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步,感觉胸口和袖子轻飘飘,鞋子里也有点不对劲,他陡然一惊,下意识停住脚步,都已经摸上了袖子。
袖子少了一截,他心中惶然,又伸手去摸胸口。如今是夏日,衣衫单薄,他这一摸,只感觉手掌和胸口之间只剩下了一层料子。
不对劲!
他的银子呢?
他那么大一坨荷包呢?
想到什么,余大志急忙脱鞋查看。
二十两银子,他换了一张十三两的小额银票,一个五两的小元宝,还有一两半碎银子,剩下的全部换成了铜板。小元宝放在胸口,他缝了暗袋,直接将元宝缝在了衣裳之中。
袖子里放的是一两半碎银子和买药和请车夫后剩下的铜板,银票踩在脚底……所有的银子分了三个地方放,即便是被小偷光顾,也最多只被偷一两处,至少,鞋子里的银票偷不走。
可是鞋子也空了。
袖子少一截,胸口的暗袋不翼而飞,鞋子里的银票已被取走,一时间,余大志急出了满身的汗。他浑身上下又摸索了两遍,确定东西真的不在后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他应该是在做梦吧?
噩梦!
疼痛传来,大早上无人路过的官道上空气清新,吸一口能直入肺腑之间,这些感觉都特别真实,这不是梦。
余大志差点哭出来。
他回过头,跌跌撞撞扑向妻子:“孩子他娘!他娘,出事了……出大事了……你快起来……”
声音里带上了惶恐之意。
活了半辈子,第一回 遇上这种事,关键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怎能不怕?
胡氏被吵醒,周围草木横生,才想起来昨天一家三口已经带上孙家的女婿出了镇子。
看着余大志语气惊慌,她皱了皱眉:“大早上的你一惊一乍的做什么?魂都要被你吓飞了。”
余大志嘴唇哆嗦着,好半天都说不了完整的话,只用手一下一下拍着胸口。
他胸口上的暗带是胡氏亲手缝的,看见他这副模样,胡氏一开始没懂,直到拍了几下,她顿时福至心灵:“元宝不见了?”
她扑了过去,手在他胸口不停摸索。
夫妻俩的这番动静吵醒了火堆旁的另外两个人,余青娇心里很慌,车夫则觉得辣眼睛。
老夫老妻的,怎么还这么黏黏糊糊?
就是把他和那丫头当死人了吧?
“我说,你们不介意被我看,好歹护着点闺女的眼睛。”车夫起身打了个哈欠,准备去林子里放水后启程,“镇上有早饭卖,你们谁去买点儿?抓紧时间,后天下午我还要返回镇上呢。”
胡氏完全没有听见车夫说什么,摸到手底下空荡荡,只有余大志的血肉,没见任何硌手的东西。她越想越慌:“怎么会不见?那么大的元宝,什么时候不见了你会不知道?”
“我真没感觉。”余大志无奈。
“你是死的吗?”胡氏很少冲自家男人发脾气,此时她气得手软脚软。
余大志抬了抬右手:“荷包也不见了。”
荷包里有近二两银子,胡氏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好在大头是脚底下踩着的银票,荷包和元宝不见了都不要紧,只要银票还在,省着点儿花,应该能撑一段路。
胡氏看着那少了一截的袖子,翻了个白眼,这才发现男人光着脚。她顿时大惊失色:“鞋里的也不见了?”
她方才气归气,急归急,却已经在想银子的去处。
这么多的银子,是他们把儿子送走后换来的,那是儿子的卖身钱,不可能平白就消失了。没在他们身上,肯定被别人取走了。
一行五人,女儿不会干这种事,马车里的大河腿脚不便,连去上茅房都得折腾半天,不可能无知无觉的偷走他们的银子。除了这俩,就只剩下车夫。
放水回来的车夫去解拴在树上的绳子,回头看到两双眼睛瞪着自己,他伸手摸了摸脸:“怎么了?”
昨晚启程之前才刮的胡子,过了一宿,又长了不少出来,没照镜子他也知道不好看,只是这荒郊野外没法儿收拾仪容,难看也只能忍着。
“你有没有拿我银子?”余大志质问,问这话时,他眼睛紧盯着车夫的眉眼,不放过车夫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车夫先是莫名其妙:“什么银子?”问出这话才反应过来,“你们的银子丢了,丢了多少?在哪儿丢的?”
他脸上的惊讶不像是装出来的。
胡氏追问:“你真没拿?”
“笑话!”车夫气得跳起来,“说话要讲证据啊,昨天晚上我就在这里打瞌睡,一整宿没有挪窝,连小树林都没去,中间就换了一回姿势,几乎没动弹过……而且,你们银子放哪儿我也不知道啊。”
这笔银子不是小数,而且对余大志夫妻二人特别重要,因此,夫妻俩此时抱着一定要把银子找到的想法,对视一眼后,余大志强势道:“我要搜身。”
车夫气笑了:“凭什么?”
胡氏帮腔:“不让我们搜,肯定就是你拿的。”
车夫:“……”
“你们到底是丢了多少啊,竟然疯成这样。”没拿就是没拿,他一点都不慌,他是出来拉活儿的,本身也没带几个子儿,总共才十几个铜板。
本来这趟活他不愿意拉,夫妻俩主动提出愿意给他四钱银子,并且管他一路上的吃喝。他带十几个铜板是怕出意外,想着到了城里后拿不到钱,凭着这些铜板买了馍馍,也能撑上两天,好歹不用去要饭。
胡氏瞪着他:“近二十两银。”
车夫惊了:“没看出来啊,你们夫妻俩底子竟然这么厚。”
同样都是镇上的人,做生意的那拨是最富裕的人家,其余就是看谁家干活的人多,活计是否稳定,工钱高不高。
余家夫妻常年带着一双孩子东奔西跑,有份好活计也不能好好干。而且他们之前为了给孩子治病有借过大笔银子,明显底子是空了的。
没想到,如今又能拿出几十两。
余大志眼睛充血,眼珠子红惨惨的瞪着车夫。
车夫摸了摸鼻子:“我真没拿,你只凭怀疑就要搜我的身,这说不过去,好像我是个贼似的。不过,这没外人,你们又确实丢了钱,那……你们来搜吧。”
大家同住镇上,有几分旧情。
车夫主动退了一步。
余大志看他这般坦然,心里一沉,缓缓上前搜身。
胡氏想到什么,没有上前帮忙,而是转身朝着车夫方才放水的方向去了。
没有!
余大志就差把车夫剥光了,鞋底子都被他抠出了两个洞,车夫身上只有十五个铜板,脖子上有一块小石头,然后除了一身衣物,再无其他东西。
胡氏找到了车夫放水的地方,在那附近没有发现新鲜被挖的草皮,细细寻摸了三圈,只找到了一坨狗屎。
夫妻俩翻了好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后只觉浑身乏力,当场瘫软在地。
从余大志发现银子被偷,到搜身寻找,到放弃,前后总共两刻钟。
余青娇站在旁边木然看着。
夫妻俩在一开始的慌张惶恐害怕后,就开始互相责怪。胡氏张口就吼:“我说藏点在我身上,你非说你能行,现在好了……”
余大志不耐烦:“我又不知道那贼能这么厉害啊,我也不想银子被偷!银子丢了,你不怪贼,却跑来怪我,哪有这种道理?”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胡氏看看来路,又看看去路,吵架无用,问:“现在怎么办?”
进城可以报官,只不过他们这银子丢得莫名其妙,大人来了,估计也寻不到……不管能不能寻到,总要让大人试一试。问题是他们俩手头无钱,一个子儿都没有,不说车夫愿不愿意跟他们跑一趟,一路上总要吃喝吧?
此时他们才离开镇上不久,也可以选择回镇上去寻银子。
余大志叹口气:“我去问问大河,看他怎么说。”
若是这银子真的找不到,夫妻俩也去不了江南了。
余大志垂头丧气走到车厢旁边,天气热,荒郊野外有不少蚊虫,马车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他一把掀开,血腥味瞬间扑灭,冲击得他差点吐出来。
马车里的男人斜躺着,脖颈处流出了许多血,整个左边肩膀包括马车上都有大摊暗红。血迹已干,呈现暗黑色。
余大志被吓得连连后退几步,地面不平,他摔倒在地。
“这这这……”
大河那模样,乍一看像是被人割喉了似的。
真的是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丢银子已经很惨,如今还要染上人命官司,余大志更想到了他们为了接大河出来,还把孙家人迷晕了一片。
如果大河死了,孙家计较起来,夫妻俩真的说不清楚。
胡氏看他吓成这样,急忙上前,掀开帘子后,被那两滩暗红吓得吐了出来,可惜,她昨晚什么都没吃,又饿了一宿,吐了半天,人都快吐抽过去了,却只呕出了一些黄疸水。
“死了么?”
她问的是地上的余大志。
余大志摇摇头。
胡氏眼睛一亮:“没死?”
没死就好。
余大志哑声道:“不知,我没看清楚。”
不过,每个人身上的血都不多,大河本身就有伤,又流了那么多血,多半已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马车里有东西在敲击车厢。胡氏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啊啊啊……诈尸了……”
余青娇腿软,跑了两步就摔倒了,车夫跑得最快,一边跑还一边暗叫晦气,那是他的马车厢,如果里面死了人还诈尸,车厢还能要吗?
一个能上路的车厢,要花近二两银子呢……也不知道余大志赔不赔。
余青娇跑不动,跑远的余大志见车厢没什么反应,又大着胆子回去救女儿。
车厢里还在敲击,敲击声越来越急,但是没有传来说话声。
半刻钟后,余大志见车厢只有敲击的动静,拉了车夫一起去掀帘子。
马车里的人没有死,脖子上全是血,但他眼睛睁着,大张着嘴,似乎想说话,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四人面面相觑。
进城的盘缠被偷,大河还伤成了这样,而且城里还远着呢,想要看大夫,还是回镇上最快。
于是,一行人又踏上了归途。
赶在中午之前,马车进了镇子,余大志想着夫妻俩是将大河给偷出来的,如今大河受了伤流那么多血……万一孙家人找上门来,他们说不清楚。
于是,夫妻俩直接让马车到自家门口,打算把大夫请到家里来诊治。
余大志的儿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长子在外头干活,此时家中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