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们这个年纪,长辈大多都还在。尤其城里的富贵老爷养尊处优,随便活个七八十岁,四世同堂是常事,五世同堂也不稀奇。
这丫头要是回府了,他儿子怎么办?
不能去!
日头渐渐偏西,颠簸了一整日,车夫再次停了下来。
天边彩霞瑰丽,车夫嘱咐:“还有十来里就要进城了,赶紧再去林子里方便一二,等到入了城,就不能随便放水,不然,会被抓到大牢里。”
楚云梨第一个进了林子,眼角余光瞥见后头的夫妻俩交换眼色,然后,追着她的方向来了。
钱串子打定主意不让这丫头打扰了儿子的富贵日子,那么,就绝对不能真的带她去找亲生爹娘。
但是这丫头不依不饶,不肯轻易放弃。若她回镇上,又要乱说……镇长也愿意帮她的忙。
“这都是她逼我们的,你可别心软。”钱串子低声嘱咐,“一会儿弄死了,记得搜她的身,咱们两家的积蓄肯定都在她身上。”
孙大菊没有杀过人,心里很害怕:“非得这么狠吗?杀人要偿命,咱们把她卖了吧?”
“夜长梦多。”钱串子不打算再冒险,反正这林子很密,四下无人,弄死了找个隐蔽处一藏,回头就跟车夫说她跑了,找不到了……怎么跟车夫解释那都是以后的事,此时且顾不上。
密林中,但凡有人走过多少,都会留下点痕迹。夫妻俩追着那些才被拂过的叶子一路往上,林子越走越深,走着走着,钱串子察觉到不对:“人呢?”
孙大菊是农家长大的姑娘,但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进过林子了,在这样的密林中,光是走路就已用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听说侄女走过的痕迹不在,她左右看了看,只发现不远处的树上有鸟却飞走,还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然后,再无其他动静。
人呢?
钱串子察觉到什么,猛然往其中一个方向钻了进去。
孙大菊急忙追上,过了那片特别密的林子后,四下无人,别说侄女了,连她男人都不见了踪影。
“他爹?”
她连喊了几声,没听到有人回答,心下特别慌,在附近那一片转来转去地找寻。
越是找不到,她心里越慌。
“找什么?”
年轻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孙大菊动作一顿,回头看到侄女笑盈盈拿着手里的匕首把玩,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你姑父呢?”
“姑父?那是什么东西?”楚云梨呵呵,“他也配?”
孙大菊胆战心惊:“你你你……杀人要偿命,你……你……”
“没杀人。”楚云梨催促,“走吧,进城!”
“他爹不见了。”孙大菊真的很怀疑自家男人被这丫头给埋伏了。
但话说回来,从男人在眼前消失到现在,前后也不到一刻钟,人肯定就在附近,而且她不觉得这丫头的动作有那么快。
楚云梨笑了:“好好的人怎么会不见?对了,兴许是遭报应了,就像是村里那个姓杨的,还有孙大牛,一个莫名其妙就死了,一个莫名其妙就瘸了……所以啊,人在做,天在看,千万不能做缺德事。你赶紧带我找到爹娘,让我们一家团聚,说不定他还能捡回一条命。”
这话中带着几分威胁之意,孙大菊惊慌的脸色霎时变成了惨白。
“是你?”
楚云梨扬眉:“我什么?走吧,进城!”
“你把他找出来,找不到人,我就不走。”孙大菊心里很怕,死死抱住旁边的一棵树。
楚云梨呵呵:“我不信你。先让我认祖归宗,然后再回来找人。你再磨蹭,可能钱家除了房子被烧这件倒霉事后,还得再办一件白事。”
什么?
孙大菊浑身哆嗦起来。
第2350章
孙大菊还是不相信男人眨眼间就被这丫头给治住了。
从夫妻俩分别,到这丫鬟冒出来,前后不到一刻钟。
她有那么快吗?
可是,这丫头语气笃定,男人又这么半天都没有动静,她不想相信,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你把他捆了?”
楚云梨扬眉:“走!”
“我要找人。”孙大菊常年以钱串子做主心骨,顶梁柱生死不知,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看不到他人,我就不走。”
楚云梨颔首:“那你去找。今日咱们不进城,明天你就可以回家办丧事。”
她语气特别稳,说得好像不是杀死一个人,轻飘飘到好像只是掐死了一只蚂蚁。
“你别吓唬我,杀人要偿命。”孙大菊咬牙切齿。
楚云梨忽然一抬手,匕首擦着孙大菊的脸颊扎到了她身后的树上。
这一回,匕首割破了孙大菊脸上的肌肤。
她感觉到脸上一痛,伸手一摸,满手殷红。浑身哆嗦地愈发厉害,周围渐渐弥漫出一股尿骚味。
“反正都要偿命了,多杀一个人,是我赚了。”楚云梨一步步走进,伸手拔下树上的匕首。一把揪住孙大菊的衣领,匕首在她脖颈上比划,好像在选下刀的地方。
她手稳,眼神特别冷。
孙大菊真的被吓着了,她真的不想死:“我带你去。”
楚云梨点点头:“我爹姓什么?”
“姓郑。”孙大菊苦笑,“我也只听说过郑府的位置,没有去过,不一定找得到。”
两人从林子里出来,楚云梨出面打发了车夫。
她付了车资,说夫妻俩接下来还有其他的安排,可能要在城里耽误几日。让车夫先回。
车夫谈的酬劳是将三人送到城里,原本打算在城里休整一夜后再回家。这离城还有十里地就不要送了,车夫很欢喜。
城外有不少农家可以借宿,给十几个铜板就有热饭热水,而城里这点钱只够睡大通铺。
有便宜占,不占白不占。
车夫在确定三人不要他送进城后,就牵了马儿掉头,离城越远,吃住就越便宜。他打算先往回走,天黑了再找地方住。如此,明日早点起程,天黑前就能回到镇上。
临走时,车夫不太放心楚云梨:“丫头,你……”他和钱家同住镇上,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指望着钱家请他拉货,有些话不好说得太直白,但一句都不提醒,又过不去心里那个坎,“你第一回 进城,凡事小心些,这世上的坏人很多,遇事遇人多留个心眼。”
楚云梨乖巧道了谢。
车夫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以拉货为生,不能把钱家往死里得罪。提醒这么多,已有点过了。至于这丫头有没有将他的话听入心里……只看她的命够不够大。
马车掉头走远,楚云梨手腕一抖,匕首又落到了手中。
孙大菊一步三回头,一直都在看方才夫妻俩进去的那片密林,直到都看不见林子了,也没看见孩子他爹的身影。
她沉默下来。
十来里路,二人脚下飞快,半个多时辰后,赶在关城门前,终于入了城。
孙大菊也不经常来城里,但好歹来过,钱家杂货铺进货的那一片她还能分清东南西北。至于郑府……夫妻俩悄悄去看过,但没有去找郑府的下人打听。
就在钱串子上一次进城买货时,鼓起勇气让人给郑府送信,他得到了儿子的回信。
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世,还说要接他们进城享福。为此,夫妻俩特别高兴。
当然了,这么大的事,夫妻俩再高兴也只压在了心里,没有表露半分。他们都商量好了,搬家时也不说去哪儿,只说进城小住。
眼瞅着全家就能跟着儿子一起过上好日子,孙大菊是真的不舍得毁掉如今大好的局面。若孙彩香出现,让郑家的长辈知道家中晚辈血脉被混淆,孙彩香能不能过上好日子他们不知,但儿子和钱家上下绝对要倒霉。
进城后,天也黑了。
府城到底是比镇上要富裕许多,哪怕到了夜里,到处都灯火通明。
“先找个地方住下,明日再说。”孙大菊想不到太好的法子,只能先拖一拖。
楚云梨呵呵:“荒郊野外畜生多,你也不怕孩子他爹被野兽撕了?”
眼看孙大菊脸色难看,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也对,你们家比畜生都不如,真遇上了野物,谁怕谁都不一定。”
“你到底想怎样?”孙大菊质问。
“我要认祖归宗。”楚云梨直言,“或者你也可以去衙门告我绑了你男人,意图害他性命!抓紧点时间,说不定还能把人救回来,要不要试试?”
孙大菊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去送信。”
两人坐上马车,赶在宵禁之前进了内城。
郑府占地几十亩,在这城中算是最大的几个宅子之一,孙大菊到了其中一个偏门处,给了守门的婆子一些银子,然后又递了一块玉佩过去:“麻烦你将玉佩送给三公子,就说我们有急事。很急!”
婆子接了银子和玉佩,孙大菊看着人消失在门口,面色格外复杂。
“你如果真的敢去大门外叫喊说你是这府中的血脉,没有人会信你的话,当年他们想要一个儿子,所以才把你留在了我家里。他们不会认你!”孙大菊强调,“大户人家的主子为争家财,可以说是不择手段。当年他们能丢下你,如今也能杀你灭口。”
楚云梨点点头:“所以呢?”
“我让三公子出来,问一问他如今的处境。看看你们俩有没有换回来的可能。”孙大菊叹气,“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过去的事情不提,总之,我没你想的那么毒辣,没想过要害死你。能救你,我肯定会尽力救……”
楚云梨打断她:“想让他出来弄死我就直说,扯什么心地善良不舍得我死,这种鬼话你自己信么?我是胆子小,不是傻。”
孙大菊:“……”
她满脸紧张。
楚云梨却不紧不慢,绕到了郑府的大门外,看着高高的院墙,黑暗中,大门巍峨雄壮,尽显高门大户的气派。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
“你知道我爹娘是哪一房吗?”
孙大菊咽了咽口水,夫妻俩是偶然之下知道了二人的身份,为了儿子,他们当然要打听一二……也是想要知道儿子长大后会不会接他们享福,若有几分可能,他们心里也有个盼头。
“不知。”
其实长房嫡孙。
只是,夫妻俩成亲三年才有身孕,为了顺利换孩子,他们从一开始就故意将有孕的日子往后推了一个月,然后借口要走亲戚,跑到镇上去生孩子。
镇上离城里很远,应该是有人从中牵线,夫妻俩是直奔钱家。
那时候的钱家人少,房子宽敞却破败,那位夫人身边的婆子准备了催产药,两人同时发动,孙彩香先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