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杖毙,又显得自己过于小题大做。
身为高家的少族长,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可滥杀。过于暴戾,便德不配位,会毁高家名声。
大夫把脉,眉头紧紧皱起:“这像是中了美人面,可美人面是小小的疹子,这是大疙瘩……”
高保生已然忍不住了,伸手去挠胳膊,眼看大夫满脸疑惑,气得骂道:“会不会治?不会治赶紧换人。”
大夫迟疑:“爷今早上吃了些什么?碰了些什么?若有解药,事半功倍。若找不到解药,解毒便是事倍功半,就像是夫人……”
提及现在还下不了地的廖寒雪,高保生暴躁的脑子瞬间冷静了下来:“早上我喝了粥,吃了三种点心,没再碰别的东西。对了,敏儿在外头!”
主子吃剩下的饭菜,一般都是贴身伺候的下人们拿去分,自己不想吃,就拿去分给二等或三等下人。
但高保生今日早膳用得早,这会儿还没到下人们用早膳的时辰,因此他剩下的饭菜收到了后罩房,无人动过。
立刻有人去取,大夫则出门去看敏儿。
敏儿在一开始的惊恐过后,也记得遮羞了,老老实实缩在披风之中,大夫一靠近,她犹如惊弓之鸟般吓得直尖叫。
能够被廖寒雪选为通房,敏儿本身也有过人之处,她家中是依附廖家,因为从小长相就非同一般,得到了家中长辈的精心照料。
此时她害怕,一是因为高保生脸上的疙瘩实在太吓人,二是她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大夫细细查看过,没有从敏儿身上发现疑点。
屋内的高保生再也管不住自己的手,呵斥道:“大夫,先别找原因,给我配点药止住了这痒再说。”
大夫面色一苦。
不知道中了什么毒,解药哪儿有那么好配?
大夫配不出药,又不敢贸然下手伤着高保生……论起来,高保生的身份比廖寒雪贵重多了。
廖寒雪身为少族长夫人,若是出了事,高保生还能重新娶一位。可若是高保生出了事……高家估计会乱套。
短短半个时辰之内,院子里前前后后来了五六位大夫,谁都不愿意出头配药,但总要拿一副方子出来,于是几人头碰头在一起商量。
高保生早已受不了了,勒令楚云梨又找了绳子把他捆起来。
大夫一把脉,又要剪绳子。
把完脉高保生受不了了,又让她捆起来。
除了贴身伺候的下人和大夫,其他人来来去去。楚云梨却始终坐在一旁看热闹。
张嬷嬷来了又去,后来干脆就不走了。
陈氏身边的人也来了,同样在院子里等候消息。
府中其余几位有头有脸的侍妾更是亲自赶了来,只是没有廖寒雪的吩咐,她们都进不来院子。
几人为了表露一腔关切之情,在院子门口站着等。
大夫们商量过后,谨慎写了一张方子,一直到快中午了,高保生才喝下第一副药。
不是说大夫们不懂得要尽快解毒的道理,而是他们没有见过这种毒,不知道接下来是否还会伤及身体……万一下的药刚好与那些毒药相和,症状不减反而加重了怎么办?
高保生一整个早上痛苦不堪,喝下药后,他也试图找出自己好转的迹象,但是找不到。
“配一副安神药,爷要睡!迷神香也用上!”高保生真的感觉度息如年,每一息都过得特别煎熬,难受之余,他还将自己那些可能会对他下手的仇人全部扒拉了一遍,已经有了几个怀疑的人选。
可再要报复,也要等稍微好转再说。
他不想挠破肌肤,干脆昏睡了事。
大夫们不太赞同。
饭要一口一口吃,病要一样一样的治,症状这么严重,再下一些和解毒无关的药,到时病情会更加复杂。
可高保生的吩咐无人敢反驳,大夫们劝过,见他执意,只好依言配药。
不是高保生想给大夫们添麻烦,他做梦都想摆脱这股痒痛,可他真的受不了了。眼看迷神香点上,他在喝安神药前,吩咐道:“尽快配出解药,今日之内,我就要喝到解药。若你们不行,通通都去死!”
说到最后,眼神和语气里都带上了杀意。
大夫们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高保生终于晕了。
晕了后,他居然还记得抓挠。
可见这份痛苦并没有随着他的昏迷而减轻,说不定做梦都在痒痛。
楚云梨终于得以休息,她退出了书房,回到正房,在门口却被丫鬟拦住。
“夫人吩咐,你身上脏,大夫准备了一些药粉,你涂抹全身,等上半个时辰后再洗漱,洗漱干净了再过来伺候不迟!”
楚云梨恍然,廖寒雪这是怕有人将高保生中的毒带到她房里。
难怪张嬷嬷后来都不回来伺候了,应该也是被嫌弃了。
她回了房,照着丫鬟嘱咐的洗漱,等到弄完,已夕阳西下。
正房里的廖寒雪今日一直都没睡,睡不着,她人在这里,心已飞到了书房。
楚云梨算是最靠近中毒后的高保生的人,几次帮他绑绳子,可都碰到了他。
廖寒雪上下打量她:“你可有觉察到不适?”
楚云梨摇摇头:“谢夫人关心。妾无事。”
闻言,廖寒雪抽了抽嘴角,她怎么可能关心冯银梅?不过她一向端庄体面,很快收敛神情:“爷如何了?”
楚云梨瞄了她一眼:“妾不敢说,如果夫人知道了实情,怕是不能安心养病。”
廖寒雪呵斥:“你不说,本夫人会更担心。”
楚云梨纠结:“可是说不清楚。”她目光一转,看到桌上的笔墨,“妾画出来吧。”
她提笔,很快画出了一张人像,从头发和配饰,包括耳朵都看得出是高保生,只是那张脸全是大大小小的疙瘩。
廖寒雪面色铁青:“你会不会画?”
楚云梨无奈:“就是这样的,张嬷嬷,你说呢?”
张嬷嬷不敢看主子神情:“差……差不多。”
廖寒雪面色严肃。
楚云梨忽然发现一件事,廖寒雪看不惯高保生宠后院的女人,又顾及着怕被高保生厌恶而不敢对孩子们动手,按理,廖寒雪应该爱惨了他。
结果高保生中毒,廖寒雪从头到尾都没过去看一眼。哪怕她走不动,也能让身边的人把她放到椅子上抬过去啊。
屋中静谧,楚云梨又开始抄经:“妾要多抄一些给爷祈福。”
傍晚时,高保生醒了,看到自己满身的疙瘩,还破了三成,本就遍布疙瘩的脸更加扭曲狰狞。
“怎会如此?”
高保生那些儿女知道他病了,一个个的都跑来尽孝。廖寒雪生的嫡长子高展望位居最前面。
所有的人都站着,高展望站累了,便跑到了廖寒雪屋子里来请安。
男女有别,高展望没有进内室,只在外间请安,然后坐在椅子上。
高怀恩也来了,他倒也机灵,站着太累,也跑了进来。兄弟俩说起了明县的事。
说是要征收“平安税”,廖家的老太爷病了,这平安税是用来给老太爷做法事祈福的。
楚云梨早就知道三大世家做事荒唐,没想到竟然会荒唐成这样。自家老人病了,居然让普通百姓凑钱来做法事。
百姓们自己病了都不舍得做法事呢。
廖寒雪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近几日好转了许多,也有了些精神。主要是高保生中毒让她心神不宁,睡都睡不着。
楚云梨听到外间的高怀恩咳嗽了好几声,便借口更衣出了门。
她出门不久,高怀恩也追了出来。
站在厢房门口,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有事?”
高怀恩压低了声音小声问:“父亲的病情如何?”
高保生在昏睡之前就已经勒令不许将他的病情往外传,旁人问起,只说是得了风寒。
可这么大的阵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绝不是风寒那么简单。
各个主子都在想方设法打探实情,高怀恩自然也安排了一些眼线,只是他手段粗糙,他找的那些人说不定是几方的眼线,反正,折腾半天,他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打探不到。
方才跟兄长说话时,无意中得知生母在书房里守了半日,想来没有人比生母更清楚父亲的病症。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高怀恩心里一突:“当然是真话,请二娘如实告知。”
楚云梨强调:“爷不许往外传他的病情。”
“儿子不是外人。”高怀恩信誓旦旦,“儿子也绝对不会把父亲的病症告诉第三人。”
楚云梨不相信他忍得住:“病得很重,全身疙瘩,已毁了容,大夫束手无策,暂时解不了毒。”
高怀恩愕然:“又是奇毒?”
家里这些长辈是捅了奇毒的窝了吗?
怎么一个个都中毒,还都解不了?
楚云梨颔首:“高家估计会有动荡,你早做打算吧。”
高怀恩的目光看向了正方门口,那处,高展望负手而立,看的正是母子二人。
“二弟,坐着等,太让人焦灼,咱们去走走?”
不用问,高展望这是没能得到和母亲单独相处的机会,想要从高怀恩这里打探内情。
高怀恩眼神一闪,对着楚云梨拱手后去了。
楚云梨看着他背影:“你要告诉他?”
高怀恩脚下不停:“儿子心里有数。”
有数?
最没数的就是他,不然,冯银梅怎么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