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上下付出了这么多,几乎是敲骨吸髓的供养他,到头来,他居然嫌弃家人。
何老头气得狠了,脸憋得越来越红,一张嘴竟喷出了一口血来,他却没有倒下,用手捂着胸口,一字一句地质问:“你的意思是,你到现在没有功名,是我们的错?”
“是!”何庆林不愿意承认自己花费了家中银子却无回报,那就只能是别人的错,“如果你们给翻倍的束脩,夫子会给我开小灶,还会带我出门采风……可你们给的那点小钱,人家夫子压根看不上,从来都忽略我,不叫我答辩,同窗嫌我穷,都不和我说话,读书人的时间多要紧啊,人家四五岁启蒙,我近八岁才入学堂……”
何父眼看老爹气得厉害,儿子却还不住嘴,再说下去,老头子估计就要被气死了。
“闭嘴!读书那会儿的事情不要再提,家里已经是尽力托举你,你没考上功名,没有人怪你。现在我们说的是你给英娘下药之事!”
何母叹口气:“英娘或许强势了些,但知道孝顺你的长辈,她心里肯定就有你。否则,也不会费心在我们身上花销那么多银子,你若好好和她过日子,生三两个孩子,她又怎么可能一直压你头上?庆林,你真的是大错特错……我是真的想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夫妻之间没孩子,很可能过不到头……万一张家以为是你不能生,直接把你撵出门,重新给英娘选赘婿,你又怎么办?”
何父没好气地道:“他已经不能生了,张家多半不会允许他再进门。”
说起此事,何庆林自己也觉得奇怪:“我不可能不能生,要么是大夫误诊,要么就是张家人收买了李大夫。”
话落,他忽然紧张起来:“糟了,如果李大夫被张家人收买,咱们的这些药难保不会被动手脚。爷,赶紧让伙计去另请一位大夫来。”
何老头半信半疑,可事关一家人的伤势,不能糊里糊涂,于是,又让伙计去请大夫,此时外面天已黑透了,伙计说大夫即便出诊,诊费也会比白日的出诊费要高两番。
得知城里的大夫是这个规矩,何老头就想天亮以后再请大夫,何庆林却不愿意。
“不行,我们今天晚上得喝药。”
不管是生病还是受伤,越早喝药,痊愈得越快。要是拖拖拉拉,很可能会加重病情和伤势。
伙计去请了另外一个大夫,跑到了两条街外。
这位大夫跟李大夫相识,两人还是亲戚,见这一家人让他重新看伤,还把李大夫配的药拿出来给他查验,心下恼怒起来。
“你们既然不信任李大夫,又为何要找他治伤?”
何庆林解释:“李大夫误诊了我的病情。”他伸出手来,“李大夫说我肾虚到不能生孩子……”
大夫好奇,伸手给他把脉,道:“你确实是肾源虚弱,很难让女子有孕,李大夫没说错。”
何庆林:“……”
他赌定了自己没病,可接连两位大夫都这么说,他也不太确定了。
不过,附近三条街内的大夫都被他拜托过,请他们帮忙隐瞒张英娘不能生的事实,大夫们能被他说动,自然也能被张家人说动。
这些大夫肯定都在骗他!
“不可能,你好好看看。”
大半夜的,大夫懒得跟他纠缠,拂袖就走了。
*
张家众人在赶走何家人后,谁都没出声说话。偌大院子,这么多人,安静到落针可闻。
楚云梨坐在椅子上,先出声道歉:“怪我识人不清,以为何庆林是个好的……害得爹娘担心我,是我的不是。”
张母正在气头上,她是在恼女儿没有擦亮眼睛,错将畜生当良人,可女儿受了这么多的罪,她哪里还忍心责怪?
她十月怀胎拼了命才生下的孩子,万一受不住她的责备,想不开寻了死怎么办?
“这不能怪你,知人知面不知心。”
张父和妻子想到了一处,女儿明明好好过日子,突然得知了枕边人这般算计自己,若一气之下寻死,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对,错的不是你,是那个混账。”张父提议,“你要是生气,尽管去找那混账撒气,千万别自己闷着。”
张宴蹲在地上,抱着头咬牙切齿道:“前年我看到他去花楼,还警告了他一通,当时他保证再也不去……后来我盯了他好久,看见他没再去喝花酒,就没把这件事情告诉姐姐。”
稍微富裕一点的男人,难免都会有花花心思。张宴认为,姐姐也不可能因为这事就不和姐夫过日子了,夫妻俩多半是大吵一架,然后又和好。
他不想让姐姐生气。
闻言,张父气得一脚踹在儿子的肩上,将人给踹翻在地:“这么大的事,你提都不提……”
张宴没喊痛,一轱辘爬起重新蹲好:“姐姐那时候正准备往铺子里添头花,天天都在选花样,选得眼下乌青,何庆林又跪在我面前再三保证说那是第一回 ,也是最后一回,求着我帮忙保密。我没把这件事情往外说,也是怕姐姐丢人。”
但凡三个人知道的秘密,多半会瞒不住。
“狗东西!”张父气得把散了架的椅子踹飞了出去。
赵文娟将孩子哄睡放在床上,她一个人站在屋檐下,忍不住问:“去花楼这事有没有误会?他过夜了吗?”
张宴点头:“我就是早上出来送货撞见他从花楼出来,那会儿天还没亮。他张口就说是姐姐太忙,他夜里寂寞才出来找消遣,又说是旁人付钱请客……简直是畜生不如,气得我想打死他!早知道他是个畜生,当时我就把他打个半死撵回乡下了。”
赵文娟抿唇,低下了头去。
张母不放心女儿一个人住,也怕女儿轻易就原谅了女婿,提议:“你收拾行李,跟我们回家。”
楚云梨摇头:“回家可以,我得先处理点事。”
新搬来的两张软榻得退掉,大不了折价嘛,九成不行,那就八折七折。还有她昨天带回来的荣养丸和两套衣衫。
荣养丸给张母,衣裳没穿,可以拿回铺子重新卖。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楚云梨就将何家人的痕迹全部都清理干净了……当夜她就回了张家。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张父翌日一早就去了一趟姚家,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妹妹。
张盼福照顾两个哥哥已经成了习惯,侄子女们也全部被她纳入了羽翼之下护着。张父从不拿这个妹妹当外人,实话实说,也是害怕何庆林跑姚家来借钱。
乡下人,一年到头也攒不了几个子儿,昨天一家四口是被他们直接撵出去的,没让几人收拾行李,若是银子揣身上,还能治伤住店,要是银子也放在屋子里,那真的是身无分文。
女儿的院子无人,他们进不去,没银子就只能去借。
而何庆林在城里能够立足,靠的都是张家的面子,张父放出话去,何庆林绝对借不到钱……若还有人愿意借给他,那债务也和张家无关。
就凭何家,怎么可能还得起债?
谁家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但凡有脑子,就不会借钱给何庆林。
张盼福得知此事,也气得七窍生烟:“我这些年好生养着他,都不要他做事,只希望他好好哄英娘,让英娘高兴就行,没想到他心里藏着毒牙……大哥放心,我绝对不让他好过。”
如今的张盼福已是姚家的当家主母,她公公两年前去了,婆婆自那之后身子就不太好。她男人生下来就体弱,这么多年只来得及保养自身,没有精力做生意,好在她生下的两个孩子康健,大儿子已二十有一。
姚老东家自孙子出生后,就将孙子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导。他去时,孩子才十九岁,虽年轻了些,也勉强能接管家中生意,又有张盼福在旁边帮忙,这两年姚家生意不见颓势,还有更上一层楼的趋势。
*
当日,何家几人就被客栈给撵了出来。
何老头不想折腾:“我们付了房费的,你们怎么能撵人?”
伙计翻了个白眼:“自己得罪了谁不知道吗?滚远一点,别添乱。”
何老头还想要再说,何母却已经明白,多半是儿媳妇的那位姑姑在背后使劲。
“换一家吧,姚家只是商户,兴许咱们住的客栈刚好和姚家交好,我就不相信,姚家能让所有的客栈都不接待我们家。”
何庆林心里一沉。
别家的女婿是害怕岳父岳母,他最怕的其实是张盼福这个岳家姑母。
“安顿下来后,你赶紧去找英娘道歉。”何老头数着手里为数不多的银子,“你们要喝药,要找地方住,还要吃吃喝喝。这点钱可撑不了几天。”
何庆林咬牙:“我会想办法。”
何母舍不得银子,花出去的每一个子儿,都像是在割她的肉。
“你能有什么办法?借了还不是要还?”
而且多半是儿子儿媳和好后,由儿媳去还。
借钱丢人……她自己也是女人,女人都爱翻旧账,儿媳妇还了这钱,往后夫妻俩但凡一吵架,肯定都会把这件事情拿出来说。
“趁早去求英娘原谅,只要她愿意帮我们治伤,伤势好转,我们就跟着商队回去。”
何庆林心里对于哄张英娘回心转意之事很没有底。既然张盼福都出面让客栈赶他们出来,他算计张英娘之事估计很快会传开。
不,已经传开了。
何家人另找了一个客栈,倒是顺利地住了进去,但是掌柜的话特别多,原先和何庆林有过几面之缘,此时熟稔的问:“你是不是在外头有其他的孩子?”
“没有!”何庆林阴沉着脸。
掌柜也不管他高不高兴,好奇道:“不应该啊,如果你没其他血脉,为何要下这么重的手?难道你为了让张娘子乖巧听话,真舍得断子绝孙?”
说完,掌柜自以为猜到了真相,还对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真男人啊!真狠!都说无毒不丈夫,果然我做不了大丈夫。”
话中满是鄙薄和不屑,还是一副看笑话的神情。
掌柜这么过分,气得何庆林差点掉头重新另找客栈……他还是忍了下来,一家人不知道张盼福找了多少客栈打招呼,但绝对不止赶他们出来的那一间。
何父膝盖有伤,大夫说不能久动,尽量别动,否则,哪怕用了上好的续骨膏,也可能会变成跛子。
什么都不如几人养伤要紧,何庆林气冲冲进了房,何母紧跟着进了门,眉眼间满是忧心:“怎么连这掌柜也知道你给英娘下药?”
一直没说话的何老头愤然道:“都没证据,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他也只敢关在房里叫嚣,方才当着掌柜的面,他一声都没吭。
何母劝道:“老四,你赶紧去找英娘和好,你们夫妻继续过日子,外人再提这些,那就是挑拨你们夫妻感情,没人会干这么缺德的事。快点!别磨蹭,现在就去。”
何庆林被推出了门。
歇了一夜,又及时喝了药,他身上的伤势好转了大半,走路还有点瘸,但不至于像昨天那样走几步就要歇。
何庆林无奈,只好先去张家。
张家只有躺床上的老爷子在。老爷子多年前就不管事了,只等着人伺候吃喝拉撒。
张家人各有各的事忙,怎么可能在家等着何庆林?
其实张母有意让女儿歇几日,但女儿说铺子里事情很多……忙点也好,忙起来就会忘了那些糟心事。
何庆林扑了个空,张坐在张家门口的台阶上歇了半晌,又打起精神去了张英娘所在的铺子。
张家人是三年间的铺子,落在了张盼富的名下。
张英娘忙活的这间还是姚家的铺子,她算是里面的账房,每月由姚家发工钱。
张盼福隐晦地说过会将这间铺子送给张英娘……现在还没送,估计她还在尽力说服儿子。
这种铺子,加上里面的货物,要值三四百两。
姚家是富裕,但也没富裕到三四百两银子能随便送人的地步。当然了,年轻的姚东家肯定拗不过母亲,这铺子早晚都会属于张英娘。
楚云梨花费了半天时间,理清了铺子的事。有伙计来说,何庆林到了门口,说是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