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笑吟吟接话:“伯母说得对,我娘也这么说,当初和米家的婚事不成,娘就告诫过我,若要定亲,必须要先禀明双亲,必须等亲娘点头,若不然要打断我的腿。”
从长计议那是定亲前的事。
这都定亲了,再来考虑合不合适,未免太晚了些。
黎母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许多话得母子俩关起门来单独说,夹杂了未来儿媳妇在中间,便不太好开口。
一向贴心的小儿子此时却像是没看到她的脸色似的,已经在自顾自和未婚妻商量着用什么样的花轿了。
“花轿嘛,选普通的那种就行。”
黎青安一脸不赞同:“不能让人小瞧了你。”
楚云梨故意道:“我不在乎那些外物,不如把租花轿的钱省下来买嫁衣?那好歹是自己的衣物,婚事办完,嫁衣还在家里,据说上好的嫁衣拿去当,还能当出一笔银子来。”
黎青安不满:“我再废物,也不至于让你当嫁衣吧?你太看不起我了。”
“以防万一嘛。”楚云梨掐了他的手臂一下,“过日子得做长远打算,随时留点退路。话别说太满,事别做太绝……”
小夫妻俩商量事就和打情骂俏似的。黎母听着,总觉得小儿媳妇在指桑骂槐。
她心里特别慌,眼看今日没机会和儿子单独相处了,很快就起身离去。
她得找人商量一下。
黎青平“病”了。
他那六两银子没交,夫子还来问询过他。
不是夫子想赚这笔钱……夫子收这额外的束脩,也是顶着压力的,若是收银子太多,中秀才的人少,夫子会被人指责胡乱敛财。名声坏了,收到的弟子会越来越少。
弟子少了,选不出拔尖的,都考不中,拜师的弟子会更少,那是恶性循环。夫子不会干这等杀鸡取卵的蠢事。
夫子亲自问到他面前,就是认为他有一拼之力,很大可能榜上有名。
此事被学堂中其他的同窗得知,黎青平不大好意思面对别人异样的目光,也害怕弟弟说出真相,干脆借着生病躲在了家里。
黎母发现大儿子没去学堂,立刻去屋中询问。
“怎么不去?”
黎青平低下头:“娘,儿子头疼。”
“啊?”黎母顿时面露担忧,“那你还躺着?赶紧起来去医馆看看,生病了可不能拖,小病会拖成大病。”
她说着还伸手去扶儿子。
黎青平看着母亲脸上的担忧,心下愈发羞愧:“娘,我病得不重,躺一躺就能好。”
黎母是过于担心儿子,才会听到他说生病了就着急。见儿子不愿意去医馆,再看他肤色红润,便知这病要么是装的,真病了也不严重。
她叹了口气,想问一问大儿子到底是心悦那位金姑娘还是姓陈的……如果大儿子喜欢女子,她就不管小儿子娶谁了。
但她又问不出口,实在是不愿意面对。好像不问,大儿子就还是正常男人。
黎青平没去学堂,又骗母亲说自己生病。看到母亲愁容满面,他心下歉疚不已。
“娘,儿子没事,再过一会儿就去学堂。”
黎母对于儿子装病在家歇着的事确实会生气,但如今有更大的事情顶着心头,她倒不会为了这点事着急上火,且儿子说了一会儿就去,她就更不在意了。
“你二弟……真的看上了那个杀猪匠,昨天我去看他,两人还说年底要成亲。”
黎青平眼神一闪:“既然二弟动了真心,娘成全他又何妨?”
“可你弟弟要做上门女婿!”黎母皱眉,到底没有将大儿子喜欢男人,小儿子又不在家传宗接代的担忧说出口,只道:“那种下九流的粗人,如何配得上你弟弟?我听说她爹受伤那两年,她带着个徒弟天天去杀坊在臭男人堆里混,谁知道……”
“娘!”黎青平抿了抿唇,“家里的银子不多了。二弟娶了她,一应花销就有姜家负责。”
黎母迟疑了下,她当初答应这门婚事,就已经做好了儿子做姜家女婿的准备。如今想阻拦,是因为出了大儿子喜欢男人的变故。
“可你二弟早就有言在先,得了姜家的帮扶,生的孩子会姓姜,这门婚事一成,黎家传宗接代就只靠你……你打算生几个孩子?”
黎青平见母亲目光灼灼,一时间竟不敢与之相对,他眼神犹疑:“儿子若有充足的银子往上考,肯定能中秀才,能纳一个妾,若运气好些中举,举人能纳两妾,三个女人,至少能生三个孩子吧?”
他语气不太确定,黎母心中大喜。
在她看来,大儿子愿意娶妻纳妾,就是病得不严重。亦或者,大儿子和那个姓陈的书生之间根本就没有所谓情愫,纯粹是小儿子在胡编乱造。
“好好好,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弟弟那边就随他去!”
黎青平苦笑:“是我这个做大哥的对不住弟弟,若不是我想继续求学,想往上考,弟弟也不用为了银子娶一个出身下九流的女子。”
杀猪匠,在当下就是下九流的活计。
黎母若有所思。
午后,黎青平去学堂,黎母与之同行,没忘了再给儿子六两银子。
到了学堂之外,让人将小儿子请了出来。
母子俩见面,没有多少温情,眼瞅着夫子又要开始讲学,黎母也不再耽误小儿子的时间,开门见山道:“你和姜家姑娘成亲我不拦着,以后想住在姜家,我也不管你。但有一样,既然你生下来的孩子姓姜,那你得的功名,往后所赚的银子,都等于是姜家的儿孙得力,既如此,家里不会再对你有任何帮扶。”
黎青安对于她说出这样的话,一点都不意外。
这天底下的许多人家,都会更看重长子。
黎母一直很偏心,如今继续偏向黎青平,因为家里的银子不够多而将小儿子扫地出门,本就在意料之中。
黎青安点点头:“儿子明白了。”
黎母心里空落落的,见儿子毫不犹豫,有种儿子抛弃了自己的感觉,她心里不太舒服,强调道:“你别成亲了又回家来讨要银子,不管你哭也好,求也好,若你真娶了姜氏女,我就不会再给你一个子儿。”
黎青安轻笑了一声:“母亲放心。家里的银子都是大哥的,儿子早已明白这个道理。”
这话直接戳穿了黎母的打算,作为母亲,她并非不知道自己偏心,一时间有些尴尬:“青平,家里银子不多,娘不是不疼你,你们兄弟都是娘的亲生儿子,娘必须要有所取舍,任何人家在家中银子欠缺时,都会选择扶持长子,你……你要怪,就怪你是家中次子。”
黎青安似笑非笑:“再是次子,家里也还愿意帮我成亲吧?”
黎母:“……”
确实该!
再穷的人家,都会帮儿子娶妻。
可是家里的银子真的不多了。
她一咬牙:“你是做上门女婿,是嫁!不是娶。我还没问姜家要聘礼呢……明面上你是住在姜家,看姜家人丁单薄才让孩子姓姜!”
黎青安气乐了:“这是又要花姜家的银子,又不让我做上门女婿?”
“你是读书人,若你不要名声,不想往上考,那也随便你。”黎母知道自己的做法卑鄙,接连被儿子下面子,她有些气急败坏,“反正要银子没有,什么花轿,什么嫁衣,你自己看着办。”
语罢,落荒而逃。
母子俩谈话的时间稍长了些,黎青安回到学堂时,夫子早已拿着书开始讲学了。
他悄悄坐回了自己的书案,夫子并未因为他晚到而出言责备。
在这堂中的所有人都交了六两银子,无一不是被全家人寄予厚望,夫子的银子不是乱收的,至少有两三分可能榜上有名,且性子踏实,不是混日子之辈,他才会另收束脩。
黎青安早就发现兄长坐在了这间屋子,等到夫子离开,他才回头:“大哥好手段,这就把弟弟扫地出门了。”
黎青平正在与陈同州说话,闻言皱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黎青安呵呵:“若大哥认了,弟弟不会再多言。你非装不懂,那弟弟只好跟大哥解释一下这其中的原委……方才母亲跟我说,让我以后踏实做姜家女婿,所有花销让姜家来出……”
好多人都望了过来,黎青平一时间只觉得特别丢脸:“二弟,这里是学堂,不是说家事的地方。”
黎青安似笑非笑:“黎青平,你占了便宜,干了缺德事,还冠冕堂皇,我说你缺德,你跟我讲规矩……”
“二弟!”黎青平加重语气,“哥哥对不住你,但这也是母亲的决定。”
黎青安点点头:“明白了,弟弟若心有不满,就是质疑母亲,就是不孝,就不配坐在此处读圣贤书,对吗?”
他站起身,“你道歉!不然,我将你那些龌龊心思和亲疏不分的事迹告诉所有同窗。”
黎青平:“……”
他站起身,对着弟弟认真拱手一礼。
黎青安轻哼一声,瞄了一眼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的陈同州:“我没有你这种重色轻弟的兄长,以后少来攀扯我!否则别怪我翻脸!”
兄弟之间争吵,众人看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吵架的缘由。不过,看这架势,好像是做兄长的对不起弟弟。
米有良也在其中,他坐在最后面,看得眼中异彩连连。
*
孙氏很快就从继女那里听说了黎家兄弟在学堂上争吵的事。
最重要的是,未来女婿说他以后要靠姜家扶持着才能往上考。
孙氏心里格外烦躁,在对上继女幸灾乐祸的目光时,更是烦得不行:“你过日子能不能别老盯着宝珠?”
陈巧盼乐呵呵的:“宝珠是我妹妹,我听说有人要算计她,怎么可能不管?娘,你得回去劝劝,让宝珠留个心眼,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孙氏的烦躁更多是因为继女的不老实,并不怎么担心闺女,因为女儿和黎青安定亲至今,从来都是女儿收礼物,付出的……就是每天送一顿饭。
而黎青安送来的礼物一样比一样贵重,怎么算,都是姜家在占便宜。并且,姜大胜都告诉她了,黎青安定亲明面上是二两银子的聘礼,私底下又补了十两。
光是这十两银子,就足以让黎青安考过这一次的院试。
大不了,就当没收到这私底下的聘礼。
且黎青安承诺了生下第一个孩子姓姜,兄弟再争吵,说不定所有的孩子都姓姜了。
“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孙氏不管心里有没有底,跟继女吵架,她从不认输,“瞧瞧你,这又瘦了,你这刚成亲,得抓紧生孩子,越来越瘦,会坐不住胎的。”
陈巧盼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不用别人说,她能感觉到自己瘦了,因为成亲时置办的那些衣物穿起来越来越宽松。
“夫君一心学业,不急着生孩子。”陈巧盼心里发慌,嘴上也不认输,“夫君喜欢纤细女子,我是故意瘦的。”
俩人还在吵,陈顺利出现在门口。
孙氏目光一转:“巧盼,你可别犯糊涂。米家不急着要孩子,你就不生,米有良喜欢纤弱女子,你就故意饿瘦自己……他还喜欢天上仙女呢,你怎么不成仙?不趁着新婚燕而赶紧怀上孩子,难道要等他考中了功名纳了妾再来生?有了新人,他还记得你是谁?”
她看向听了这番话后眉头紧皱的陈顺利,“孩子他爹,巧盼这分明是被米家牵着鼻子走。今日回来,该不会是又来要钱的吧?”
陈巧盼心虚。
米有良要参加开年的院试,六两束脩这是基本的准备,入了夫子办的甲上班,要买书,要买练字帖……字差了,批卷子的上官压根就不会仔细看文章,等于未考先输。
而想要写字流畅,必须要买上好的墨,最好是将毛笔也换一只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