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不接着话茬,而是说起了别的:“周医女在府中多年,为了照顾你我,连自己的婚事都落下了。方才我勒令她今日之内离开,你是我夫君,别和我唱反调。”
许敬华面色微变:“你……她照顾你那么多年,你怎么能恩将仇报?高云和高瑶可都是她保下来的,只凭着这份恩情,你也不能撵她走啊……”
“我就是忘恩负义,就是要撵她走,你待如何?”楚云梨缓缓起身,“好歹我还是这永安侯府的主母,难道不能决定一个医女的去留?许侯爷,你那边准备纳妾,生怕别人看低了你的女人还想方设法给她找个养父母,这头又揪着周医女不放,左拥右抱,逍遥自在……”
“别胡说!”许敬华皱了皱眉,“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要那牡丹,是因为她帮了我大忙。”
楚云梨扬眉:“哦?什么忙?”
“事关公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总之,我只是给她一个容身之处。”许敬华语气有些不耐,“你别胡搅蛮缠。”
楚云梨呵呵:“胡搅蛮缠?妾身可担待不起,你说要纳妾,我从头到尾也没阻止过啊,书房里的东西是我的,以后我不去了,重新另置办一个书房,哪里不对?怎么就胡搅蛮缠了?”
陈怀宁确实阻拦过,只是如今还没说出口。
反正拦不住,楚云梨不打算阻拦。
许敬华说不过她,为了身外物与妻子纠缠,显得他堂堂侯爷小气计较,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书房过于简陋,和侯府主人的身份不匹配,许敬华回到书房后,立刻叫来管事:“开库房,把书房置办起来。”
管事姓徐,算是侯府的家生子。
陈怀宁管着府中这些年,倒也用着徐管事,只是让他看库房。
侯府的库房里东西本就不多,都是一些粗笨的家具和不值钱的摆件和料子。这些年库房里的东西就没拿出来用过,而许多东西放不住,随着年深日久,渐渐腐烂破败。
破败了的东西就只能丢出库房,光是往外丢,没往里添,库房里的东西不光陈旧,还是多年前的样式,摆出来丢人,还不如不摆呢。
徐管事总不能说夫人管着库房,没有往侯府的库房里添东西,只含含糊糊道:“夫人的库房上个月刚添了一批摆件,不如……”
许敬华打断他:“侯府的库房没东西吗?”
徐管事眼看糊弄不了,只能说实话:“库房里的书都被虫蛀了,摆件不时兴。”
不怕丢人的话,也可以用。
许敬华:“……”
他懂了管事的意思,气冲冲道:“那就先置办一些像样的褥子和枕头过来!”
至于摆件,他打算去母亲那里要一些。
夫妻俩吵架,老侯夫人立刻就得了消息,看见儿子进门,她叹口气:“我已经让人整理了摆件送过去,古画古籍也有一些。”
许敬华沉默:“娘,让您费心了。”
老侯夫人嘱咐:“怀宁挺好的,你就踏实和她过,为何非得……”
“娘,儿子不是三岁孩子,凡事都心里有数。天不早了,您先歇着,儿子还有事。”许敬华起身,匆匆离开。
老侯夫人不太舍得训斥儿子,儿子人到中年,平时公务繁忙,如今只是想要一个女人而已。老侯夫人虽不赞同,却也能理解。
她知道儿媳会不高兴,但夫妻间生分成这样,也过了些。想要把儿媳叫过来训一场,又想到儿媳还在病中,反正明早上要来请安,到时再说。
*
傍晚时,楚云梨将近两个月的账本都翻了一遍,陈怀宁是个很精明的女子,生意上的事没人瞒得过她,即便账本上有些错处,那也是她允许的。
书房里的许敬华砸得噼里啪啦,明显在发脾气,是那种我生气了但是我不说你得来哄我的意思。
不过,温柔可人的陈怀宁再不会去服软了。
许高阳是天黑了才来给双亲请安。
他先探望了母亲:“娘,听说您不喝药?”
许高阳今年二十出头,身高七尺,也是文武全才,在京城中算是有名的翩翩佳公子。
楚云梨嗯了一声:“不用管我,我没事。”
许高阳一脸不赞同:“不可讳疾忌医,生病了就要治,周医女擅长调理……”
楚云梨打断他:“我不想喝她配的药,怕被她毒死。”
闻言,许高阳一愣。
楚云梨眯起眼:“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什么?”许高阳装傻,“儿子不明白您的意思。”
楚云梨冷笑:“养你不如养条狗,滚!”
许高阳灰头土脸地从正房退了出来,又去书房请安。
许敬华心头有气,见儿子心事重重,问:“你娘还冲你发脾气了?”
“爹。”许高阳欲言又止,按道理,他不应该知道父亲私底下和周医女之间的那些事,“您非得纳妾么?不能不纳么?娘好像很生气。”
许敬华恼了:“你学的规矩呢?做儿子的管父亲的房中事,你怎么不上天?”
许高阳再次欲言又止半晌,最后转身离去。
许敬华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面色难看,又有人凑近:“侯爷,周医女说要对您辞行,让您务必去一趟。”
“让她走!”
两人私底下来往多年,但从来不在府里单独相处,即便见面,也是大夫和病人之间的正常相处。
楚云梨得知周当归离府后,沉沉睡去。
陈怀宁生病是真的,中毒也是真的,只是中毒不深,还是得喝药才能好转。
翌日,楚云梨用过早膳后请来了府里的另一位谭大夫。
谭大夫年纪大了,年轻时追随了老侯爷,救过老侯爷不止一次。那时候老侯爷就承诺过要给他养老。
这些年他住府里,多数时候都歇着。
他身子佝偻,一步一挪,看着像是年迈体弱。楚云梨在大堂里见了他。
谭大夫把脉,眯着眼睛不说话,好半晌才收回手,叹口气:“夫人,我这一把年纪的人了,老眼昏花,耳朵也不太灵敏,要不您找别人瞧瞧?”
楚云梨直接问:“我中毒了,对吗?”
谭大夫:“……”
他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夫人心里有数,要不另请高明?”
楚云梨冷笑:“我管着后宅,你敢糊弄我,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安逸了?”
府中所有人的衣食住行都由陈怀宁安排,大到与各家来往,红白喜事送礼,小到给各主子和下人准备换季的衣物,包括府中众人每人每一顿吃多少菜,林林总总,都是她的活儿。
谭大夫四菜一汤,三荤一素,还能就着大厨房的食材点菜,每年换季从里到外各八身衣裳,都是陈怀宁安排的。
在陈怀宁嫁进门之前,谭大夫也得侯府众人厚待,但没有这么自在,身边伺候的人不如现在多,衣食住行都要差一截。
“老人家,说是侯府给你养老,但这些年是谁照顾着你,想来你心里该有数。本夫人这都要被人毒死了,你还在装傻,还指望着颐养天年,怕不是在做梦?”
谭大夫把到这个脉相就知道自己很难脱身,帮了得罪人,不帮也要得罪人,他一脸为难地起身去配药。
后宅虽然是陈怀宁在管,可是侯府的主人默许了旁人对她下药……一个被家主厌弃的主母,日子只会越来越艰难。
他帮了这样的主母,怕是要被迁怒。至于年轻时对侯府有大恩,老侯爷都去了多年,恩情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也不敢指望着许家父子还会记得当初恩情善待于他。
原本他打算低调度日,不管任何闲事来着……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十多年的优渥日子怎么来的,实话说,良心上有点过不去。
罢了,配了药,虽然很可能会跟着倒霉,好歹问心无愧。
打定了主意,谭大夫便也不再隐瞒:“是中了毒,好在发现及时,喝了药,应该能痊愈。夫人一会儿让人来药房取药吧。”
陆芳华过来请安时,刚好碰到谭大夫离去,都是大户人家养大的女儿,她并不傻,联想到昨天婆婆不留情面地将周医女赶走,如今还请了多年不把脉的老谭大夫过来,她心知,周医女肯定有些不对劲。
只是,婆婆没主动说,她也不好意思问。
大户人家,儿媳妇每天都要给婆婆请安,探望还不行,得正经福身行礼。遇上那喜欢磋磨儿媳妇的,还会让儿媳行跪拜的大礼。
陆芳华请了安,已经有丫鬟给楚云梨送来了账本。
见状,陆芳华心里泛起了嘀咕。往常她都是这个时辰过来,请安后陪着婆婆一起去给祖母请安,然后会在那边消磨到中午才回。
老人家年纪大了,时常觉得孤单,就喜欢热闹,婆媳俩若是请了安就走,老人家会生气。
陆芳华可是亲眼看见过婆婆被祖母使唤得团团转的,因此,愈发觉得婆婆对自己宽和。
可是婆婆今日却完全没有要起身请安的意思。
“母亲,您身子好些了吗?”
“睡了一宿,轻松多了。”楚云梨直言,“那个姓周的心思不纯,日后可能会来找你求情,别搭理她。”
陆芳华忙道:“儿媳不会见她。”
周医女在这京城之中治过不少夫人,颇有名气,陆芳华还没嫁进门来时就听说过她的名声,也有其他府邸想要请她做客卿,碍于侯府,当面是玩笑一般相请,私底下肯定也请过,但是,周医女念及当年恩情,始终不肯离开,众人提及,都夸她重情重义,夸陈怀宁有福气。
这世道,女大夫很少,女人的病症却很多,有些女眷得了病症不好看诊,生生拖到病情加重不治身亡的都有不少。有女大夫在身边,会方便许多,且自身病症不会泄露出去。
又等了一会儿,陆芳华见婆婆还没反应,忍不住问:“您要去康寿院么?儿媳昨天说要给祖母送一些药材过去。”
楚云梨明白她的意思,自己不去,她身为孙媳,却必须要跑这一趟。
“你去吧,我这忙着呢,今天就不去了。”
她不为难陆芳华。
陆芳华出了正院,只觉得胆战心惊。公公婆婆昨天好像在院子里有争吵,至于为了什么吵,她不知道,但想来应该是为纳妾的事。但婆媳之间一直相处挺和睦,婆婆突然就不去请安……婆婆也不是那爱迁怒的人啊。
关键事情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变成这样的,而她就跟个瞎子聋子似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到了康寿院,陆芳华如往常一般请安。
老侯夫人昨天就想跟儿媳谈一谈,等了一晚上,看到孙媳独自前来,她皱眉问:“你母亲身子还没好?”
陆芳华:“……”
瞧着是比昨天好多了。
但是这话她不敢说,昨天都来请安了,今儿好转了却没来……半晌,她只嗯了一声。
确实没好嘛。
老侯夫人呵呵:“走,老身去瞧瞧她。”
陆芳华阻拦不了,心里特别慌,想到婆婆对自己的宽和,她到底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婆婆被抓包,微微侧头瞄了一眼自己的丫鬟。
丫鬟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特别懂她心意,得了示意后装作肚子疼,出了院子就往另一个方向跑了,实则是从小路绕到了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