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阿平去买明天要用的东西了,张阿雪帮着烧火,楚云梨一边熬一边道:“这也是你外祖父传下来的方子,只是家里太忙了,往常我都懒得熬。”
熬药膏用不着两个人,姐弟二人是不放心让亲娘一个人独处,张阿雪这才留下来陪她。
“痒两天就好了,不用管。”
楚云梨摇摇头,冻疮经常会在半夜发作,痒得人恨不能把手上的皮都刮掉一层,完全睡不着觉。
她熬了一大罐子药膏,又烧了水,恰巧周阿平回来了,母子三人泡了手,细细抹上药膏,这才往家走。
*
周明海伤得那么重,身边要有人守着,不然死了都没人知道。母子三人都不在,周明河有妻有子,再愿意照顾大哥,不可能一天到晚守在床前。
因此,守在床前的只有周母。
楚云梨看了一眼紧闭双眼的周明海:“娘,他醒过吗?”
周母抹着泪摇头:“就睁过一次眼睛,我喂了点水,他都没说话就晕了。”
上辈子周明海头一天没醒,前头的两三天都是周阿平贴身守着,然后周阿平会在铺子里最忙的时候去帮忙。
想来,那所谓的字据,就是周阿平不在的时候写下的。
“我回来了,您歇着吧,以后我照顾他。”
周母点点头,起身去了茅房,又去喝水,然后坐在屋檐下长吁短叹。
天快黑时,正是面馆最忙的时候,周明海醒了过来。他满脸的痛苦之色,哑声问:“我这是在哪儿?”
“在家!”楚云梨急切问,“你记不记得撞你的马车长什么样子?”
周明海微微摇头,很快又睡了过去。
一夜无话。
翌日天还没亮,姐弟俩就走了,楚云梨闲着无事,把母子三人穿的衣裳洗起来晾上,又找了衣衫出来缝缝补补。
总之,她没空做饭,也没空熬药。
这家里除了周母和大房,还有周明河与他的妻儿。
张玉娘的弟妹姚氏有一对双生子,往常忙着带孩子,没空干杂事,前几天发现又有了身孕,这一下,更是彻底什么都不干了。
楚云梨瞅着这情形,出门去了面馆填饱肚子,然后马不停蹄赶去了衙门报官。
一直忙到午后才回,进门就撞见周母拉长的脸。
“你也没做生意,去哪儿啊?”
“报官了。”楚云梨张口就来,“这都差点闹出人命了,衙门肯定要管,一会儿会有捕头上门询问二弟。”
周母皱了皱眉:“报官?家里这么麻烦,哪有时间应付那些人?”
普通人见了衙门的人那都是能避则避,哪有自己往上凑的?还嫌麻烦不够么?
楚云梨进屋后,发现周明海醒了。
这会儿周明海正瞪着床帐子发呆:“你报官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我说怀疑有人对你寻仇。”
周明海身上有伤,本是能不动就不动,听到这话,侧头望来:“我没有仇家。”
屋中一片静谧,周明海强撑着问,“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楚云梨一脸木然:“兴许是有人嫉妒你日子过得好呢,恨一个人,有时候不需要理由。”
周明海:“……”
“胡扯!”他吩咐道:“你赶紧去撤了案子。”
第2402章
楚云梨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不动。
周明海受伤很重,本就没有精力,眼看妻子不听自己的话,肚子里窝了一团火。
“你聋了吗?”
楚云梨看他一眼:“大夫说,你伤得很重,如果阎王要收你,可能就是这几天的事。”
没有人跟周明海说过这事。
不过,他睡着了,周身都痛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感觉五脏六腑被人转成了一团不停搅和似的,加上母亲守在旁边时,一直都在哭,他猜到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但他又心存侥幸,万一是受伤太重才痛呢?
兴许过上两日,这份疼痛就渐渐减轻了也有可能……听妻子这么说,彻底打消了他心底的侥幸之意。
周明海懵了一瞬。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你要是当场被马车撞死了,那没什么好说的。可是你吊着一条命,咱们家又不可能不救你,这两天家里是花钱如流水,若能找到凶手,你的药钱就有了着落,对方多给一些银子,你还能多熬一段日子,万一你真的……人家还会给一份赔偿。周明海,你不是一个人,现在你年纪轻轻就要走,哪怕不为我,也总要为儿女考虑一下吧?”
“正是为你们,才不能报官。”周明海实在没有精力多说,粗暴地道:“赶紧去撤了案子。”
楚云梨还是不动,他现在躺在床上,连下地都不行。她不去,他能怎地?
夫妻二人对视,周明海猜到了她的想法,扯着嗓子喊:“娘!”
周母本就挂心儿子,平时她不爱管家里的事,可儿子受伤这么重,她做不到不闻不问,正在厨房熬药呢,听到儿子在喊,忙进了屋。
“怎么了?”
周明海强撑着道:“去撤案,这蠢妇跑去报官了!”
周母一拍大腿:“我也在想这事呢,咱们普通人家,跟那些官家人打交道只有吃亏的份。那撞了你的马车当时就跑不见了,请官家人做事,咱家肯定要私底下给一份茶钱,这这这……本来就损失巨大,若是继续往下查,只是往那无底洞填银子而已。”
她扭头劝楚云梨,“玉娘,别倔,赶紧撤了案子,咱们好好过日子。”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然后是邻居大叔的声音:“明河,有官爷来了,快开门啊!”
大叔刻意拔高了声音,也有报信之意。
周明河在房里睡觉,听到这动静,急忙出门。
开门看到一群捕头进门,吓一跳:“几位爷,出了何事?”
他们并不是为找周家人的茬而来,楚云梨跑去报了案子,人命关天,不管能不能查到凶手,总归是要查一查的,姿态要有嘛。
他们是来问周明河在何处救下的他哥哥,还带去街上指认,又找了当时目睹此事的人询问马车的模样和撞人的细节。
上辈子,张玉娘在一开始的恐惧和悲痛过后,也强撑着要报官,但是周家母子三人都不允许。理由是多半寻不到凶手,不想给那些捕头包茶钱。还举例将前几年那些没有查到凶手的悬案都扯了出来,意思是报官了只会浪费家里银子。转过头来还吓唬张玉娘呢,说万一不小心得罪了那些捕头,说不定张家面馆会被找麻烦。
被官家人针对,面馆哪里还能开得下去?
明明周明海被马车撞死是人祸,周家母子口口声声说是天灾,是他的命。
张玉娘渐渐被几人说服了,老实照顾了周明海一场,然后好生办了丧事。
结果,办完丧事的第二天,就有人拿着字据上门说他位于葫芦街的宅子和铺子被周明海拿来抵债了。
之后就是不停的争吵纠缠,直至张玉娘被送入大牢后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上吐下泻丢命。
从头到尾,张玉娘都糊里糊涂的,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这等地步。
周明河从下午出门,被折腾到晚上才回,为了不得罪那些官爷,还把他们请去张家面馆摆了一桌。
他一回来,姚氏立刻担忧地迎上前。
周明河心力交瘁,接过老母亲递过来的茶:“那马车的样式倒是画出来了,官爷说会尽力找,但能不能找到,不清楚。不过,我今天请他们去面馆吃饭,陪他们喝了几斤酒,倒是挺客气,保证了会尽心尽力。”
他说到此处,言语得意,也颇有几分邀功之意。
周母眉心紧皱,一把扯了二儿子:“你跟我来。”
姚氏一头雾水。
楚云梨双手环胸:“娘,你还是拿我们这两个儿媳妇当外人呢,有话不能在这里说吗?”
周母有点尴尬,还是强行扯走了儿子。
原本姚氏对于母子俩关起来商量事没什么感觉,听了大嫂的提点,心里便不是滋味,看着紧闭的房门,问:“娘多半是让孩子他爹去打点那些捕头,光是请吃饭,可能不行。”
楚云梨扯了她的胳膊:“我们过去听一听。”
姚氏愕然,小声道:“不太好吧?”
话是这么说,脚下却一点不慢。
周母很谨慎,母子俩关起门来又窝到了房子靠里的角落,说话的声音还特别小,妯娌二人只听得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却听不见说了什么。
没多久,房门打开,周明河皱着眉出来,对上楚云梨的眼神时,他目光躲躲闪闪:“大嫂,这事吧,不宜往下查。要不就算了?”
姚氏颇为惊讶。
怎么能不查呢?
如果能查到凶手,这都闹出人命了,对方愿意赔偿,那可不是一笔小钱,至少也是十五两起。
哪怕这钱二房拿不到……还没分家呢,大哥病得那么重,以后就是周明河当家。周明河帮着兄长照顾妻儿,拿点酬劳不过分吧?
即便最后查不到凶手,好歹也努力过。
这母子二人有秘密!
楚云梨瞪着他:“你们跟凶手是一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谋夺我们夫妻攒下来的钱财!”
周明河吓一跳。
他对于兄长能够攒下大把银子确实很羡慕,但真的没有谋财害命的想法。
“大嫂,你别乱说。”
楚云梨瞪着周母,语气笃定:“你知道凶手是谁,为了包庇人家,所以才不许我报官,是也不是?要知道,知情不报,与犯人同罪!”
周母脸色黑沉沉的:“那是我亲儿子,我要是知道凶手,怎么可能不帮他讨公道?”
“自然是因为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凶手比你亲儿子还重要。”楚云梨冷声道:“周明海是我男人,是我孩子的爹,我们是一家人。他出了事,不管你们要不要帮他讨公道,我是一定要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将凶手抓出来,而且我不接受任何赔偿,哪怕金山银山我也不要,我只要凶手为他偿命!”
一番话铿锵有力,周母心情格外复杂,都顾不上追究儿媳骂她了。
母子俩都以为张玉娘非要找出凶手是为了让对方赔偿,没想到她这般情深意重,竟然是不要银子,只为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