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铜板扔到大街上,他们如果不捡,肯定就被别人捡走了。
可是这捡别人发脾气扔在地上的铜板,总感觉被羞辱了。
最终杨氏带着女儿和儿媳妇去捡了起来,这期间引得不少人侧目,三人觉得丢脸,捡了铜板后很快就走了……他们得回去商量一下。
楚云梨关上门回到后院。
姜大胜一脸茫然地坐在他的椅子上,见女儿回来,忙问:“宝珠,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和米家的这门婚事就差最后迎亲了,怎么还……”
“就是不想嫁!”楚云梨语气里满满都是厌恶,“我忍受不了米有良的娘几次三番的算计,想让我孝敬她吃肉,直说就是了,每次都上门来等着我主动送。我又不欠她,那些肉拿来喂狗,还能得狗子摇摇尾巴,给了她一个外人,反而成了理所应当,凭什么?”
她伸手一拍额头,做恍然状:“哎呦,我都给气糊涂了。送他们那么多的肉都没收钱,还把他们买礼物的钱退了回去。”
姜大胜满面焦灼,后知后觉想起自己闯了祸。这门婚事可是孩子他娘费心寻来的,眼瞅着板上钉钉,女儿就要得一个文采斐然的夫婿了,最后临门一脚出了岔子,孙氏肯定会生气。
这么大的事,得告诉孩子她娘一声。
“宝珠,你别生气,小心气坏了,我出门一趟。”
楚云梨知道他的去处,也不阻拦。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孙氏匆匆而归。
孙氏当年嫁给姜大胜,第三年才怀了身孕,今年她三十有六,看着才三十左右,这会儿眉目间满是不解。
“宝珠,这么好的亲事,你怎么给拒了?跟我去找媒人,请她帮忙说和……”
“娘!”楚云梨反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你闺女又不是嫁不出去,没必要这么上赶着。人家看不上我,嫌弃我的活计脏。”
“你干的活儿确实脏啊。”孙氏不赞同让女儿学杀猪,可姜家没有其他的人,而且父女俩总要过日子,她是不得不捏着鼻子答应。听了女儿这话,她一脸莫名其妙,“嫁给米有良,你以后是诰命夫人,最多十年,你就再也不用干活了,一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是娘能为你寻到的最好的亲事,眼瞅着都成了还能给闹黄,你可真行!快跟我走!”
她语气不容商量。
楚云梨往后退了一步:“娘,他们看不上我,米有良只是图我这双手能赚钱。”
孙氏不觉得这有什么:“你现在扶持他,他心里感激,以后就会好好对你。等你们之间有了孩子,感情会越来越好,你对他的帮助足够多,等他金榜题名,他敢抛弃糟糠之妻,都不用你出口指责,旁人的唾沫就能淹死他……”
楚云梨打断她:“娘,你敢冲着衙门里的那些官员和师爷吐唾沫吗?就是普通的衙差,你也不敢对人吐唾沫吧?”
当人的身份高到一定地步,哪怕做了不容于世俗的事,旁人也会为他找足借口。
姜宝珠若是被抛弃,理由都是现成的。一个杀猪匠,干着下九流的活计,哪里配得上举人老爷?别说给举人老爷做妻,提鞋都轮不上她。
孙氏不觉得米有良是那种抛弃糟糠之妻的缺德货色,但她也看出来了女儿对这门婚事的抵触,一时间又急又气,跺脚道:“你不听话,以后我不管你了。”
楚云梨心下叹气,如果孙氏给女儿说这门亲事是有私心,她完全可以毫无负担地翻脸不认人。
可孙氏是真心替女儿考虑!
“娘,您消消气。”楚云梨给她倒了一碗凉茶,“先降降火,小心气坏身子。”
孙氏白了女儿一眼:“现在是七月,米有良那个夫子说过,过完年的那场院试,米有良必中!到时他就是童生了……也就是跟你定了亲,不然,他早被别人捞回去了。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以后不后悔就行。”
她喝完了凉茶,“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陈家做茶叶生意,张家父女俩喝的茶叶,都是孙氏带回来的。她临走,嘀咕了一句:“你们这日子过得真糙,我正月送过来的三两茶沫,大半年了还没喝完。”
又嘱咐,“别舍不得喝,回头我再给你送些。”
送走了孙氏,姜大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真的挺紧张,方才一句话都不敢吭。
楚云梨瞅着他那模样,颇为无语,一般杀猪匠的脾气都不好,浑身带着煞气,天然就让人害怕。姜大胜却是个例外,在媳妇面前乖得跟个鹌鹑似的,兴许也正是因为他胆小,孙氏才敢和离改嫁。
父女俩对视,楚云梨去收拾桌上的茶壶茶杯去洗。
姜大胜感觉空落落的,原以为能把女儿嫁出去……虽然舍不得,他也接受了女儿嫁人的事实。
现在闺女不嫁,他更发愁了。
*
米家人在路上都没吭声。
邱氏想不明白自己那话哪里有错,她能感觉得到小叔子和婆婆看过来的责备的目光,心下越想越火大。
可到底是她说错了话才导致了婚事没成,和媒人师徒俩分别后,她试探着开口:“姜家丫头那脾气也太大了,这是还没过门就想压我这个长嫂一头,我若去道了歉,以后可能连娘都压不住她。三弟文采那么好,夫子都说了明年必中童生,还有好多人家都看中三弟,要不……让媒人放出话给三弟相看?”
米欢儿翻了个白眼:“三弟再怎么被夫子夸赞,身上也还没有功名,来年参加院试的银子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说得轻巧,重新给三弟相看……相看容易,想要再找一个嫁妆里有五十两银子压箱底和本身就能干的姑娘,上哪儿找去?不如你去找一个?”
她是长姐,嫁人也是为了给弟弟筹钱读书,一过门就是后娘,后娘的苦,谁当谁知道。嫁人五六年了,她连孩子都没有,就是婆家怕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亏待继子继女。
如今她只盼着弟弟赶紧考中功名给自己长脸,娘家势大,她在婆家的日子才好过。
如果弟弟考中秀才,她就不相信婆家不想要一个秀才外甥的孙子。
邱氏不服气:“慢慢找,总能找到。”
“可家里已经没有慢慢找的时间了。”米欢儿很不高兴,“明明三个月以后宝珠过门,刚好拿嫁妆银子给三弟参加院试,不说五十两,就只是二十两,三弟就会格外从容。还说宝珠想压你一头,明明是你想压她一头,下聘的大喜日子,非要说人家的活计又脏又臭,还说她斤斤计较,你那点儿心思,当谁不知道呢?”
邱氏确实有贬低未来弟妹的意思,但她当时的语气很好,和开玩笑差不多。她哪里知道,往家送了不少肉的未来弟妹会为了这两句话就翻脸。
听到大姑子的责备,邱氏心虚,顿住脚步气冲冲道:“那我回去给她道歉,给她磕头,一直磕到她回心转意,这总行了吧?”
杨氏听着姑嫂二人争吵,一直没有出声训斥。她确实恼大儿媳妇多嘴毁了好事,但却不认为姜宝珠真会退亲。
说到底,那丫头就是想让米家求她。
昨天去摊子上商量上门的时辰时,那丫头故意装聋作哑,就是在等着她一遍又一遍的摆低姿态求娶。
“别去!”杨氏心里很快就有了个主意,“咱们这边放出给有良相看的消息就行。”
邱氏眼睛一亮。
她就是这么想的,姜宝珠如果还想嫁入米家,听说小叔子相看,肯定会着急。
姜家一着急,事情就好办了。
米有良眉头紧皱:“相看的人选不能太差,会拉低我的身份。”
“放出话去,姑娘必须要长相好,家境不能差。如果能陪嫁一个丫鬟过来干活就更好,压箱底的银子不能低于五十两。”杨氏一直以小儿子为傲,认为自己的儿子天仙都配得,她赞同大儿媳的话,儿子有才有貌,很快就会有功名,不缺好姑娘相配。
如今米家缺的,只是时间而已。
万一真有带着大笔嫁妆的姑娘慧眼识珠嫁入米家……她还真就不要姜宝珠这丫头做儿媳了。
*
当日夜里楚云梨打开门,又看到了小福蹲门口。
往杀坊去时,小福欲言又止。
月色下,楚云梨看清楚了他的神色,等了又等,见他不开口,只好问:“你吞吞吐吐做什么?有话就说,难道我还会吃人?”
小福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是关于米大哥的事。”
楚云梨不以为意:“喊什么米大哥?人家认你这个弟弟么?”
小福称呼米有良为大哥,那是从姜宝珠的身份来认的。
他一开始喊姜宝珠为师父,父女俩都认为这会把姜宝珠喊老了,便让他唤宝珠姐。
为这,小福一开始还很不安,师父都不承认他这个徒弟,如何能指望师父真心教他手艺?
只不过小福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牙赌一把。师父变成姐姐,学到的手艺却是真的。小福早已发现,他上手比杀坊里其他的那些徒弟都要快,可能比那些拜师更早的人还要更快独当一面。
被师父训了,小福憨厚地笑了笑:“我一个伯母的娘家堂妹住在米家那一片,昨天下午,米家找了附近三个媒人,说是要给米大哥说亲。”
说到后来,声音越说越小,他还偷瞄了师父的神色。
楚云梨乐了:“还说诚心诚意,就这?”
小福安慰道:“宝珠姐,您别生气。姓米的不娶你,那是他眼睛瞎。”
其实小福也就比姜宝珠小半岁,两人是同一年生的。
“你说得对。”楚云梨夸他,“一会儿我教你开膛。”
小福大喜,又有些担忧:“会不会太快了?”
“只要你力气够就行,多上手劈砍几次,就能独当一面了。”楚云梨嘱咐,“力气要大,手要稳,不管是分肉还是开膛,手一抖,肉的品相就会差,卖不上价了。”
小福听得格外认真,一边走还一边比划着怎么砍……他没有上过手,却已经看师父砍过许多次。
对于楚云梨这么快就让小福动手,陈一刀满脸不赞同。
“你教徒弟这么快,等他学会了,谁给你打下手?”陈一刀看了一眼杀坊里其他的屠户,小声提醒,“别坏了行情,逗人恨。”
跟一个丫头片子两三年就学会了杀猪,岂不是表明他们这些老师傅藏了私?
楚云梨可不打算一辈子杀猪,姜宝珠临终之际后悔教小福太少,她打算指点小福独当一面后,就将姜家那块牌子让给他,当是回报他上辈子对姜宝珠的照顾。
“我就这一个关门弟子。”
陈一刀满脸惊讶:“啊?”他随即恍然,“我听说你退亲了,该不会是看上了小福吧?”
大半岁不算什么,女大三还抱金砖呢。在他看来,姜宝珠这是想通了,不想自己杀猪,所以将夫君培养起来,到时候打打下手就行。
刨猪毛的小福听到师父说自己是关门弟子,心里惊讶又欢喜,转而就听到了陈师傅的话,手一抖,刨子没能带下猪毛,直接滑开了。
他从来就没想过娶师父……师父太厉害,他生不出半分唐突的心思。
“别乱说,小福是徒弟。”楚云梨不高兴,将翻出来的内脏往板车上放,“我这头猪开完就走了,你到底要不要杀第二头?再不去抓,我可不管了啊。”
陈一刀:“……”
他心下格外怅然,原以为这定下的亲事不会有改。等姜宝珠嫁入了米家,多半会选择与他换铺子。
这婚事黄了,换铺子的事情也吹了。
又是忙碌的一早上,楚云梨指点小福分肉,他初初上手,很不熟练,今日的肉卖得比较慢。
姜大胜坐在旁边看着,心下很不解。
“宝珠,你这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让小福在边上看就已经够快了,还让他上手,最多一年他就要出师……”
楚云梨惊讶:“一年?”
那她岂不是还要杀一年的猪?
太慢了!
“小福,骨头不是你这么砍的,劈出来是两截,卖不上价,砍得费劲不说,炖出来还有不少骨头渣子。”楚云梨接过剔骨刀,直接在关节上一旋,再取了稍微大点的斩刀轻轻一砍,轻松分成了两根完整的骨头。
她分完后把刀放好,蹲到了姜大胜边上,“爹,你的腿好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