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愤愤然:“我不要被人挑拣。一个手上有疾的,还要看过我再说,真当自己是香饽饽了?”
胡氏深吸一口气,有一些难听话,她不想说得太直白,可是女儿好像愣是不懂得其中道理。
“在外人眼中,你不懂规矩,不通文墨,名声也差……实话说了吧,所有人都认为你已失了清白。无论内情如何,这就是外人对你的印象。”
楚云梨当然知道孙彩香没有好名声,郑府从来就没有给孙彩香经营名声的时间,而她的那些过往又太艰苦太不堪。
“反正我不要一个残废当我的夫君。”
胡氏一想到府里其他人都在算计女儿的亲事,就急得满嘴燎泡,她自认为对女儿已足够耐心,此时看着女儿脸上的桀骜,实在憋不住了:“你再不听话,我就不管你了,随你被外人算计,到时别找我哭!”
她正在气头上,说话的语气很不好,想着女儿但凡说两句软话,她就原谅闺女。
楚云梨起身:“不用你管。”
胡氏气了个倒仰。
“你自找死路!”
楚云梨呵呵:“我想好好活着,所有人都不允许,个个都跑来算计我!你也一样,我不相信勉强愿意娶我的只有那个残废……三婶让我看那封信有私心,你就没有吗?”
胡氏哑然。
夫妻俩只得这一条血脉,男人又不愿意将家业拱手送给侄子,这才执意让女儿留在家中招赘婿。
“留在我们身边,你不会受委屈。”
楚云梨转身进内室:“三婶想让我跟他娘家的那个亲戚成亲,说到底是想把我嫁出去。你们若无意留我在府里,她又怎么可能这般?”
胡氏哑口无言,呐呐道:“但你自己也不愿意嫁人啊。”
“回吧,再说下去,又要吵起来。”楚云梨摆摆手,“我累了,丑话说在前头,后天我不会去见那个残废,你早做打算,别到了那天看我不出席,又来骂我不懂事。”
胡氏一个人坐在女儿的厅堂中,久久回不过神,泪水落了满脸。丫鬟想劝,她把丫鬟打发出去。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胡氏回过神,伸手一摸脸,满手的湿润。
郑府很大,楚云梨倒是能潜出去,太费劲儿了。翌日,她独自一人坐上马车出门。
胡氏得了消息,不想让女儿出去,但又知道拦不住,于是悄悄坐上马车跟在后头。
她看着女儿进了城内的莲雨楼。
这是一间茶楼。
若是没记错,好像是萧家的生意。胡氏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黑着脸跟了进去。
楚云梨入了二楼的雅间,鼻息间都是莲子的香气,她靠着窗前,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喝着。
没多久,门口有丫鬟禀告:“姑娘,萧公子到了,说是要亲自谢您。”
门打开,萧承安缓步进门。
大门还没关上,胡氏噔噔噔从楼梯上撵了来,还隔着一丈远就喊:“玉儿!”
第2365章
胡氏特意追来,就是怕女儿做不合身份之事。
结果,男女单独相处,胡氏都不敢想,若是自己没来阻拦,结果会怎样!
萧府富裕,不比郑府差,萧承安的身份,和郑文明差不多。因此,哪怕他平时做事荒唐,知道他身份的人,都会对他客客气气。
原先胡氏待他客气,今儿却实在忍不住了:“萧公子,你约我女儿出来,到底安的什么心?”
萧承安微微皱眉:“伯母,郑姑娘帮了晚辈大忙,晚辈难得和郑姑娘遇上,准备亲自道声谢。”
胡氏一个字都不信:“你别打我女儿主意。”
话说得太直白,真的很得罪人。尤其这茶楼还是萧家的生意,楚云梨一步站了出来:“娘,我们没有事前相约。”
胡氏也察觉到因为方才她那一声嚷嚷,好多人都看了过来,上前一步挤进门:“玉儿,你太单纯了!”
她背对着门口的萧承安,小声道:“都跟你说了这不是个好人,你不避远一点,反而还往跟前凑。我是你娘啊,不会害你!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呢?”
她一脸痛心疾首。
楚云梨认真道:“我没有主动凑,娘,你为何要污蔑我?”
“你你你……”胡氏看了一眼将门合上的萧承安,“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身边的丫鬟都是你安排的,她们有没有私底下和萧公子的人见面,娘不是最清楚么?”楚云梨和站在门后的人目光一对,“娘,我真的受够了,在你的面前,我永远都做不对,一言一行都是错的,你总能挑出毛病来。”
她深吸一口气,“我改主意了。原先我不想嫁人,想一辈子留在郑府随心所欲,可事实摆在眼前,整个郑府上下都不允许。我留在府中,就是所有人的眼中钉,还会被你一天天挑刺找茬,被责备多了,会让我误以为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我要嫁人。”
胡氏闻言,瞳孔骤缩,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刚要出言相劝,就听女儿询问:“萧公子,听说你还未娶妻?”
她吓一跳:“胡闹!”
“没娶。”萧承安几乎和她同时出声,然后拱手一礼,“上一次多谢姑娘路见不平,萧某心中很是感激。若是姑娘不嫌弃萧某名声狼藉,萧某愿意求娶姑娘,日后待姑娘珍之重之,绝不让姑娘受半分委屈。”
胡氏没想到萧承安会顺杆往上爬,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怒斥:“我不答应!”
她到底还有几分理智,没有贬低萧承安,只冲着女儿撂狠话:“玉儿,你要是非要嫁人,就别认我这个娘。”
楚云梨抬眼看她。
胡氏对上女儿清凌凌的目光,心下一突:“玉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认就不认。”楚云梨眉目冷淡,“身为你女儿,真的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生下来就被你们嫌弃,吃了那么多年的苦,九死一生回来,又如提线木偶一般,衣食住行,包括婚事都得听从你们安排。但凡有所违逆,就是不听话,就是十恶不赦。”
萧承安急忙出声:“萧某愿意照顾姑娘。”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匣子,双手奉上。
楚云梨面露疑惑,伸手接过,匣子里是一叠契书,她含笑睨了一眼萧承安。
萧承安拱手:“萧某身上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些财物,姑娘若喜欢,可全都收下。即便不答应萧某求娶,有财物傍身,姑娘也能得一分自在。”
楚云梨笑了笑:“我活了这些年,公子是唯一一个愿意给我这么多财物的人,还不图回报。在逍遥村,孙家给我一口吃的,好像就是天大的恩情,逼我照顾全家老小,连同后院那些牲畜一起,但凡做不好,就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她目光一抬,看向胡氏:“回了郑府,衣食住行倒是优渥不少可……也是有条件的。”
胡氏都傻了,没想到姓萧的会给出那么多的地契,她不好去翻,只粗粗一瞧,至少也有十几张。萧承安还不是家主,私财不多,可能真的把名下拥有的所有房契地契送来了。
她还在震惊中,就听到了女儿的话,忙辩解:“我会给你准备嫁妆……”
楚云梨乐了:“你们都不愿意让我嫁出去,哪里来的嫁妆?”她看向萧承安,“萧公子,我没读过书,也穷够了,分清楚别人的心意是否贵重之法,只看谁愿意给我银子。你是这个世上送我银子最多的人,若你愿意娶我,还请找媒人上门提亲。”
郑文明夫妻二人不愿意将唯一的女儿嫁出去,但郑府可不由夫妻俩说了算,如今还是老爷子做主。萧家替少东家提亲,求娶一个“声名狼藉”的姑娘,老爷子多半会答应。
萧承安适时露出几分惊喜之意:“姑娘答应了?”
胡氏心里堵,厉声呵斥:“玉儿!”
楚云梨侧头看她:“娘又要教训我么?”
“你会后悔的。”胡氏一想到这丫头要坏了枕边人的事,心里就特别害怕,她自认为母女俩承受不起违逆郑文明的后果,“萧公子名声不好,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此时看着坦诚,等到娶了你,肯定会……”
萧承安听不下去了:“伯母,晚辈曾经的名声是不太好,但浪子回头金不换。您怎么知道晚辈一定不会改呢?”
胡氏完全顾不上会不会得罪人:“萧公子,这门婚事府中不会答应,你趁早死了心!”
楚云梨目光直直盯着胡氏:“府里那么多人对我虎视眈眈,寻着机会就来为难我。你们能护得住我一时,护得住我一世吗?”
“你到了萧家,肯定会被长辈嫌弃。”胡氏苦口婆心,“留在郑府,好歹都是你的亲人,他们欺负你,但不会害你性命,萧府不一样,萧公子的妻子会是以后的当家主母,你大字不识,又不通人情世故,长辈肯定会对你不满。你若不能让长辈们接纳你,他们就会想方设法换了你,或是娶一个平妻替代你,或者干脆让萧承安做了鳏夫再娶。玉儿,我不会害你……”
她说到后来,见女儿不为所动,泪水滚滚而落。既恨女儿不懂事,又恨萧承安横插一脚跑来添乱。
萧承安不满:“我家人才没有那么恶毒,伯母别乱说话。看在郑姑娘的份上,晚辈称呼您一声伯母,您再这样污蔑萧府,别怪晚辈将您的这些话禀给府中长辈!”
胡氏脖子像是被人捏住了似的,她一张脸涨得通红,实在承受不起萧家主的质问,面色扭曲了好半晌,才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孩子不听话,让萧公子见笑了。刚才我也是太着急,才说了些不恰当的话,还请萧公子见谅。”
萧承安见她服了软,也没有揪着不放。心知今日两人没法儿单独说话了,于是拱手告辞:“郑姑娘放心,萧某这就去回禀家中长辈,然后准备礼物上门提亲。”
胡氏心里很是慌张,满脑子都是赶紧阻止这门亲事,她知道女儿名声有多差,忙道:“你家长辈不会答应这门婚事。玉儿在乡下长大,名声……”
萧承安笑了:“伯母放心,晚辈的名声也没好到哪儿去,更何况……晚辈愿意成亲,家中长辈肯定会欢喜到奔走相告。伯母安心等着吧,不出三日,媒人一定会登门。”
语罢,飞快溜了。
胡氏还想再劝几句,追到门口,只看到他头也不回的背影。
她心中火烧火燎的,扭头训斥:“玉儿,你太胡闹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姓萧的都知道先禀过长辈,你怎能自己出言谈婚论嫁?方才你的那番言论传了出去,所有人都会……”
“我错了。”楚云梨扬声招呼,“送点茶水点心来。”
方才几人关起门来一直在说话,伙计送来了茶水点心也不敢进门。
有伙计进门,胡氏的说教全都堵在了喉间,等到门重新关上,她恼怒道:“你父亲是想让你留在家中招赘……”
楚云梨直言:“我不要那个残废。”
胡氏噎住,哪怕再三告诫自己要对女儿耐心些,她也憋不住:“人家还不一定要你呢。”
话一出口,又觉得太伤人,她叹口气:“这世上两条腿的男人那么多,总能找到合适的,你为何就非要姓萧的?大户人家的媳妇没那么好做,你过往有那样的经历肯定会被人家嫌弃,他们哪怕接纳了你,不害你的性命,也绝对不会善待你!”
“那是我的事。”楚云梨认真道:“从小到大,我就跟那无根的浮萍似的随波逐流,没有人问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把那一堆糟心的长辈摁在了我头上。如今我好不容易从那一滩烂泥潭里挣脱出来,你们又非要替我安排往后的日子,还口口声声为我好,不照你们安排行事就是不识好歹。娘,你能让我自己选一次吗?”
胡氏:“……”
她能够感觉得到女儿心底的悲愤和不甘,对上女儿期待的眼,她却怎么也点不了头。
“不行!不是我不疼你,所以不纵容你。正是因为太疼爱你了,我才……你刚回城,不知道萧家……”
楚云梨打断她:“我非君不嫁!不嫁我就死!你是宁愿有一个死了的女儿,还是愿意有一个做萧府少夫人的女儿?”
话说到这般决绝,胡氏好半天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在发现自己劝不回女儿后,胡氏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将声音压到最低:“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你爹不会允许你踩着郑家的门楣嫁入萧家!人活在世上,就该认命。玉儿,当初我们生下你时,为的就是凭借你的存在让你爹在郑府坐稳少东家的位置!所以,你不能嫁,只能招赘婿!”
母女俩目光相对,楚云梨质问:“所以,你生我一场,只有利用,没有母爱,对么?”
胡氏低了头:“玉儿,是娘对不住你。我能做的,就是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年轻后生中,尽量让你娶了你最心仪的那个人!”
楚云梨冷笑连连:“我不娶!就要嫁!”
无论娶男妻,还是嫁出门,楚云梨都无所谓,相信孙彩香也不在乎……她只是不想再那么苦,想自己的后半生过得安逸顺遂些,还想让那些害了她的人不得好死。
胡氏身为人母,没有护着女儿,任由女儿吃苦受罪。
楚云梨偏要不如她的意。
胡氏看着女儿眼中的倔强和桀骜,真心觉得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