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天蒙蒙亮时,楚云梨就醒了,如今不用割猪草,但还有不少做饭洗衣之类的杂事。
她做好了早饭,给两人将饭送到床边。
包氏和孙大牛正在争执。
昨晚包氏受伤的那条腿已经肿了。
包氏几乎半宿没睡,把养女骂了个狗血淋头,弄得孙大牛也没睡好。
依着孙大牛的意思,有伤就要治,万万不可拖延,越快越好。他想天亮后就找人找车,将包氏送到镇上去包扎。
但包氏不愿意。
一个女人家躺在牛车上,哪怕有被子,那也不像样子啊。
村里的牛车都没有棚,遇上农忙时,方便拉粪拉粮,但凡躺个人,都会被许多人盯着,她躺在牛车上从街上走过,跟躺在一群男人面前有何区别?
当然了,包氏不是要脸不要命,而是她不想被人抬着挪动,万一碰着了伤处,痛的是她。
她只是不乐意折腾,想把大夫请到家里来包扎。
孙大牛不赞同。
昨天包氏去镇上拿的银子花了个七七八八,如果把大夫请到家里,剩下的那点钱不够付诊费和药费。
夫妻俩对外没有显露过自己有多富,从来不欠账……在这个村里,谁家从不拉饥荒,就已经是别人很羡慕的富裕了。
不欠账是孙大牛的底线。
而且,问姐姐拿钱,拿了又不用还,为何不去?
两人生了争执,包氏觉得,既然那是亲姐姐,他们俩的腿都受伤了,不是说非得登门才能拿到钱,这做姐姐的,亲弟弟的腿都受伤了,她就不能亲自来瞧一瞧?
可孙大牛觉得所有的情分都会被用光,他知道姐姐有多不喜欢回村,能亲自去镇上取钱,何必让姐姐为难?本就是他们夫妻有求于人,哪能指望帮忙的人对他们体贴备至?
何况,夫妻俩的积蓄不一定找得回来,往后要钱的次数还多着,一开始就勉强姐姐,又能拿几次?
包氏就觉得男人不够贴心,明明她都受伤了,他还要勉强她,还要跟她吵。
孙大牛真心觉得这就是一件小事,断腿而已,谁没断过?
楚云梨进屋时,夫妻俩脸色都不好。
包氏不管男人怎么想,张口就吩咐:“彩香,一会儿你找了村里的牛车去一趟镇上,接张家那个老大夫来家,顺便去一趟你姑姑家,跟她说我和你爹都受伤了,让她务必来一趟。”
孙大牛冷哼了一声,很是不悦,到底没阻止。
楚云梨答应下来。
“那传根呢?”
孙传根任性妄为,到了镇上,就跟那放出笼子的疯狗似的到处乱窜,完全不受控制。他也不管人家东西是不是拿来卖的,想要就伸手去抢,若是东家不愿意,他会直接掀人摊子。
母女俩一起都制不住他,指望彩香一个人管住他,那是做梦。
包氏想到完全听不懂话的儿子,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悲凉之意。往常村里人总说他们夫妻老了无靠,她听见后会特别生气,觉得村里人故意夸大,此时才体会到“老了无靠” 的艰难。
儿子不光帮不上他们的忙,反而还要他们反过来照顾儿子。
如果儿子不成亲,没孩子,他们怕是到死的那天不敢闭眼睛。
“你自己去,快去快回。”
楚云梨问村里的刘家借了牛车。
赶车的是刘大娘。
刘大娘话多,多是为了打探孙家这几天的事,楚云梨不爱说,她便也不再问了。
村里好多人可怜孙彩香,刘大娘也是其中之一。这孙彩香如果再不为自己打算,赶紧找个好人嫁了,可能就得嫁给孙传根。
刘大娘想劝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孙彩香如果真的跑了,孙大牛夫妻俩不会放过她。好好的日子过着,她不想惹麻烦。
到了镇上,楚云梨先去了钱家。
孙大菊的婆家姓钱,她男人钱串是独子。
当初钱家在镇上并不富裕,钱串是靠着给人打短工养家糊口,家中还有个生病的老娘,还欠着债。要说钱家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那就是家里人少,房子足够宽敞,而且房子是钱串的父亲造的,看着还挺新。
孙大菊嫁进门后,钱家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尤其是她生老三后,孩子没能活下来,但自那之后,钱家翻修了房子,钱串开了个杂货铺,后来还给两个儿子娶了镇上富裕人家的女儿,家里的日子是蒸蒸日上。
钱串很会算账,在镇上渐渐有了个钱串子的绰号。
和孙大牛只有几个歪瓜裂枣的孩子不同,孙大菊的两个儿子都成了亲,大儿子儿女双全,小儿子去年才娶媳妇,媳妇肚子已经揣上了孩子。
她从媳妇熬成了婆,头上的婆婆已去。日子过得顺心如意。
开门的是孙大菊的二儿媳妇周氏。
周氏看见楚云梨,翻了个白眼,语气陡然拔高:“表妹来了,快进来坐。”
楚云梨进了门。
房子翻修成了三合院,正房一排住长辈,兄弟俩分别占了左右两边的厢房。
每一排房子都有五间,因此,钱家的人虽多,但却足够宽敞。
大表嫂李氏正在院子里喂孩子吃饭,瞧见楚云梨进门,倒没有什么恶感:“表妹一个人来的?”
楚云梨嗯了一声:“我找姑姑,有要紧事。”
周氏轻哼,起身进了左边的厢房。没多久,屋子里出来一个男人,临出门时,夫妻俩好像还拉扯了一番。
走出来的人是孙大菊的二儿子钱多,他身量不高,矮矮壮壮,肌肤特别黑:“表妹来了……嘿嘿……”
楚云梨低下头。
她知道周氏为何不喜欢彩香,想当初,钱多不愿意相看,一心想要娶表妹,孙大菊不愿意。给他定下了镇上的姑娘周氏。
看钱多这副模样,也不难理解周氏为何要讨厌孙彩香了。
明明是镇上的姑娘,家里男人却惦记着一个乡下丫头,不生气才怪。
孙大菊从茅房里出来,头发有些松散,应该才刚起床不久。她皱眉打量着楚云梨:“彩香,怎么是你来?家里又出了事?”
孙彩香很少到镇上来,长这么大,总共才来过三四回。
“娘的腿受伤了。”楚云梨起身,“姑姑,爹娘有话带给您。能进屋去说吗?”
说着,楚云梨目光扫了一眼院子里几人。
包氏嘱咐过,借钱时,只问孙大菊一个人要,能不让钱家的人知道最好。
“她的腿又受伤了?”孙大菊一脸惊讶,“昨天不还好好的吗?可有看过大夫?”
楚云梨摇摇头:“这才打算来镇上请大夫,牛车还在外面等。”
孙大菊昨天才给了娘家弟妹二两银子,这有人受伤,诊费和药费不是一笔小数。多半又是来拿钱的,她想了想:“我跟你去看看。”
包氏想的就是让大姑姐回娘家一趟。
姑侄俩出门,钱多的眼神一直盯着楚云梨的背影,然后被周氏揪了回去。
钱家的杂货铺中,父子俩一个守柜台,一个正在装货。看见姑侄二人,钱串子皱眉:“这丫头怎么来镇上了?”
孙大菊叹气:“弟妹也伤了腿,昨晚上伤的,不好走夜路,天亮了才来请大夫。我想着家里也没事,便去看一看。”
大儿子钱满正在把一个酒坛子往板车上放,轻哼一声:“这哪是去看人,分明是去破财了。”
话里话外,对于孙大菊往娘家拿银子很是不满。
“闭嘴!”钱串子训斥道,“我跟你娘还没死呢,家里的钱轮不到你作主,我们想送给谁就送给谁,你小子少给我甩脸子,不想干就滚,老子可以请人。他娘的,天天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老子帮你养全家,还给你发工钱,有福不知道享,还挑剔老子做事,赔!什么玩意儿!”
钱满气急。他从小受宠,根本就不怕父亲生气,费劲把坛子固定在板子上后,累得叉着腰吼,“知道的,我和小多是你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舅舅是你儿子呢,我们兄弟是吃住在家里,但我们平时没少干活啊,拿你点工钱,那都是用血汗换来的。舅舅呢?什么都不干,伸手就能拿到我们辛辛苦苦赚的钱……”
“畜生玩意儿,老子做事自有分寸,要你教?”钱串子做生意有十几年,家里越来越富裕,自认为在镇上有头有脸,跟儿子当街吵架,已算是家丑外扬。偏偏这小子今天话特别多,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他气得一脚踹了出去,“赶紧送货去。”
钱满怒了,不敢和亲爹吵,推了板车就跑,又回头喊:“表妹,告诉你爹,让他自己想法子养家糊口,别跟个蚂蟥似的趴别人身上吸血……”
钱串子捡了算盘就砸了过去。
钱满跑得飞快,自然是砸不着的。
也是钱串子舍不得砸儿子,算盘落到地上散了架,算盘珠子全都崩了,满大街都是。
第2343章
把算盘珠子捡回来,算盘还能修好。
孙大菊忙弯腰去捡算珠。
珠子捡回来,能不能修且放一边,这珠子不捡,路过的人都会好奇为何算珠会在地上。
刘大娘从头看到尾,眼睛大亮,村里的人倒是知道孙大牛从他姐姐那里得了不少照顾……孙家的地就那么多,夫妻俩带着那个傻儿子三天两头吃香喝辣,院子里总有肉味飘出,肯定是他那个嫁到镇上的姐姐接济的。
就是不知接济了多少,让钱家的晚辈都看不下去了。
楚云梨也在猜测孙大牛平时问钱家要了多少银子,钱串子得了这个绰号,应该不是个大方的,又怎么舍得让妻子长期接济娘家?
她心中存着疑惑,没有去捡算珠,催促道:“姑,能快点吗?”
钱串子看着儿子离去的方向眉头微皱,听到这话,用眼神催促妻子快走。
孙大菊到铺子里来,一是因为去医馆要路过铺子,二来,她回娘家总不可能空手,杂货铺里没有点心瓜果,拿上油盐酱醋,也是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且这礼物还实惠。
姑侄俩往医馆走时,板车上已多了一包东西,除了油盐酱醋,还有碗瓢盆,筷子都有一把。
可见孙大菊已经得知娘家弟弟房子被烧的事。
“彩香,你大表哥胡说八道,别信他的话。他跟你开玩笑呢,一会儿回家,别在你爹娘面前说漏了嘴。”
楚云梨迟疑:“大表哥说的是真的吗?爹真的从你这里拿了许多银子?”
孙大菊否认:“没有的事。”
说话间已到了医馆,张老大夫正在给人看病,还有三位病人等着。孙大菊说想请他出诊,他还执意要把那几位病人看完了再走。
饶是孙大菊再三相求,张老大夫也不肯提前离开,多说两句,还被等待的那三位病人给呲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