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时间,应该是许高云回侯府时,那个商户就跑去告了状。
结果,他半分消息都没有听说,直至大祸临头,才得知此事。
太迟了。
姚临厚心知,这事可大可小,不是没有官员被族人牵连以后还能全身而退,最多就是降级,像他这样一降到底的,除非是特别倒霉。
如今他也成了特别倒霉的人之一。
这其中,绝对有人在算计。
而算计他的人……除了侯夫人,不做他想。
那女人太狠了,杀人不过头点地,陈氏却釜底抽薪,彻底断绝了他上进的路。明明他为了为了读书付出了那么多,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如今……没了!什么都没了。
姚临厚很不甘心,可那又如何呢?
如果一开始朝廷贬他去外地他就麻溜的走,兴许他二叔强占别人铺的之事就不会闹出来。而他还能捞着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令做一做。
如今好歹能保住命。
姚母想要让儿子去走动,为此还把自己所有的私房银子都拿出来了。
姚临厚不肯去走动,姚母气得打儿子。等到出京时,她都气病了。
病了也要走,姚临厚将母亲放在马车上,交由表妹李冬儿照顾……他们走的那天,天空飘起了小雪。这天气也一如他的心情那般萧瑟。
所有的荣华富贵就像是一场梦,梦醒后,什么都没剩下。
李冬儿只觉的表哥看她的眼神很凶,让她胆战心惊。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表哥落到如今地步,确实和她死赖着想给表哥做妾有关。
于是,马车刚出京城不久,李冬儿就逃了。
姚临厚在那附近寻了许久,还是没能找到人。于是,他又踏上了归途。
从那以后,姚临厚再未来过京城。
*
无论许家母子如何想,许高阳还是病重不治。
从生病到离世,前后不过六天。
满京城的大夫都去把脉,重重帐幔之后伸出一只皮包骨的手腕,众大夫都束手无策。
许高阳想要出现在大夫们面前,却被母亲关入了牡丹的院子里。
侯府世子那边在办丧事,许高阳一觉睡醒,发觉自己已经出现在京城百里之外的一个小村子里,身上有路引,他如今是一个庄户之子。身边陪同的人只有牡丹。
那些身为世子时的荣光和前呼后拥,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
许高阳想着自己长了腿,还可以回京,却对上了牡丹惊恐的眼神。
牡丹也是才醒,此时的许高阳容貌尽毁,脸上到处是伤痕。
许高阳伸手摸到脸上的伤,嚎啕大哭。
母亲太狠了。
至于么?
他被毁了容貌,回京后,侯府也不会认他。
怎会如此?
牡丹看他痛哭流涕,急忙掏了帕子帮他擦脸。她如今只着一身布衣,身上没有银子。
但是,花楼女子只要有容貌,就不会过得太差。
两人身无分文,先是住进了村里一个小破屋。
许高阳之所以愿意再去找牡丹过夜,是因为在那之前,牡丹就说过,她心里还惦记着他,哪怕是死过一回,也放心不下他。
从当初牡丹为了许高阳寻死就看得出,明明两人身份悬殊巨大,牡丹在被许朝阳抛弃后,还要死要活。她是个很偏执的人。
如今她是许敬华的妾室,眼瞅着许敬华就不行了,她下半辈子也过不了好日子。
她之所以会选许敬华,就是因为许高阳,凭什么她都倒霉了,许高阳却不受丝毫影响?
勾引许高阳,运气好点,能从许敬华的妾变成许高阳的妾,既圆了自己几年前的梦,身为侯爷的妾室,日子不会太差。
若是运气差点,侯府容不下她,那她在临死或者被赶走之前,也能毁掉许高阳。
一个男人睡了父亲的女人……在哪儿都被世人所不容。若是侯府要杀了她这个罪魁祸首,她若是逃不掉,一定会在临死之前将所有的事情捅破,让许高阳下半辈子无颜见人。
没想到,侯府居然会连许高阳一起舍。
这对她而言不是什么坏事,虽然没能做侯爷的妾,但她又自由了。
于是,两日后,牡丹不见了。
许高阳独自一人坐在破屋中,欲哭无泪。
*
侯府世子病重不治,楚云梨演的这一场戏实在是妙,满京城的大夫都给“侯府世子”把过脉,而且他离世时,老夫人还在病中。
因此,等到给侯府世子办丧事时,老夫人昏睡几日醒来,事情已经无可转圜,孙子已经丢了,并且她不知道去处。
她想要戳穿儿媳妇,强撑着病体出现在人前,说是自己孙子还活着,说侯夫人疯了,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要。
楚云梨当时正在招待前来吊唁的客人们,她一脸悲伤,眼底青黑,一看就伤心至极。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招待客人,做事有条不紊。
相比之下,老夫人才更像是自己口中疯了的人。
楚云梨叹口气:“老夫人接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发癔症了。”
旁边的姐妹俩和世子夫人陆芳华也是类似的解释。
陆芳华肚子微凸,哀伤不已的跪在灵前烧纸。
有姐妹俩和陆芳华的解释,众人一致认为,老夫人应该真的是大受打击后疯了。
而且,世子一出事,侯府只剩下了孤儿寡母。侯夫人不会蠢到送走儿子后让侯府没有男丁主事。
许高阳是她的亲生儿子!
谁会给活着的儿子办丧事呢?
楚云梨对着众人道谢,末了还道歉,又让人将老夫人送回院子里。
然后,侯府内又有消息传出,说老夫人天天在院子里谩骂不休,骂儿媳妇陈氏被不够温柔大度,恶毒到给枕边人下毒。
疯子的话谁会信呢?
何况,如果老夫人说的是真的,为何侯府的世子夫人与两位侯府姑娘没有站出来指认母亲?
这时,许敬华也只剩下了一口气。
楚云梨一身缟素,出现在床前。
她看着许敬华的眉眼:“那年桃花正艳,我从淮阳千里迢迢入京,看到你时,一颗芳心就落到了你身上。后来,你说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当时我感觉这梦美得不真实。想着真心换真心,你对我那么好,我也不该过于计较。所以,一年多后朝廷让你们这些世家还银子,我才会主动嫁妆银子帮你们侯福堵窟窿。”
说到这里,言语间的旖旎情态尽数散去,她眉眼间都是讥讽之色:“如今回想起来,那时你在朝中还算有几分人脉,应该是早就知道朝廷会追缴你们这些大臣借走的银子,所以你才千里迢迢跑到京城之外求娶陈氏女。从一开始你所谓的真心就是假的,口口声声真情真意,如果是为了哄着我这个傻子帮你们侯府还债罢了。”
许敬华一脸恍惚,此时的他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夫妻十几载,当年许多事他都忘了。不过,陈氏容貌上佳,家中底蕴颇深,带着丰厚的嫁妆,瞬间就解了侯府的困局。那时他……已决定用自己的真心来换取她的银子。
因此,夫妻俩刚成亲那几年,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他也没打算纳妾。
他在有段时间,确实想过和陈怀宁一生一世一双人,并且也是这么做的,无论外头的女人如何诱惑,他通通都拒绝了,有人送美,他说能推则推,推不了的,也是接回来以后悄悄送走。
他不知道这份感情是何时变的。
也可能是这段感情一开始就不对等,他需要处处照顾着陈怀宁,做一个情深的侯爷。
但实际上,他堂堂永安侯,本来就该被美人环绕,做事随心所欲。因此,当周当归用那种仰慕的眼神看他时,他动心了,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许敬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嗬嗬”声,他目光看向了周氏。
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只有一个能过人的小道。楚云梨发现了他的眼神,道:“放心,我会成全你。到时将你二人合葬……选一个山清水秀的地儿。”
闻言,许敬华顿时激动起来。
他明明是要葬入侯府的族地,等陈怀宁百年之后躺在她的旁边。
什么山清水秀的地,他不要!
只有在族地中,才能享受到子孙供奉。若是葬在山野之间,葬深点还好,要是坟浅了,等不到腐烂,就会先等来畜生刨坟。
即便没有刨坟,坟墓无人祭拜,用不了几年,坟包就会平。
他不要!
楚云梨也不管他要不要,看他情绪激动,躺在那里却不停的扑腾,道:“你想葬回族地?”
许敬华微微点头,整个人也安静了几分。
“但是我不想和你住。”楚云梨摇摇头,“太恶心了。原先周当归和你娘都说我善妒,说我不够大气,我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死了还合葬,够大度了吧?换一个侯夫人,别说把你们一个站在山顶,一个葬在水中,至少也是一南一北,绝不会让你二人葬在一起。”
许敬华情绪激动不已,不停的张嘴嗬嗬,他希望母亲能及时,出现压一压这个疯女人。
可是,没有。
许敬华呼吸越来越艰难,脸色涨得通红。
楚云梨偏头看着,好奇问:“你难受吗?”
她用的就是周氏配的药,一点儿没往里加。如果不是他躲开了这一切的算计,此刻许敬华有多难受,她就有对难受。
对着这个男人,楚云梨没有半分心软。
周氏勉强能说话,眼看着男人不问两个孩子,她心里却放心不下。
距离孩子丢了到现在,已经有个把月了。
“孩子呢?”
楚云梨摇头:“不在我这里。”
确实被她接来,然后远远送走了。
那两个孩子兴许有些小心思,但他们在商户人家长大,没有害过陈怀宁,罪不至死。直接送走了事。
人在千里之外,俩孩子这辈子都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