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华有些意动,却还是摇头:“我那些工钱都有用的,不能拿来赌。”
“说的好像哥几个的银子拿来没用似的。”其他人哈哈大笑:“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输呢,万一赢了呢?运气好的话,一晚上就能赚够一个月的工钱……前些天那个老四,赌得特别大,一下子赚了几年的工钱,现在已经回家不干了。前些天我听说他都娶媳妇了,虽然是个寡妇,但寡妇带着孩子,瞬间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张宝华本来就已经被勾起了馋意,加上他得过这赌的甜头。也栽过跟头,从哪跌倒,从哪爬起来嘛,于是,他鬼使神差地接了那边几人递过来的银子。
从那天起,一群人时常偷偷躲着赌。
张宝华欠得越来越多。他从来都不敢告诉弟弟。
张宝峰隐约发现哥哥又在赌,但想到这些人都没有多少工钱,应该赌得不大。加上他实在劝不住,便也只能由着哥哥。不过,他已经暗地里打定主意,自己的工钱攒着,绝不拿出来给他输,也不会拿出来造房子。他得找机会把妻儿接到城里,顺便给媳妇找个活计。
于是,他一得空,就出去转悠。
这更加方便了张宝华。
两个月之后,张宝华欠下的银子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已经足有十多两。并且,还被几个人威胁着即刻就要还。
那些人也没有明着逼迫,就说自己家里有事,需要急用银子,有人更是直言,自己在外头欠了利钱,打手就要找上门了。
张宝华夜里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张宝峰被吵醒:“哥哥,你到底怎么回事?白天不累吗?”
张宝华叹口气:“宝峰,咱们哥俩在这城里天天这么累,也不知道图什么。把你的银子借给我,回头等我做生意赚了钱之后,加倍还给你。”
张宝峰立刻警觉起来:“你输了多少?”
张宝华:“……没输多少。”
“不管你输多少,别打我的主意。”张宝峰强调道:“之前咱们一家子住在村里,虽然没有有多富裕,但也衣食无忧,就是因为你才落到如今的地步,你输的那些东西里有一半是我的,我不要你还,你也别再打我的主意。以前的事情就过去了,如今我的银子是要拿来养家糊口的,可不能拿给你输……我怕再不回去,孩子他娘就改嫁了!”
张宝华想到了周氏,真心觉得自己如今就跟个孤家寡人似的。兄弟俩每次去看双亲,都要听他们念叨他赌输了的事……实在厌烦得很。
又是扛活的时候,几个人凑了过来。
“张宝华,你今天要是再不还,就别怪哥几个不给你留脸面了。”
张宝华:“……你们再容我两天。”
“已经容你好多天了,今天是最后的期限。”有人低声提议:“你把你弟弟的银子拿过来嘛!”
“他不肯。”张宝华一脸为难:“再说,他那点也没多少。”
那人迟疑了下:“我给你指一条明路,最近城里在买去修堤坝的苦工,好多过不下去的人家都自卖自身。”
张宝华立刻道:“我才不去。”
“没让你去。”那人眨了眨眼:“可以让你弟弟去嘛!”
张宝华:“……”
他虽然恨弟弟不肯帮自己,但也没有恨到这份上。下意识就摇了头。
那人也不生气,感慨一句:“其实咱们这些年轻人去卖身很不划算,最好是年纪大点的,拿到银子一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张宝华当天就回去探望爹娘了。
张母对儿子毫不设防,张父在喝了儿子的酒后昏睡过去。张母隐约觉察到不对,想要开口时,只觉脖颈一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
夫妻俩再次醒来,已经在船上。周围的味道很不好闻,气氛也不太对劲。两人悄悄打听了一番,加上周围的议论,很快就得知了自己的处境。
但凡是上了船的人,全都是摁过卖身契了的。生死由命!
夫妻俩心中悲凉,张母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楚云梨知道这件事时,夫妻俩已经坐船走了,张宝峰得知后,将哥哥狠揍了一顿,然后拿着自己的工钱回了一趟乡下。他去接了妻儿,直接去了另外一个府城。
府城都一样,只要肯干,就能糊口。
楚云梨在那之后,再没有见过他。
倒是见过张宝华,姐弟俩再见时,张宝华衣衫褴褛,浑身都是伤,特别的狼狈。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楚云梨的行踪,跪在地上求她帮忙。
“姐姐,你就再帮我一次吧,如果你不给我银子,他们会打死我的。”
楚云梨漠然看着他:“他们打死的是你,与我何干?”
张宝华:“……”
“你太冷血了。”
楚云梨嘲讽道:“我冷血,你不冷,你悄悄把爹娘都卖到了外地,你知不知道,那些去做工的人九死一生,很少有回来的,他们那么大一把年纪,去了后大概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张宝华这事儿做得隐秘,除了弟弟之外,他不觉得还有其他人知道。万万没想到连张珍娘都有所耳闻,他满脸的震惊。随即满心都是做了坏事被戳穿的狼狈和心虚,他不愿承认,大声呵斥:“若是你愿意出手帮忙,我们现如今还住在乡下,他们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你骂我,觉得全都是我的错,好像我不配活着似的,你自己就没错?若你知道顾念爹娘,珍惜手足之情,我不会这么惨,爹娘也不会这么惨……”
他满脸义愤填膺,仿佛自家妹子做了十恶不赦之事似的。楚云梨摇摇头:“道理都是你的,反正,说再多都无用,我问心无愧就行。”
语罢,坐着马车飘飘然离开了。
张宝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得太过畅快,把人给得罪了,他追了几步……这人哪里跑得过马车,他很快就摔倒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离去。
就在当年的冬日,张宝华受了太重的伤,死在了深夜寒冷的街上。
*
寇芽还是没有来城里,随着潘大胆走的时间越久,她也渐渐放心下来。兴许这两个男人在众人不知道的地方将对方给捅死了,以后都不会再出现。
她想得倒挺美,其实不然。
潘大胆到了城里之后,因为手头的银子不多,花费了几个月也没能找到人。他自己寻了一份工慢慢做着,打算边做边找。
高山确实在城里。
之前他去山上躲过,蛇虫鼠蚁那么多,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还怕睡着了被野物叼走。上一次他在城里躲了那么久,都没人发现他的行踪,也让他得到了甜头。
于是,被人发现之后,他并没有走得太远,只去了另外一边的巷子里,同样找了一个院子住下,还是找人给自己送米粮。
楚云梨知道他的落脚地,却没有再上门。
这天,她听说潘大胆准备回镇上了,当即就让人找个机会将高山的消息透露给他。
潘大胆在准备回家的头一天得知了消息,真觉得这是天意,天意都让他给自己报仇。当即就登了门。
这对当年过命的兄弟时隔几个月终于见了面,却并无叙旧的想法。
高山看到他,很是戒备:“你怎么来了?”
潘大胆进门,看着脏乱的院子,道:“我找了你好久,始终找不到,都打算放弃了,结果你又冒了出来,高山,你害了我一家,你哪怕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
高山往后退了两步:“潘大胆,你背信弃义,辱我妻子。是你先错,我杀你全家,咱们俩扯平了。”
潘大胆皱了皱眉:“谁说我辱你妻子了?”
高山冷冷道:“芽儿说的。”
潘大胆:“……”
曾经他将这个女人放在了心上,若不是因为寇芽年纪大生不出孩子,他真的会把人接进门去。但后来二人做了夫妻,距离近了后,他才发现长相美貌温柔贤淑的女子其实也就那样。
现如今他对寇芽已经没什么感情了。尤其他真心认为,自己那么多的银子没了,又落到如今地步都是被寇芽害的。
“我要和她当面对质。”
高山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潘大胆直言:“当初你入狱后,我没有想要和她在一起。一开始我是真心想要帮你照顾妻儿,所以才时常上门……有一天我进门后,寇芽给我做了下酒菜,非要让我喝两杯,我喝醉了,等清醒过来时,我们俩已经躺在了一张床上。说实话,我自觉没有和她有什么,你也是男人,也爱喝酒,应该知道男人真正醉酒之后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想要成事基本不可能!”
高山脸色特别难看:“你的意思是她非要贴上你?”
“对!”潘大胆并不否认,换做以前,他可能还会给寇芽留几分脸面,帮她描补一二。可现在两人已经两看两相厌,加上他隐约觉得,高山灭他满门这事好像和寇芽有关,就更不愿意帮着隐瞒了。
高山冷冷道:“现在她不在,你说什么都行。”
“那咱们把她找来呀。”潘大胆也想知道寇芽到底说了什么,才会让高山问都不问,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就直接上门杀他全家。
高山别开脸:“我不去镇上。”
潘大胆立刻道:“我让人把她接来。”
高山又道:“我没有银子。”
迫切想要知道真相的人是潘大胆,他最近在城里混得不错,跑去赌时攒了点积蓄,当即就找了马车。不过镇上离这里太远,不是说来就来的。但他又怕高山跑了,于是,特意搬到了这边的院子里。
寇芽不愿意来城里,不愿意上马车。但车夫拿了丰厚的车资,若是接不到人,他可就白跑一趟,这哪能行?
再有,潘大胆已经放下了话,寇芽是他的媳妇,如果不愿意来,就让车夫把人捆了带来。
无论寇芽愿不愿意,她还是到了城里,面对着自己的前后两个男人。
三人相见,面色都挺复杂的。
高山上下打量她,道:“你和潘大胆来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是他欺辱了你,你当时想要反抗,可根本反抗不过。对么?”
若是潘大胆不在,寇芽说什么都行。可此刻,他就站在对面,她低下头:“是。他喝醉了酒,我反抗不过他,当时我也求了的,可他听不见……”
潘大胆瞪大了眼:“那时候院子里除了你之外,还有两个孩子,更有高梁一家,你要是大声喊了,他们肯定会进来阻止我的!再有,那天晚上我们俩根本就没有成事,你少在这骗人。”
寇芽面色发白。
高山闭了闭眼,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眼前这个女人骗了他。
明明是她水性杨花勾引别的男人,在被他发现时,却满口谎言,口口声声说自己无辜。说别人强迫她……也怪他蠢,轻易就信了她的话,更是气得上门杀人全家帮她讨公道。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张珍娘出现在了门口。
两个男人面色都变了,潘大胆更是出声质问:“你怎么在这?”
“听说你们都来了,我怎么能不出现?好歹是同乡嘛。”楚云梨走进门后,看到脸色煞白的寇芽,道:“你这脸白的跟鬼似的,出了何事?”
她目光在两个男人身上扫了一圈:“瞒不下去了?”
寇芽咬着唇:“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楚云梨一脸慎重,摇头:“不是!正因为你的几句谎言,在两个男人之间各种瞒骗。高山才气得跑来要我们的性命,寇芽,我两个孩子死了,你当真一点愧疚都无吗?”
寇芽哭着摇头:“我也不想的。”
想不想,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寇芽身上背负着好几条人命。
不过,楚云梨却没有打算亲自动手。
潘大胆脸色不太好:“珍娘,你拿了我那么多的银子,最好当此事没有发生过。毕竟,那些银子是怎么来的你心里也清楚,真闹大了,你也别想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