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咬牙:“你这么胡闹,弄得六亲不认,日后一定会后悔!”
在她看来,女儿跟养父母合不来,几乎是撕破了脸,跟他们也不亲近……一个人若是被三五个人针对,那他是倒霉。若是被所有人针对,被所有人不喜,那绝对是他自身有毛病。
“玉儿!听我一句劝……”
楚云梨不再听,回了自己的房,然后她收拾行李,坐上马车回高山镇。
午后才走,出城后不久,天就要黑了。
楚云梨没有连夜赶路,找了个农家小院借住,翌日早上才往回走。
哪怕是白天,在密林里也听得到狼嚎。
因为昨儿走了一截路,今儿启程又早,到了高山镇时,刚刚过午。
楚云梨一身玫红色衣裙,浑身华贵非常,坐的马车也很华美,从街上招摇过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众人都以为镇上那些富人城里的亲戚到了,结果,却听说马车停在了镇上最好的客栈外。紧接着就传出消息,说是这从城里来的姑娘是孙大菊那个侄女。
因为郑府管事来镇上要债,关于孙大菊用儿子换了人家的女儿,收了人几百两银子却没有善待人家孩子的事情早已传开。
现如今,孙钱两家日子过得很差,管事来追债,要走了两家所有的地契,房子和地通通卖掉,就连钱家那片废墟,都当做地基卖给了旁人。
两家人没有地方住,孙大菊大儿媳妇的娘家收留了他们。
说是收留,其实不太对。
大儿媳李氏娘家有一个二爷爷,就是她爷爷的亲兄弟,夫妻俩只生了一个孩子,却又白发人送黑发人。二老离世,是李氏的爹和叔叔给他们送终。
当下的世情,无后的老人家,一般谁给他们养老送终,谁就能得到他们留下来的房子和地。当然,仅限于老人家亲近的后辈,要被族中承认此事。
而李氏叔叔只得一个女儿,想要招赘婿入门,结果,女儿高嫁入镇上的富户刘家,婆家厚道,还将夫妻俩接去照顾。
于是,李父不光独占了弟弟的那一份房屋,还得了叔叔留下来的房子,他只有一儿一女,女儿嫁出去后,房子完全住不完。便将李氏二爷爷留下来的那三间瓦房收拾收拾租了出去。
孙钱两家被追债时,刚好租客也退了房。李氏嫁入钱家,生了一双儿女,哪怕钱家落魄了,看在孩子的份上,又念着一日夫妻百日恩,李氏娘家便将两家人安排到了那三间瓦房里。
孙大牛那些年心心念念搬到镇上去住,如今总算如愿,可惜住的是别人的房子。
夫妻俩都受着伤,虽然能面前下地了,但二人懒得动弹,天天躺在床上等人伺候。
孙传根到了镇上,很是不习惯,在村里他可以疯跑疯玩,那些孩子会陪他一起玩耍,真把别人家东西弄坏了,只要不是特别贵重的东西,邻居们都懒得计较。
可到了镇上,旁人对他不熟,只是听说他爱打人。为了不让自家孩子受伤,便勒令孩子不要搭理他。
镇上的人,人情味远远不如村里。孙传根之前去邻居家,刚好人家只有一个年轻妇人在家,他强行闯进门,把那年轻妇人吓得嗷嗷叫唤。
那一家子打上门来,勒令孙家人管好傻子。
从那天起,孙传根就不能出门,天天关在院子里。
钱家兄弟知道表弟是个傻的,帮不上家里的忙,只会拖后腿。原先他们没有多大的感觉,如今成了一家人,同一屋檐下住着,二人才知道孙传根有多能闯祸,闯祸就算了,还偷看两个表嫂洗澡。
但因为是一家人,事情出了,也不能跟他计较。
把人关在家里,倒是能杜绝他闯祸。可是,家里有个傻子,说出去丢人啊。
一家子都抬不起头来。
周氏已经在和娘家人商量,等生下孩子,她要回娘家改嫁。
妯娌俩都是镇上的姑娘,家境还算富裕。如今的钱家穷得叮当响,全靠着给人做工度日,钱串子又没了,孙大菊从城里回来后,老是嚷嚷着头疼肚子疼腰疼,一天到晚就没个舒服的时候。
李氏知道弟妹有了改嫁之意后,也回娘家商量了一番。
当天说了要和离改嫁,第二天就有人上门相看,钱孙两家如今就住在李家的隔壁,结果,李氏都定亲了,他们才得消息。
钱满做梦也没想到妻子说翻脸就翻脸,夫妻俩还有两个孩子呢。她竟真能撒手离开。
楚云梨到镇上那天,正是李氏嫁人的头一日。
从定亲到出嫁,前后不到十天。
这在当下是常事,李氏后嫁的婆家是镇上的一个食肆,对方比她大两岁,去年做了鳏夫,给妻子守了一年,还没孩子。今年开始说亲,原是想去村里说一个没成过亲的姑娘,得知李氏改嫁,两家是一拍即合。
李氏前面生了一双儿女,证明她能生,而且她还年轻。最重要的是,她是镇上的姑娘。
镇上的人娶村里的姑娘做媳妇,旁人嘴上不说,心里都会看不起,认为是这家人娶不着媳妇,所以才会去村里挑。
楚云梨在客栈里安顿下来,吃了一顿饭后,带着两个丫鬟去街上转悠。
孙彩香是高山镇的人,但从小到大,来镇上的次数没有超过五次,她做梦都想到镇上多转一转。
楚云梨多在街上走走,也算替她圆了梦。
原先钱家的那一片废墟被人整理了出来,似乎有人准备在上面新建房子。楚云梨走到街上其中一个路口,看到巷子里有户人家门外站了不少人,钱家兄弟就在其中,这会儿兄弟二人脸红脖子粗,正在跟那户人家争执。
孙彩香没来过镇上,不知道这是谁家,但楚云梨从围观众人的口中得知。此处是李家,钱满知道妻子明天要改嫁,正带着孩子来挽留呢。
钱家人不厚道,做事刻薄,好多人都说,他们落到如今地步,那是遭了报应。但李氏也好不到哪儿去,钱家一落魄,她转头就翻脸改嫁,忒急切了些。
都不是好东西,旁人也不评判谁对谁错,一堆人围在此处,专心看热闹。
楚云梨一身华贵,肌肤白皙了些,人也圆润了。镇上的人都不认识她,就连孙大菊,一时间都没能认出侄女来。
穿着粗布麻衣的一群人中,突然来了个穿绫罗绸缎的大家闺秀,所有人都望了过来,孙大菊正在忙着跟亲家讲道理:说孩子小,说家里如今遇上了困境,又说人一辈子三穷三富不到老,钱家人倒了霉,但钱满还年轻,一辈子那么长,肯定有翻身的机会。主要是说没有娘的孩子可怜,她还说自己身子不好,照看不了孩子,又说祖母照看孙子再尽心,都不如亲娘在侧。
总之,好话说尽,希望李家能退了亲事。
李家连婚期都定下了,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现在退亲,女儿不厚道的名声早已传开……反正都已背上了污名,还不如嫁人呢。
如今的钱家欠一堆的债,那个被亏待了的孙彩香随时都有可能回来找他们算账。一家子如今的花香都是妯娌俩拿出来的。
兄弟俩在镇上做工,工钱很低,几乎不够花。家里那点儿为数不多的银子总有被花光的那天。
等到银子花光,日子又要怎么过?
与其到那时候李家纠结要不要接济,不如趁早跟这一家断个干净。李母听着亲家母的哭诉,也知道女儿这一走,两个外孙难免要受委屈,更清楚女儿女婿夫妻之间感情不错,若不是钱家遭逢大变,她也不会折腾着让女儿改嫁。
说到底,就是李家嫌贫爱富。
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李母有点后悔,不该这么急的……可事已至此,李家没有回头路可走。
李母知道自家理亏,却咬紧牙关不肯松口,孙大菊一直在纠缠,还捂着头一副随时要晕厥的模样。
楚云梨就是这时候到的。
孙大菊回头看到一抹亮色身影过来,心下只觉得丢人,以为是自家这点事还引得那些富人过来观望。她原先开杂货铺,习惯了记人的容貌,忍不住多瞄一眼,这一看,整个人呆住。
“彩香?”
楚云梨环顾一圈:“呦,这么热闹,在说什么?”
孙大菊完全不敢想便宜侄女回来的目的,上一次派了个管事来,把两家所有值钱的财物收罗一空,偏偏还有十足的理由,两家只能捏着鼻子吃了这个哑巴亏。
她以为娘家已经够惨,侄女有好日子过,此后应该会放他们一马,没想到,这煞星又来了。
李母不认识被亲家母虐待的那个孩子,还是经旁边女儿的提醒,才知道苦主又来了。
原本还在想女儿再嫁会毁了名声,有钱家做搅屎棍,女儿与再嫁的男人可能会感情不好……被孙大菊劝得隐隐心神动摇的李母,当下就坚定了让女儿改嫁的想法。
孙大菊瞳孔放大,脸色变得惨白,一头就栽倒在地。
钱满瞪着表妹,质问道:“你还来做什么?”
楚云梨扬眉:“打他一顿!”
钱满大吼:“你敢!”
一边吼,一边往后退了两步,明显心里也害怕。
两个随从上前摁住钱满,真的甩了他两巴掌。
楚云梨语气慢悠悠的:“无论是谁,都不能当街打人,打人犯法。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告我,看看大人怎么说。”
能怎么说?
就凭着孙大菊夫妻俩干的缺德事,钱家哪里敢去告?
本就是钱家人理亏,而且当下的世人对于进衙门格外恐惧,总觉得大人会帮着富人。
钱满脸颊红肿:“你你你……”
楚云梨上前:“如何?高山镇又不是你家,你住得,我也住得。刚才你那语气,好像是我不应该出现似的。”
钱满咬牙,低下头去,几乎咬碎了一口牙,忙道歉:“对不住!”
孙大菊并不是真的晕厥,而是装晕。她没想到儿子那么沉不住气。
如今的钱家,根本就惹不起孙彩香。
第2369章
“道歉能让我遭的罪消失么?”
楚云梨问出这句,环顾一圈,无人搭话,她没有多留:“钱孙两家是我仇人,我还能好生站在这里,因为我命大,胆子大,还有几分运道。不然,早就被这两家子害死了。”
她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轻易放过你们。谁帮他们,就是与我作对!”
语罢,扬长而去。
李氏:“……”
改嫁,必须要改嫁,立刻就嫁!
镇上的人对身在城里的富贵人家天然就有种畏惧感,再说,好好的日子过着,谁乐意被人针对?
何况如今的孙彩香浑身华贵,身边带着一串下人,谁得罪得起?
随着那抹亮色消失在巷子里,李家人最先有了动静。李氏伸手推了一把钱满:“咱们成亲几年,谁也不欠谁,看在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的份上,你即将要倒霉,就放我走吧!”
夫妻之间能逃脱一人,等以后钱家出事,好歹有人照顾孩子。
李氏真是这么想的,改嫁不带孩子,但若是钱满出事了,养不起孩子,她肯定会帮忙。
若钱满更倒霉一点,年纪轻轻就死了……新婆家不肯接纳孩子,她也会把孩子送到娘家养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氏没说这些,她伸手推了一把钱满:“滚!你们家人闯了祸,休想让我一起扛。”
不止李氏,李家其他人也出来推攘,李母更是插着腰大骂钱家不厚道,拿骗来的银子娶李家姑娘。
李母哭着说自己女儿被骗得惨,还骂钱家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