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物几十两,算是大案子。
守夜的人当场就要将何家人收押,不管偷东西姿势是不是真的,一群人半夜不睡,跑去翻别人家院墙,就该值得被关进大牢。
赵文娟差点就急疯了,面对拉她的衙差,慌乱地连连大喊:“不不不,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一边喊,一边哭,一边抱紧孩子后退,“我不是贼!不是……我不偷东西……”
第2322章
既然是由苦主来告状,又有这么多的人证说这一群人都是贼,衙差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两人上前粗暴地抓了赵文娟就走。
赵文娟本身就没力气,又要抱个孩子,哪里抵得过两个男人的拉扯?
而衙差们是真的很不耐烦,夜里当差,多数时候都是一觉到天亮,大半夜出了这事,赶紧把人送进大牢,他们也好回来补眠。
至于有没有罪,什么样的罪,那都得明儿大人自己来过问。
赵文娟哭得伤心至极,当她以为自己被张家休了已经很惨时,发现娘家不要自己了,原还在想留在城里另嫁良人……哪怕她舍不得何庆林,也不愿跟他一起回乡下种地。
她还安慰自己来着,她不怕苦,但是不能让孩子跟着自己一起吃苦。
一转头,还沦为了阶下囚。
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入了大牢的女人,即便能平安脱身,也没个好人家愿意娶她了。何况她还带着个孩子……哪怕此次能从大牢中离开,估计也只有陪着何庆林一起回乡下。
大牢岂是那么好入的?
入了大牢,不死也要脱层皮。能平安出去的,至少得有钱,还得有在大人面前说得上话的亲戚。赵与何家都没这本事。
如今,连去乡下种地都成了奢望。
赵文娟抱着孩子,闻着大牢里那股浓郁到散不开的霉味和臭味,蹲在大牢角落嚎啕大哭。
何母在她旁边,早已开始落泪,她只是想进城陪儿子住一段时间,享几天清福而已,却一眨眼就沦为了犯人。
“我们没有偷东西,真的只是进去住一夜,冤枉……我们是冤枉的……”
大半夜的鬼哭狼嚎,惹得周围的犯人怨声载道,就连看守都忍不了,拎了鞭子过来狠狠抽了她一下子。
鞭子打在身上,衣衫破碎,肌肤红肿,何母在乡下吃了许多的苦,但却从来没有挨过打,当即惨叫一声,控制不住地在地上滚。
赵文娟吓得哭都不敢哭了。何家祖孙三人见状,原本何老头还想让孙子找看守帮自己请个大夫……他身上到处都是被狗子撕咬过的伤,有几处伤势隐隐可见白骨。
这会儿看到看守很不好说话,一言不发就要抽人,祖孙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他们身上的伤已经很重了,万万不愿伤上加伤。
看守见进来的这几个人乖了,这才满意离去。
*
楚云梨看着何家人被关入大牢,心下满意,对着邻居们道谢,又说改日会一一上门送谢礼。
众人都说不用不用。
楚云梨心知,住在张英娘附近的这些邻居家里都不是太穷,说不上衣食无忧,至少不会饿肚子。但她还是打算给各家送一份礼物,只为了感谢他们的热心肠。
当然了,这其中不乏看热闹才愿意跑一趟的人,但楚云梨实实在在得了他们的帮助,就该送上谢礼。
看楚云梨这般懂礼,众人心里都挺慰贴,有人提醒:“还是赶紧回家数一数你的财物,看有没有少,明儿大人肯定会问。”
又有人出主意:“姓何的吃你的粮,住你的房,还勾搭你弟妹,这人忒不要脸。万万不可就这么放过了他,反正你攒了多少银子他也不知道……即便知道个数额,你还可以说自己有一笔私房。总之,银子就在昨夜丢了,他还不上,就只能吃牢饭。”
心狠一点,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不过,这到底是算计人,那人声音极低。说完后很快就走了。
楚云梨一一谢过。
众人先走,张家人留在最后,从衙门回张家的宅院,走路要小半个时辰,大晚上的,也没马车,只能慢慢走着。
路过其中一个巷子时,楚云梨敏锐地察觉到里面藏着几道呼吸,还在想着要不要多管闲事,就看到有马车从巷子里出来,然后,马儿摔倒,车厢也翻倒,前面的几人咕噜噜滚了出来。
变故太快,张家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而藏在暗处的那些人做鸟兽散,其中一人跑走时,还撞到了张宴。
车厢翻倒处几人哎呦哎呦直叫唤,张家人面面相觑,其实一家子都不爱管闲事,可这撞都撞上了……大半夜的,四下无人,万一有人伤得很重,救治不及时会丢命怎么办?
张父一跺脚,迟疑着往里走,走了几步后,大声喊道:“英娘,阿宴,快来救人!”
张母夫唱妇随,飞快上前。
楚云梨却已明白了张父态度上的转变,马车翻倒离他们有二三十步远,大半夜的,只看得到有马车,但稍微离近一点,就能看到车厢比一般的马车要宽敞得多。
一般人不会定做这样的车厢,只有那些富贵人家才舍得,毕竟,车厢大了,肯定更重,就得找更神俊的马儿来拉车。
好一点的马儿,价钱很高,好马买回来了还得好生侍弄……反正,张父拥有一个三间的大铺子,身价大几百两,却不舍得养这样的马儿买这样的车厢。那只能证明这摔倒在地的人比张家富裕得多。
帮了富人,哪怕不得谢礼,也能混个脸熟啊。这里面的好处,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张宴看见摔倒的灯笼映照下显露的华丽马车,心头的那点迟疑尽散。
受伤的总共五人,除了车夫和一个滚得最远的美貌丫鬟,车厢里滚出的还有三人,两位主子和一个下人,都很年轻。
两位主子之中,其中一人白白胖胖,不知道是不是身上的肉多,受伤最轻,抱着自己的腿,指使着受伤的下人去帮忙。
另一人长相俊秀,一看就是读书人,受伤也最重,头上一个血窟窿,肚子不知道挂到了何处,月白色的长衫被血侵湿,此时昏迷不醒。
楚云梨跑这里来救人,没有张父那么功利,自然是谁伤重就救谁。她扶住了那位受伤最重的读书人,撕开他的衣衫,扯了块布帮他包扎伤口。
若是还不裹住,流血不止,可能流血就流死了。
她动作麻利,张宴在边上帮忙,一眼一眼的瞅姐姐。
两人虽是亲生姐弟,感情也不错,但从小到大相处的时间不多,姐弟二人曾经都去过姚家长住,但张英娘在嫁人之前,在娘家住的时间很少。
别说是张宴,就是张家夫妻也不知道女儿在姚家学了多少东西。反正,他们眼里的闺女能当儿子使,甚至比儿子要能干得多。
姐弟俩没相差几岁,张英娘能凭一己之力短短几年之内将一个小门脸的铺子做成三间的大铺子,手底下的伙计从几人到几十。张宴如今还跟着父亲后头打下手。
当然了,张盼福舍得让侄女去试,赔了就赔了,张父即便有意栽培儿子,也不会有妹妹的大手笔,张宴也没机会证明自己。
白胖公子靠坐在墙根,看着张家人忙前忙后,他抱着自己的腿,好奇问:“几位为何会大半夜出现在此?”
张父把众人都挪到了墙根靠着,已认出了白胖公子。
生意人嘛,得有几分眼力见儿,尤其是比自家富裕的那些东家主子,见了最好别忘,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再次相见,及时认出对方,也能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这位白胖公子是城中孙家的公子。
“这一时半刻说不清楚。”张父上前询问,“既然碰上了此事,我们肯定要帮到底。孙公子,那几个人明显是故意害你们,可要报案?”
“罢了!”孙公子摆摆手,“你们去孙家报个信,让府中另派马车来接我们回去。”
张宴跑了一趟。
孙公子又好奇问:“你们认识我?”
张父开始说曾经在哪儿哪儿见过他。
此人是孙家主的嫡长孙,孙豪杰,如无意外,会是以后的少东家。不过,他名声不太好,特别好美色。
张父一边解释,又偷偷瞄了一眼那个受伤后就缩在角落蹲在孙公子旁边伺候的美貌丫鬟,心知孙豪杰好美色的传言多半是真的。
楚云梨看着面前的俊俏公子,因为受伤太重,他昏迷不醒,脸色都是白的。此时血已止住,如果遇上个真心救命的大夫,应该能安然无恙。
这城中并没有那么多的贼人混混,方才那几个人跑来将马车拦下,车一倒,他们抢了点东西就跑,怎么看都有点怪异。
如果真要求财,应该是冲上前来将这两位公子抓回去关起来,问孙家讹诈一大笔钱,只干这一笔,一辈子就能吃香喝辣。
抢钱是假,害人性命才是真。
楚云梨提议:“孙公子,这位公子受伤很重,要不先把人送去医馆?”
孙豪杰霎时紧张起来:“这附近哪有医馆?”
没头苍蝇似的乱闯可不行,万一医馆在左边,却往右边跑,岂不是要耽误了救治?
“巷子外不远就有。”张父自告奋勇:“我来背。”
其实也只有张父能背一程,张宴已经去报信了,只剩下母女俩。孙豪杰身边所有的人都受伤了,勉强起身扶人一把还行,背人那是强人所难。
张父做了东家,早已不是年轻时帮人做工的伙计,这些年养尊处优,身上没什么力气,等把那受伤的公子扶到背上,才发现此人手长脚长,看着清瘦,实则很重。
刚走几步,张父的脸就憋红了。救人救到底,他咬牙撑着往外小跑。
楚云梨伸手帮着扶人,张母扶了另一边,离孙公子一行人有段距离了,她才小声提醒:“男女有别,你站远一点,别让人误会。”
多一个人扶着,好歹张父跑起来没那么颠,此人本就身受重伤,多癫几下,伤口崩开,又有性命之忧。
楚云梨没反驳,嗯了一声:“此处没外人,一会儿有人了我再撒手也不迟。救人要紧。”
张母一想也对。
一刻钟后,张父气喘如牛,整个人跑得跌跌撞撞,如果不是有母女俩扶着,他和背上的人兴许早已都摔倒在地。
到了地方,张父急忙把人往地下放,还记得人受着伤,动作尽量轻柔。
把人放好,张父也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楚云梨跑去拍医馆的门。
大半夜的,大夫和药童都在睡觉。但以前也有被吵醒过,披着衣裳赶来,看到地上的人伤得这么重,忙招呼着把人往医馆中抬。
药童起身帮忙,就连大夫的妻子和十多岁的儿子也来帮忙了,张家人反而被挤到了外头。
张父想着要不要回去接孙豪杰,就见孙豪杰在下人的搀扶中追了来。
车夫受伤很重,完全走不了路,这会儿还在车厢翻倒的地方躺着呢。
孙豪杰受伤不重,可贵公子活了二十年没受过这种罪,这会痛到直吸气:“大夫,药钱不是问题,麻烦你尽力救治。”
大夫急得头上都是汗:“此人受伤很重,好在血止住了,如果之后伤口不撕裂,也不发热,兴许能捡回一条命。”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不乐观。
孙豪杰脸色难看。
大夫包扎好那人的伤,才过来给孙豪杰看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