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府中,先弄死陈怀宁,到时,她就能翻身做主了。
结果,男人连哄她的耐心都没有,说翻脸就翻脸。
周当归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明明他们俩私底下来往了那么多年,眼瞅着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明明男人对她越来越上心,结果,陈怀宁一翻脸,好像似海情深都不存在了似的。
她以为被装入麻袋抬入侯府就已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花轿一路癫,她脸上泪水都没干过。
没多久,花轿在偏门处被拦下。
“里面装的是谁?”
听到陈怀宁的声音,原本还在啜泣的周当归立刻止住了眼泪。
许敬华的花轿在十几丈开外,原本他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周当归从下人进出的小门进府,而他走大门旁边的小门回府。
回头说服了周当归,写下一张纳妾文书,再去衙门找个熟人一公证,将纳妾的时间往前挪个十几年,到时,即便陈怀宁告他,那也告不着了。
当然了,周当归这些年对外的身份一直是永安侯府的客卿大夫。堂堂侯爷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妾室进出各家府邸给贵夫人们把脉开方,这张纳妾文书即便写成也漏洞百出,经不起深究。他还是希望能劝服陈怀宁不要去告。
他从永安和府旁边小巷子里路过时,看到小巷里那小门处的花轿被人拦住,隐约好看到了一抹鲜亮的人影。
当下的料子,颜色越是鲜亮,价格就越高。他心里一突,连忙下轿跑了过去。
靠近门口,看到真是陈怀宁站在那处,许敬华真的害怕她在门口吵起来,万一让人看见,再深究其中吵架缘由,他真的要倒大霉。
“夫人!咱们进去说。”
许敬华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都是汗,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他顾不得擦,伸手就去扶妻子的胳膊。
楚云梨抬手一让:“别拉拉扯扯。堂堂侯府,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地儿,这里头是谁?说不清楚,别想进门。”
许敬华暗暗叫苦:“先把人放门内,我再跟你细说。”
说着,对着轿夫一挥手,扬声道:“赶紧把人送进去。”
“慢着!”楚云梨不慌不忙,“那里头是谁?这么见不得人。本侯夫人都亲自来了,难道里面的人比本侯夫人身份还高,需要本侯夫人亲自拜见?”
许敬华:“……”
眼看糊弄不过去,他只好小声道:“是周氏!我把她纳进府……夫人,我和周氏确实私底下来往了许多年,最近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万一让人看见,这就是活生生的把柄。与其等着别人告,不如咱们先堵住别人的嘴。”
他姿态放得很低,“我这侯爵以后还要传给高阳,万万不能出事。夫人以为呢?”
楚云梨瞅他:“你这是要告诉满京城的人,周氏是你的女人?挺机灵啊,如此一来,别人想告也告不着了。”
许敬华讪笑。
楚云梨不放过他:“那么,我今日让她入门,往后想要以此拿捏你,也不成了?
许敬华立即道:“你我夫妻,日后我一定以夫人马首是瞻,无论府中大事小情,夫人怎么说,我就这么做。”
楚云梨颔首:“那我不让她入门为妾。”
许敬华一脸为难:“此事……不成。夫人,我只求你这一件事,往后我都你的。”
楚云梨手中拿着一柄扇子,慢慢扇着,不接这话茬,目光悠悠看向不远处洒扫的丫鬟。
许敬华反应也快:“那就让她做个丫头,回头伺候在你身边,要是有人毒害你,她一定能查出来。”
回头就说是通房丫鬟。
无论如何,先把人接进门来,省得旁人做文章。
“那本夫人怕是要死得更快。”楚云梨不屑地道,“我得有多傻,才会把对我下毒的人放在身边?”
许敬华简直要被逼疯了:“那就让她打扫,或者守门,干什么都行……”
楚云梨扬眉:“府里人手都是我安排的,最是合理不过,如今不缺丫鬟。”
许敬华:“……”
他真的很想撕掉面前女人脸上的得意,深呼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怒火。
“府中那么多的事,总能找到她干的活儿。”
楚云梨目光一转,看向身侧的阿画:“还有空缺么?”
阿画福身:“今早上洗恭桶的年婆子自赎自身,说是要带着这些年的积蓄去投奔侄子,还有马房扫圈的余娘子,她前儿就病了,勉强撑着干了两日,今儿起不来身,奴婢已经让大夫去看了,大夫说,病得挺重,至少要养十天半个月。”
许敬华听着这话头不对,忙问:“没有其他的活儿了吗?”
阿画摇头。
花轿之中的周当归也就是嘴被堵住了,否则,早就张嘴骂了。
她是个大夫,医术不说有多高明,好歹也能靠自己的医术养活自己。结果,不是洗恭桶就是扫粪,她不相信偌大侯府找不出其他的活儿,陈怀宁分明就是在故意羞辱她。
许敬华也看出来了。
如今他不敢和妻子唱反调,看见妻子不依不饶的为难周氏,他气愤归气愤,心里还松了一口气。
人的精力有限,怒火也有限,夫人在此处泄了火气,夫人就不会再为难他。
“行!”
楚云梨一挥手:“府中丫鬟全是死契,否则都进不了侯府的门。来人,准备契书。”
又等了近一刻钟,府里的账房先生赶到,写了一张死契。
自愿卖身,身价多少,会忠心不二伺候主子一直到死,绝不背叛,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
周当归当初入侯府时,医术远远不如现在,她那会儿连字都不太认识,后来入府后,跟谭大夫学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医术,才变成了现在许多贵夫人争相求医的女大夫。
看着面前的契书,周当归死活不愿意按。
她连妾室都不想做,来之前就想到了陈怀宁应该会阻拦,但又觉得许敬华好歹是侯府的一家之主,应该能说服陈怀宁不要为难她。
大不了,暂时做个丫鬟。
万万没想到,不是做通房丫鬟,而是做洗恭桶和扫马圈的丫鬟。
恭桶那么脏,那么臭。她自己方便的时候都恨不得离那个桶八丈远,如今还要伸手去刷洗,想想就恶心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马圈也一样,老远就能闻到那股恶臭之味,现在还得去清理恶臭源头……她真的受不了。
可是,没有人问过周当归愿不愿意。
账房先生写好了卖身契,行了一礼后退远,楚云梨碰都没碰桌上那张纸,甚至没看那边。
许敬华腮帮子都咬紧了,从牙缝里憋出了几个字:“拿去摁。”
周当归手还捆着,就那么被强行摁了指印。她试图挣扎了一下,可惜,浑身被捆得跟粽子一般,手腕以上完全动弹不得。她气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神愤恨地瞪着许敬华。
卖身契摁完,护卫将那张纸恭敬奉到许敬华面前。
许敬华有些不忍心看,手指朝着妻子那边一晃。
护卫秒懂,转了个身,将那张纸送到楚云梨面前。
楚云梨并未看那张纸,而是看着手中团扇:“给我看什么?买一个丫鬟而已,难道还要本夫人亲自看一看契书?直接送去衙门存档吧。”
立刻有管事上前来取走了契书。
躺在地上从麻袋里只露出了一个头的周当归看着陈怀宁对契书的轻慢,心中屈辱万分,恨不能把在场所有人都杀了。
“行了,既然是府里的人,赶紧上工去吧。”楚云梨一边走,一边吩咐阿画,“人刚来,还不太懂规矩,让人好生教一教。侯府不养闲人,若是始终学不会干活,那就把她发卖了。这些粗活都不会干,在京城只有被人嫌弃的份,直接卖到外地去吧。”
阿画柔声答应下来。
正在被松绑的周当归只觉得天都塌了。
被当做扫马圈的丫鬟固然让她屈辱又愤怒,但她忘了,签了死契的丫鬟可能随时会被主子卖掉。就算是被打死了,那也无处说理去……因为签死契的下人在入府时能得到一大笔钱财,是一般人在外头干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银子。
换句话说,是先取了酬劳再干活。
周当归口中的布终于被拿掉,她翻身而起,看着许敬华愤然道:“你就干看着?”
在场除了许敬华身边的贴身随从,没有人知道他和周当归之间的事,瞅见一个新买来的下人这般对待侯爷,众人都惊呆了。
一个下人敢质问主子,是不想活了吗?
不过这幽幽怨怨又胆大的质问,怎么看都像是妻子质问夫君,再联想到一向宽和的侯夫人今日一再为难这坐着粉轿来的周大夫,众人隐约又明白了什么。
许敬华凑过去小声嘱咐:“先熬一熬,我会帮你,不会让你吃太久的苦头。等我好消息!”
说到最后一句,他还眨了眨眼。
二人这些年也培养出了一些默契,周当归心中一动,倒没那么难受了。
只要许敬华对她初心不改,还记得要光明正大迎她做侯夫人,她就不怕。
签了卖身契的丫鬟周当归随时都可以死,以后改名换姓被迎入府中,到时将所有的下人发卖……许家上下这些年都不管内宅的事,下人都是陈怀宁在安排。
即便陈怀宁死了,她安排的这些下人也不让人放心,怎么也得换一批才行。
心里想着做了侯夫人以后的安排,周当归跟着一个粗使仆妇去了马房。
饶是早有准备,刚靠近马房,周当归还是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
仆妇还在骂:“你进去就好了,臭啊臭的,习惯了就不吐了,赶紧的。”
周当归被马房里的臭气熏得眼睛疼,眼看着那仆妇手里拎着鞭子要往自己身上抽,她只好抓了扫帚往马房里走。
马粪都在马屁股后面,看着马儿喷鼻子,几条腿不停踢踏,她有些紧张:“马会不会踹人?”
仆妇一挥手:“不会!这是给主子拉车的马儿,最是温顺不过,脾气凶悍的马儿都在马场之上,不在这里。”
周当归不太信,小心翼翼靠近。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还没有靠近呢,马儿一抬腿。她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就倒飞了出去。
*
马房里新来的丫鬟小当在干活的第一天就被踹伤了。
下人将消息禀来时,楚云梨正在换衣,打算去许高瑶的婆家瞅一瞅。
她已经得了消息,许高瑶早就想回来探望母亲,只是还没成行呢,婆婆就病了。
恰巧这个时候听说永安侯夫人已经痊愈,许高瑶只好留在家里侍奉婆婆。
许敬华想要劝服妻子,奈何妻子现在对他很不耐烦,要么就爱答不理,听了跟没听见一样,要么张嘴就呛人。
他反正今儿已经告了假,干脆一起去看小女儿,如此,两人同乘马车,也能在车厢里单独相处一会儿。
“受伤了?”楚云梨一脸惊讶,“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