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稳住身子后,叉腰看着谭明立:“我不相信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别在这里装傻。也别用你那一副谴责坏人的姿态盯着我,老娘是凶了点,说话不留情了点,但我确确实实是受了多年的委屈。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被你拿去挥霍,你十六岁那一年闯祸,还是孔周拿我的钱替你填了窟窿……你还别恨,若不是我,你早被抓到大牢里去了!刚好这么多人在,要不要我说一说你当年闯的祸?”
谭明立脸色格外难看,转身就走:“我懒得跟你这个疯婆子纠缠。”
“别走啊!”楚云梨招手,“一会儿我要是哪句说的不对,你还能纠正一二。若你不在,就只能接着我泼给你的脏水了哟。”
闻言,谭明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谭明立今年二十有三,他十六岁那年还在城里求学……一开始是在镇上的学堂读书,十四岁时愣是说自己学不好是因为学堂不好,夫子不好。
孔周和谭家人在他身上已经花费了太多的钱财,如果不让他进城去读,先前的付出就全都打了水漂。于是,谭明立十五岁那年进了城,进城后那就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吃喝嫖赌样样都来。
当然了,谭家穷,谭虎子养活自己都难,孔周能给他的也很有限。谭明立吃喝都是去小铺子小摊子,赌也赌得小,跑去嫖,也大方不起来。
谭明立有一个同窗的妹妹,貌美如花。偏偏那同窗还是个好客的,经常约他们去家里喝酒,谭明立有一次喝醉了,借着酒意去了那同窗妹妹的房里,正准备行事,被抓个正着。
那姑娘要死要活,同窗一家闹着要报官,谭明立又哭又求,总算是让同窗一家答应讲和。
不讲和,那姑娘毁了名声,以后也别想嫁人了。
那一次,同窗张口要了三十两银子。
那些年,孔周有点银子都拿给周桂兰了,手头没有多少积蓄。于是,孔周跑去镇上“赌”输了。
输了三十两银子,回家后对着柳盼儿痛哭流涕,自扇巴掌,跪地磕头,涕泪横流地表示这是最后一回,他真的知道错了,求柳盼儿看在多年夫妻情分和几个孩子的份上救他一救。
那一年,柳盼儿四个孩子最大的十五,最小的也快十岁,即将谈婚论嫁。如果此时传出孔周在镇上赌输了一大笔钱……没有哪家会选一个赌鬼做亲家,也没有哪个姑娘愿意接受一个赌鬼公公。
柳盼儿骂了又骂,还气病了一场。最后还是选择帮他。
不帮能怎么办呢?
即便夫妻俩就此绝离,孔周以前的事情瞒不住,绝对会影响几个儿女的婚事。
那一回,还是柳东家出了一半银子。柳盼儿原本有点积蓄,因为那次的事全部花了个精光,后来这几年,银子还没到手就已经花了出去,一家子看着过得不错,实则紧紧巴巴。
孔周脸色格外难看:“盼儿,你不要乱说话。”
孔家母子面面相觑,他们压根不知道谭明立闯过祸。
事实上,孔母也只是怀疑谭家的兄妹二人是自己的孙子孙女,从来没找儿子求证过……隔墙有耳嘛,万一让人听见,事情闹大了,让儿媳知道,日子也不用过了。
楚云梨扬眉:“原本我还在想要不要说,你非得拦着,那我还偏要说!”她拍了拍手,吸引了围观众人的目光,“大家听我说啊,这个读书人看着斯文,其实不干人事,他十六岁就要欺辱人家姑娘,被人家堵在床上要赔钱,恰巧就在那一年的那个月,孔周在镇上赌输了一笔钱,在场应该都有人记得……你们说这事儿巧不巧?”
如果说先前还有人不相信孔周和周桂兰私底下来往多年苟且生子,再添上这一桩事,众人是不信也得信。
孔母面色难看至极。
当年她真的以为儿子输了钱,还带着全家求儿媳妇来着。
合着儿子没闯祸,是这个野种闯了祸。
如果此时不是有这么多人围观,孔母真的想上前去凑儿子一顿。
三十两啊,那么大的一笔钱,房子都能重新造一座,他一抬手就送出去了。
孔周咬牙:“我赌输了光彩么?柳盼儿,你能不能别闹了?越闹越丢人,到时几个儿女都跟着你一起抬不起头来。”
“我闹什么了?”楚云梨声音陡然拔高,“我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当年不知道你和周桂兰之间那些龌龊事,瞎着眼睛嫁给了你!错的是你,丢人的是你,不要脸皮的更是你,害得我们母子抬不起头的,从头到尾都是你这个畜生!”
她越说越气,上前一脚将人踹在地上,还踩在他的胸口上。
“你哪儿来的脸指责我?老娘还错在辛辛苦苦从娘家扣银子出来把你们家养得太饱了,养出一群白眼狼。”
她霍然抬头看向母子几人,“你们都知道孔周在外有姘头,二十多年了,我养着你们二十几年,愣是没有人提醒我一句!你们没有心吗?你们的心是不是黑的?”
字字泣血,围观的众人都被这情绪感染,看向孔家母子几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谭明立咬牙:“我没有拿你们孔家的钱,我也不认识孔周!”
楚云梨哈哈大笑:“孔周,听见没?人家不认你!你再掏心掏肺,人家只当你是个屁,这辈子都不会叫你一声爹。那你倒是图什么?”
她又看向谭明立:“你也别在这儿狡辩。刚才我们在街上掀了你娘的摊子,她人早回来了,但这么多人如此吵闹,她没有聋,却从头到尾不露面,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我娘是惹不起你这个疯婆子。”谭明立满脸的愤怒,“男女之间风月之事,但凡传出流言,众人都会跟苍蝇见了屎一样扑上去议论,我娘说没做过,谁会信?”
他越说越激动:“我没有拿过孔周的钱,也没闯过祸。我娘和她更不相熟,你说的通通都是污蔑。”
楚云梨一笑:“是是是,都是假的,你去告我啊,让大人来把我抓到大牢里去。”
谭明立:“……”
“大人要管着满城人的民生,哪有空管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的小事?我一读书人,也不好拿这些事去打扰大人……”
“这可不是小事哦。”楚云梨一本正经,“方才你说,你娘要寻死,那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大人该管,那个谁……谁替我去衙门走一趟,就说我污蔑一双男女有染,因此害得一个妇人上吊自尽。不白跑,我会给酬劳。”
说着,还掏出了一两银子。
此处进城,即便是包一架马车,车资也不过一钱而已,来回花费两钱,能赚大半两,耽误半天就够了。
这么划算的活计,立刻有人响应。
胆子大的人更是直接伸手到楚云梨手里来拿银子。
楚云梨主动将银子递给对方。
见状,立刻有人起哄:“咱俩一起,一人一半。”
这活计好是好,就是有点缺德……男女之间通奸,很容易逼出人命来。拿到银子的人也希望有人替自己分担,又邀请了俩人,四个人一起往外走。
谭明立脸都白了:“站住!一群愚民,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跑去报官,大人根本就不会管,还会让人打你们的板子!”
楚云梨呵呵:“只要打不死,我给你们治伤。”
几人刚有些迟疑,就听到这话,顿住了脚步又继续往外走。
恰在此时,一直紧闭的谭家大门终于有了动静。
门打开,周桂兰哭着扑了出来,直接跪在楚云梨面前磕头,哭着道:“你饶了我吧……求你……我给你磕头还不行么?”
一边说一边磕,额头还净往石头上撞,没几下就撞得头破血流。还别说,这模样挺唬人,靠得近的人都被吓退了几步。
楚云梨漠然看着:“想要我叫他们回来也行,你得承认自己做的事。”
“我承认!承认!都是我做的。”周桂兰哭哭啼啼,“刚才你说的那些事,我都有做过,行不行?”
一句行不行,倒像是楚云梨抓住了她的把柄,逼着她承认一些自己没有做过的事似的。
楚云梨气笑了:“你还别这副姿态,我这个人比较大度,吃了亏我也不计较,不然也不会养着孔家多年。但我绝对受不了旁人的污蔑,你这一副我冤枉了你却逼得你不得不承认的架势,我还偏就不惯着!一是一,二是二,事实如何,让大人来辩!”
她一弯腰,捏住周桂兰的下巴:“你这脸上干干净净,人到中年了肌肤还这么细腻,要是刺上一个字……啧啧,估计就不好看了。”
周桂兰就是看报官之事拦不住了,所以才扑出来阻止,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做出了一副被迫害的姿态。
没想到,反倒因此惹怒了柳盼儿。
“不不不,不能报官。”周桂兰一把抓住她的腿,“我给您磕头,给您道歉,你杀了我都行,千万千万别报官……”
若是脸上刺了字,她娘家婆家,包括一双儿女,还有儿女的儿女,都再也抬不起头来。
“孔周,你说话啊!”周桂兰说着,还推了一把旁边的孔周。
年少时二人互相爱慕,私定了终身,只等着一纸婚约就能结为夫妻,结果,她有了身孕,孔周却另外有了未婚妻。
当时周桂兰特别伤心,一度都有寻死的念头。后来被孔周劝住,说是来日方长,两人总有在一起的机会,如果死了,那才真的是生离死别。而且他口口声声说,如果她不活,他也不独活。
周桂兰其实也没那么想死,她不怕死,但可惜肚子里的孩子没到这世上来看一眼。后来孔周承诺会安排好她,且会照顾她一生……过了当时的难受劲儿,接受了孔周另娶,又有双亲逼着她嫁人,孔周还给她找了个夫君,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寻死的念头才渐渐淡去。
刚嫁给谭虎子那会儿,她自虐一般,每每得知夫妻二人一起回娘家,她都会到路旁看一看。
后来柳盼儿怀有身孕到酒楼来干活,孔周每天都会接送,周桂兰经常躲在暗处看着两人有说有笑。
那时候她心里特别恨,特别难受,但时过境迁,她已完全找不回当时的心境。对孔周的感情也没那么深,此时她只恨孔周没有安抚好柳盼儿,害得她丢人,害得儿子丢人。
要是脸上被刺“奸”字,周桂兰更不能和孔周一起同归于尽。
因为心里满满都是怨气,周桂兰下手时并没有省力,一下子就将孔周推倒在地上。
孔周也清楚,绝对不能报官,忙道:“盼儿,你别因为一时冲动而害了几个孩子。咱们的有慧还没有定亲,报了官,有慧这一生就毁了。”
楚云梨漠然看着他:“那不只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你都不在乎她一生毁不毁,却非要逼着我在意。孔周,你不觉得自己太欺负人了么?今天我还就不管女儿了!”
孔周心都凉了。
眼看那边四个人越走越远,就要追不回来,他目光一转,看向儿子:“明立,给你婶娘道歉,快!”
谭明立别开了眼。
孔周见他不肯张嘴,咬牙道:“你是希望家里这点事儿被满府城的人知道吗?以后你还要进城读书的!”
谭明立深吸一口气:“婶娘,对不住!”
楚云梨双手环胸:“哎呦,可真难得。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污蔑,说我错了吗?你是读书人,懂道理,他们去报官要挨板子,你怕什么?”
她摆了摆手,“不用给我道歉,是非黑白,让大人来判个明白。”
孔周眼看那边四个人到了街上,都要上马车了,狠狠一扯谭明立:“跪下!”
三人跪在楚云梨面前,谭明立满面不甘,眼神里都是怨气,但却没有起身。
瞧见这情形,众人便明白,不管谭明立嘴上多硬气,也不管孔周和周桂兰如何不承认,两人私底下苟且是真,生子也是真。
楚云梨慢悠悠道:“还有一位呢?”
谭明立的妹妹谭瑶儿,今年十八,去年刚嫁人,她婆家姓李,就住在谭家的隔壁。
待这会儿李家的大门紧闭,全家人都没出现,明明院子里有人,一墙之隔这么热闹,却愣是不出来瞧瞧。
要说李家没鬼,谁信?
镇上和村里的人都好看热闹,之前听说村里有兄弟分家时吵闹打架,镇上还有人赶四五里路去看热闹。
李家的老婆子是出了名的喜欢说长道短,今儿那都到门口了,她却躲着……多半是一早就知道这热闹与自家有关。
周桂兰看了一眼儿子。
谭明立假装没接收到母亲的眼神。
这时候起身去叫妹妹过来跪下,那也太丢人了。他不愿去干这丢人的事,心里已将柳盼儿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狗血淋头,更不能将其扒皮抽筋。
周桂兰无法,只好起身,不过是起得慢了一点,就被孔周推了一把。
她起身时身子本就不稳,被这一推,摔倒在地。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去敲女儿的院子门。
一墙之隔的李家人没出来看热闹,但外头的动静却听得一清二楚。
谭瑶儿很不想出来丢人,可是柳盼儿做得这么绝,再不出来,会更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