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的婆家做生意,她真心觉得杀猪这活儿太糙,闺女身为杀猪匠的女儿,如果放任不管,最后肯定会被姜大胜胡乱配了人。
她受不了外人指指点点是真,嫌贫爱富是真,但她也是真的疼爱女儿。于是,她和离多年后,再次入了婆家的门,这一回是为给正值妙龄的女儿先看亲事。
彼时姜大胜腿已受伤,一到刮风下雨就疼,吃了药才会稍微好转,那种疼痛,让姜大胜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姜大胜不怕死,杀生太过,死得早是应该的。可他放不下女儿。
得知孙氏要给闺女说亲,姜大胜没有反对,在他看来,孙氏品行上不太行,但看人真的很准,她再嫁的那个男人,一直对她挺好。
这么会挑男人的她,真心给闺女挑个夫君,那闺女下半辈子便有依靠了。
姜宝珠有了个很会读书的未婚夫,定亲一年后成亲,两年后,未婚夫考中了秀才,五年后,男人考中了举人。
都说穷秀才,自从两人定亲后,姜宝珠在母亲的劝说下资助未婚夫读书,孙氏想得好,只要女婿考中了,女儿就有好日子过。
士农工商等级分明,杀猪匠是下九流的活计,如果一切顺利,女儿以后还能做诰命夫人。哪怕早前辛苦一些供养夫君也值得。
可惜,孙氏这一回没能把人看准,都说读书人明理,重情又重义,姜宝珠成亲后生孩子的这期间都没放下杀猪刀,男人考中举人,捐了官,让她别再杀猪。
姜宝珠知道自己杀猪的伙计丢男人的面子,也以为苦尽甘来,日后能做官夫人,结果……在她最后一天去杀猪时,关在旁边圈里的驴子发了狂,姜宝珠原本能躲开,但是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她被踩在驴蹄之下,当场去了半条命,病了没多久就不治身亡。
“宝珠,快来!”
楚云梨听到有人催促,回过神来,重新入了方才的场子里。
她帮着中年男人,也就是叫陈一刀的屠户将猪翻了个身。
杀猪需要帮手,但请人要花钱,两人都带着个徒弟,四个人一起杀猪,速度会很快。
但因为要杀四头猪,几乎从丑时起就要开始忙活,不然,就不能赶在天亮时开门摆摊。
刨完猪毛,将猪挂上架子,开膛破肚后,内脏装在一个簸箕里,然后又带着两徒弟抓第二头来杀。
两个师傅杀猪刨毛时,两个徒弟提热水打下手之余,还得将所有内脏翻来冲洗后挂上。
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楚云梨会用巧力,又有姜宝珠的力气,这才能从容应对。
天蒙蒙亮时,两头猪和内脏已摆上了板车,楚云梨带着便宜徒弟小福告别了另一个杀猪匠和其徒弟,匆匆往姜家的肉铺而去。
城里对于杀猪宰羊的地方管得很严……不是说随便哪个地方都能杀,就是必须要拖到指定的地儿,猪是从哪儿买的,一天杀了多少,都有专门的人记录在册。
这也是害怕杀到病猪,再让人起了疫症……三十多年前,就因为人吃了病猪的肉,死了不少人。
从那时候起,衙门就不许城内的屠户杀病猪了。
两头猪拖到铺子里,已经有买肉的客人等着买肉,二人抬了一半肉到摊子上,楚云梨取了大大小小的刀开始分割。
卖肉的屠户不能任由客人指哪儿割哪儿,否则,割到后头,剩下的肉就卖不上价了。
好肉必须要搭一块孬的,才会赚到钱。
楚云梨半边猪肉还没卖完,姜大胜就从后院里出来了。他一条腿完全没力气,能勉强跳着走几步,站不了太久。因此,他只能帮女儿打打下手,想要分肉做生意,都不太容易。
三人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到中午,两头猪只剩下一些边角料时,楚云梨才喘了口气。
在忙碌的间歇,姜大胜没少给她塞吃的。因此,楚云梨不太饿,就感觉很油腻,好像鼻子里都是肉的腥味儿。
姜大胜所坐在椅子是请木匠特意打造,底下带着两个轮子,家里的房子因为他的腿受伤了,从前面铺子到后院都不带门槛,有梯坎的地方,都给填成了缓坡。因此,姜大胜在整个家里行动自如。
他觉得今日的女儿有点不太对劲,又给女儿倒了一碗茶后,忍不住道:“刚才我说把那一块肉留出来送去米家,你怎么没听?”
楚云梨接过父亲递来的茶碗:“那不是刚好有客人要么?”
姜大胜无奈:“米家是你未来婆家,读书人辛苦,要多吃点肉补一补,有良若是早日考中秀才,往后你的日子也好过。那锦上添花远远比不上雪中送炭,米家如今日子艰苦,你这边贴心一些,他们也能记着你的好。”
这些话,乍一听挺有道理。
楚云梨抬眼:“明儿再说吧。”
米有良是读书人,文质彬彬,之前和姜宝珠相看时,处处体贴,话里话外说她辛苦,言语神色间没有半分嫌弃之意。
姜大胜将未来女婿对女儿的态度看在眼里,哪怕舍不得女儿,也希望女儿成亲以后与夫君和睦相处。
姜大胜无奈:“我看今天那块肉不肥不瘦正正好。”
“我卖了五十六文。”楚云梨强调,“半钱银子了。”
姜大胜:“……”
“以后是一家人,你别这么计较。”
做生意的人都很计较,尤其是这种几文几文的,姜大胜都能感觉到自己抠抠搜搜,始终大方不起来。
他没想到,女儿居然也变抠搜了。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楚云梨说话很不客气,“他家连肉都吃不上,还指望着未婚妻接济,爹,这真的是好亲事么?”
姜大胜一愣:“你怎么会这么问?你娘帮你挑的亲事,自然是好的,她不会害你。”
楚云梨正欲再说,姜大胜出声:“有人来了。”
有客人在,确实不好说私事。万一被人听去一字半句,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
可来的这位不是客人,而是米有良的娘。
第2435章
父女俩还在说米家的事,米杨氏就来了。
姜大胜总有种背后说人被人当面抓住的尴尬,脸色颇有些不自然:“嫂子,你来了?”
两家定下亲事,还没有成婚,这时候两家就以兄弟相称。
米有良他爹痴长姜大胜几岁,因此,姜大胜唤他们为哥哥嫂嫂。
杨氏乐呵呵的,看了一眼案板上剩下的骨头和各种边角料,问:“今儿就剩这些了?生意不错嘛。”
姜大胜还没说话,楚云梨率先出声:“对,想买好点的肉,得来早一点才行。这些肉都不太好,给你算便宜点。”
杨氏笑容一僵。
两家定下亲事到现在已有大半年。
在这大半年里,她从来就没花钱买过猪肉,有时候米家人都不用过来,姜家就会让人给他们带一块肉,且都是上好的肥肉。
“这些都不太好了。”杨氏近大半年都没在肉上花过钱,听未来儿媳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她这会儿称肉要给钱……她不知道未来儿媳妇今天发什么疯,反正她不舍得将银子花在此处。
做生意的人,从来都会把自己的货物夸出一朵花来,即便面前只剩下一些边角料,楚云梨却张口就来:“这骨头炖汤养人呢,而且还便宜。”
杨氏想也不想就道:“太费柴火了,家里要供有良读书,花销很大,处处都得省着。骨头再好,可惜不好炖啊!”
楚云梨用刀挑起另一块比较瘦的肉……在当下,肥肉的油性大,百姓买肉是缺荤腥,因此肥肉更好卖,剩下的都是些瘦肉或者是半肥瘦。
“婶儿,这一块肉的味道很好,我不骗你,你信我一回,大概也就两斤左右,你给我二十文就行。”
杨氏:“……”
她以为儿媳妇说要钱是开玩笑,连要多少钱都说出口了,她心中再无侥幸。
即便这块肉真的很划算,可杨氏原本就没打算出这份花销,她方才说家里的银子要省着点花是实话,因此,连连摆手:“明儿我早点来,有良读书辛苦,得吃点好的补补,这么瘦的肉败胃口,不行不行……”
话音落下,人已走了。
姜大胜早就想说话,只不过被女儿给踩住了脚,看着未来亲家母离开,他微微皱眉:“宝珠,到底发生了何事?”
现如今米有良对未婚妻格外耐心,还送过姜宝珠几次礼物,虽然礼物不贵重……可他面上很有诚意。
“爹,我突然想通一件事。”楚云梨往摊子上一靠,“人家是读书人,文雅高洁,我们总拿肉去送给人家,那是玷污他。”
姜大胜半信半疑:“可咱们家送肉最划算啊,出去买东西,笔墨纸砚那么贵,料子点心之类的,缺了再买不迟……”
他一心想让女儿和女婿好好过日子。
肉对于姜家而言很便宜,就比如方才那块卖五十多文的肥肉,如果拿来送人,大不了就少赚一点。别的肉卖贵点,约等于送礼不花钱。
出去买东西送他,便宜了拿不出手,贵了又舍不得。
而且,过日子确实是缺什么再去买最省,银子要花在刀刃上才行。姜大胜眼中,女儿女婿虽未成亲,但得为以后打算,平时能省则省。
楚云梨耐心道:“爹,送礼讲究有来有往,等他下次再送我礼物,咱们回个价值相等的就行。”
姜大胜:“……”
以女儿的身份,是高攀了米有良。
在孙氏回来提这门亲事时,她并没有强势地要求女儿一定要与之定亲,而是先给了姜家父女打听米家的时间。
姜大胜可是拐着弯儿的找了个米有良那个学堂里夫子的亲戚,请那位亲戚帮忙打听,从夫子口中得了准话,米有良学识很不错,勤奋又有毅力,如无意外,三次院试内,他必考中,五年内必中秀才。
正因为夫子这一番话,姜大胜转头就劝女儿定了亲事。再看米有良经常来找女儿,时不时就送点小礼物,二人感情特别好,他才经常往米家送肉。
他还想劝几句,此时又有了客人来。
姜宝珠卖肉两年多了,跟父亲学了不少,楚云梨也擅长做生意的话术,一些边角料也被她夸出了一朵花,好像不买就亏了。
大娘讲了价,花了三十文买了两斤肉和一根大骨头。
当下最肥的肉卖十八文,瘦肉十二文,边角料十文,骨头就看心情。有些骨头上的肉基本被剃光了,干脆就拿来当添头。
又花费了半个时辰,桌子上只剩下一根大骨,楚云梨开始收摊。
至于那个徒弟小福,早在把肉抬上案板后就下工了。
杀猪这活儿,从杀到开膛破肚,都是有技巧的,但想要把肉卖上价钱,最重要的还是分割的手法。
小福跟着姜宝珠学杀猪的手艺已有两年,最近姜宝珠有让他试着动刀杀……这已经算上手快的,陈一刀那个徒弟跟了他三年多,迄今为止还没动过刀,干的都是打杂的活。
跟人学杀猪,十年左右能独当一面,那都算学得快。
分肉的手法不难,聪明的人从头看到尾,几天就能学会,因此,屠户们不会让弟子在边上守着。
楚云梨把案板和挂钩全都收拾干净,还没有客人来买那根骨头,她开始关门。
姜大胜不赞同:“还有一根骨头,门别关死了,万一一会儿有人要,又是几文钱呢。”
“我想喝骨头汤。”楚云梨其实是想炖汤给姜大胜喝。
她这么一说,姜大胜就闭了嘴,问:“要不今儿去买几个包子来吃?”
包子铺从姜家肉铺买肉,父女俩买包子,只需要付一半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