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能跑掉。
门外等着人,正是高望宗的那位同僚柳师爷。
柳师爷人到中年,整个人精瘦,尖嘴猴腮的,面相看着很刻薄。
曾经有人提醒过高望宗,说柳师爷此人不可深交,高望宗没当一回事,他是知府大人的乘龙快婿,柳师爷便是有些小心思,也不敢在他面前表露。
没想到,此人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高望宗心中惶恐不安,面上怒火冲天:“姓柳的,你找死。”
柳师爷苦笑:“昨天明明是你非要我女儿伺候,怎么……”
“你放狗屁!”高望宗气得爆了粗口,“昨夜我喝的人事不省,怎么可能要人伺候?我即便有心,估计也成不了事。”
柳师爷摊手:“但是我女儿确确实实是被你看光了清白之身,且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要说什么都没发生,谁会信?我女儿以后还怎么嫁人?”
高望宗气笑了:“如果我父亲知道你往我床上塞,女人绝对不会放过你!”
柳师爷眼看自己装不了无辜,便也撕破了脸,笑问:“你敢让他知道吗?”
高望宗:“……”
岳父可能会理解他,但妻子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此事若是被岳家知道,他即便不被赶出来,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他狠狠揉了揉眉心,只恨自己昨天图省事跑来了柳家。
“你好得很。”
柳师爷笑吟吟:“多谢高大人夸赞。”
高望宗在衙门里是个整理卷宗的师爷,有不少人唤他高大人,都是敬称,他也特别爱听。但此时“高大人”的称呼从柳师爷口中喊出,总感觉带着几分嘲讽。
“你想要什么?”
姓柳的费尽心思算计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以此为把柄威胁他罢了。
若是毁了他,姓柳的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那我得好好想一想。”柳师爷人是在衙门里干活,月钱不多,压根养不起家,他还在送儿孙读书,便是每隔三五个月上头就会分下一笔钱财,他也过得紧紧巴巴。
一家子五六口人,就住了这三间屋子的小院。
院子又旧又破,实在是和他的身份不大匹配。
他早就想换院子,奈何不敢接私活儿,大人不允许。
大人不是阳春白雪的清廉官员,但凡有人求上门,好处给得够,大人也不是不可通融。那些好处里就有他们一份。
可还是太少了。
高望宗醉了一宿,这会儿脑子特别疼,他也懒得跟这个老狐狸纠缠,警告道:“无论你想要什么,咱们都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但你要是敢毁我前程,毁我名声,本公子拼了鱼死网破,也绝不让你好过。”
他没有多留。
哪怕是他有把柄被柳师爷拿住了,也没多大的事。
这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和做生意一样,好处给得足,就不会出事。
高望宗身子不适,便不想去衙门当差,干脆回家睡上一天。
在姚府,他处处要看人脸色,不高兴了也不敢表露,只有回家,他才能随心所欲。
刚被人讹诈,高望宗心情很差,便回了高家。
结果,刚到高家府门外,就看到那里停着另一架马车。
高望喜从马车里跳下来:“哥!”
高望宗听到这声音,头更疼了。
他一心认为自己是被人算计,而这个机会,是赵宇章给的。
“有事?”高望宗迁怒了妹妹,语气很不好,脸色也格外的阴沉。
高望喜吓一跳,脚下顿住:“哥,你怎么了?”
高望宗当然不会跟她讲自己的遭遇:“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废话,我不会帮你的忙。你若是再敢来纠缠,我还会让姐姐给你个更深的教训。”
闻言,高望喜泪水夺眶而出:“我们是一家人,你就不能帮我求求情吗?明明小时候我们那么要好,我是你的亲妹妹,你连亲妹妹都不帮……”
“滚!”高望宗满腔怒火,又吩咐门房,“把她拦在外头。”
然后,他飞快入了府。
大白天的,高家主不在。
万氏听说儿子回来了,急忙去门口迎。
高望宗自小是嫡母养大,对着万氏,他倒是不会发脾气。
“母亲,儿子头有点疼,想回去睡一会儿。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语罢,带着人往自己住的院子去了。
万氏觉得有点奇怪,她养了这个孩子多年,不说掏心掏肺,也是真的用了心。结果,孩子对她只有面上的恭敬,做了姚家的女婿后,更是不将人往眼里放。
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你啊我的,今儿……好像知道尊重人了。
这是好事。
万氏心情不错,让厨房准备了高望宗爱吃的膳食。
没多久,高望宗身边下人来传话,就是他想自己用膳。
万氏也不强求,闲着也是闲着,又收拾了一些东西去探望女儿。
见了女儿,她随口说起了庶子身上的变化。
高望南陪嫁丰厚,手底下也有不少人,楚云梨不知道她的那些陪嫁被人收买了多少,另外找了些人帮自己办事。
关于高望宗昨儿跑去同僚家中过夜,睡到中午才起,黑着一张脸出门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她给了眼线格外丰厚的酬劳,半个时辰之后,还知道了高望宗昨天夜里被人算计的事。
“你以为是他改了性子?”
万氏笑眯眯的,心情不错:“这人嘛,长大了才懂事,有些人懂事要晚一点。”
楚云梨呵呵,她高兴就好。
其实高望南并非没有看出弟弟是个不要脸,尤其是高望宗做了姚大人的乘龙快婿以后,真的是恨不能斜起眼睛看人。
反正,高望南能感觉得到弟弟看不上自己,也无意亲近自己。
当然了,高家也好,陈家也罢,都要拿着银子给那些大人送礼,因为她是姚大人女婿的姐姐,两家送礼比原先顺利不少,也能得到一些外人不知道的消息。
无论是娘家的长辈还是婆家的长辈都有嘱咐过,让她好生照顾弟弟。即便她不想讨好弟弟,看在两家能得好处的份上,她这些年有认真做一个好姐姐。
“望南,你有没有找大夫好生看一看?若是能生,还是生一个孩子。”万氏声音压得特别低,“你爹现在是生了望喜的气,可父女之间没有隔夜仇,你这边没多余的孩子,望宗那边又生不出来,最后你爹选无可选,只能去抱养赵家那俩……你甘心吗?”
反正万氏不甘心。
她年老以后还得看高望喜儿子的脸色过日子,想想就憋屈,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我是嫁出来的女儿。”楚云梨强调,“传承家业这种大事与我无关。”
“有关,你爹都已经说了,只要你能再生一个儿子,他就会想法子将孩子抱回家去。”万氏见女儿一副懒洋洋不在意的模样,心急得不行,“陈家要是知道他们的孩子能继承高府家业,肯定也不会拦着。”
“我生不出来。”楚云梨提议,“要不,让映雪回去继承家业?”
高望南生了一儿一女,儿子陈映东,女儿映雪。
两个孩子都长得好,肌肤白皙,玉雪可爱,只是三岁以后就被安排到了前院,不管是奶娘,还是教养孩子的夫子,都是陈家主和陈一衡他爹安排,别说高望南管不了,就是陈一衡都插不进手去。
万氏哑然:“映雪是个姑娘家。”
闻言,楚云梨并不觉得意外。
万氏很不喜欢两个姨娘,在庶子庶女之中,她能够将庶子视如己出,处处为其考虑,却没心思管高望喜,平时的衣食住行没有亏待高望喜,再多就没有了。
楚云梨强调:“大夫说,我已不能生了,调养也无用。”
万氏提议:“换一个大夫呢?”
“娘,我还在坐小月子。”刚因为怀孩子遭了一场大罪,身子都还没养好。楚云梨算是看出来了,万氏目光看不长远,就喜欢盯着眼前的事情不放。
万氏听到女儿这话,颇有些不自在。好像她不关心女儿似的,天地良心,她真没有这种想法。
她这一生,就得这一个女儿,怎么可能不疼爱闺女?
还要解释两句吧,看到女儿脸上的倦意,万氏打消了念头:“我去看看一衡。”
“别去了,他脾气不好,书房里的摆设都换了三波了。”楚云梨提醒,“他现在有点六亲不认,你去了也会受气。”
万氏并不想和女婿把关系闹得太僵,干脆在书房门口问了一声,然后告辞离去。
*
高望喜夫妻俩想要找人帮忙求情,找了一圈,不去高府的大门,高望宗又不肯帮忙。
实在无法,只好求到了陈家。
陈家人隐约知道姐妹俩不合,没当一回事,虽有些看不上高望喜的身份,但看在高望南的面上,还是不会薄待了她的亲戚。
今儿高望喜都入府了,楚云梨的人才得到消息,没能把人关到门外去。
礼多人不怪,高望喜原先有些自傲,吃够了闭门羹,也学会了谦逊有礼,不光给各房带了礼物,一进门还先去拜见了陈家的各位长辈,然后才在孙氏的陪同下到了楚云梨跟前。
楚云梨漠然道:“滚出去!”
高望喜原以为顺利进门,怎么都能跟姐姐坐下来好好说说话,见面三分情嘛,她装得可怜一些,道歉真挚一些,说不定姐姐就原谅她了。
结果,一句话没说就要被撵出门。
“姐姐,我是你妹妹呀!”
楚云梨看了一眼孙氏:“妹妹?我要是跟长辈说了你这个妹妹对我做的事,你以为自己还进得来大门?”
孙氏讶然。
她忽然就想到了儿媳妇落胎一事,动手的都是儿媳妇陪嫁里的人,跟高家应该脱不开关系。
不过眨眼间,孙氏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厉声呵斥:“来人,将这恶客丢出去,以后也再也不许放她进来!”
高望喜大惊失色:“伯母,您听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