早就过完了。”
孙兰儿正在哭,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齐堂海从镇上回来时,还想着去城里找柳大夫断骨重接……但他此时身无分文,而且他需要人照顾,独自上路也不行。
他拖着伤腿,走不了太久,两人进城要请马车相送,一路上还要吃吃喝喝。这些都是小数,刘大夫断骨重接,至少要花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