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成亲时,学堂里的那些同窗都来了……读书人矜贵,无论到哪儿都是贵客。姜大胜怕怠慢了众人,还端着酒一个一个敬过。
“二位有事?”
问话的同时,他才发现两人衣衫不整,当即脸都黑了,看到闺女从厨房里出来,忙喝止:“宝珠,你别来,交给我!”
面前一个是女婿的大哥,一个是女婿的同窗,姜大胜即便知道女婿兄弟不和,也不会把人往死里得罪。
亲兄弟呢,打断骨头连着筋。
今天恼了,明天又好了,这都是说不准的事。
他可不想现在做了恶人,以后被兄弟二人针对。看如今这架势,以后等他老了,估计还要指望着女婿给自己养老送终。
对于女婿的这些亲人,他反正敬着就对了。人家又没惹他,好听话不要钱,多说几句也不要紧。
“你俩有何事?”姜大胜都不太好意思多看二人。
黎青平看到弟弟的岳父身高体壮,还担心自己被扔出去,听到这问话,忙道:“想问亲家伯父借两套衣物,我们这出了点意外,不太好意思见人。”
姜大胜进屋找衣物,心下特别好奇,曾经好像听女婿说过,他兄长是为了帮助一个同窗差点害死他。
难道就是这个同窗?
他抱着两套棉衣出门:“你俩这是……”被人捉奸在床了吗?
棉衣还没到黎青平手上,楚云梨已经一把抱了回去。
这是她给姜大胜准备的两套新棉衣。
姜大胜一直没舍得上身。
楚云梨把棉衣抱回了姜大胜的屋子,找了两套他平时穿着杀猪的。
黎青平看着弟妹送到面前的破旧衣裳,脸都黑了。亲家大伯拿的明明是新衣,到她手里一换,就成了破衣烂衫,他瞬间明白,这个弟妹很不待见自己。
“爱穿不穿。”楚云梨直接撂下话,“赶紧走!”
俩人没得选,黎青平倒是有交好的同窗,可人家里都有女眷,两人这副模样登门,不光会被人笑话,还会得罪人。
二人慌慌张张穿好了衣服,神情间都很不自在。楚云梨多看了一眼陈同州:“陈才子长得真好,前头我还听夫君说“貌若好女”,估计指的就是陈才人这样的,一个男人美得比姑娘家还好看。哎呀呀,我都不好意思多看……”
姜大胜扭头看女儿:“你还跟着青安读书了?”
“他读书的时候我顺便听了听。”楚云梨笑吟吟,“爹啊,你闺女就差在生在女儿身,不然,说不定也要去读书考一考。”
姜大胜早就接受了自己此生只有一个闺女的事实,听到这话,哈哈一笑,“我以为读书枯燥,你不喜欢来着,早知道你这么聪明,也该送你去女夫子那里学几天。”
父女俩自顾自聊得高兴。
黎青平穿着一身杀猪的衣裳,感觉尤其别扭,他似乎还能闻到这衣裳上弥漫着一股肉腥味和烟味……必须要尽快找到母亲,问明前因后果,最重要的是,赶紧从娘手里拿点银子买身新衣。
如果找不到娘,他就去找强八……押的是房子,可没有压衣物,只要能回去收拾行李,就能解目前困境。
问了一圈,没有找到亲娘,黎青平还是穿着那身杀猪匠的衣裳跑去学堂里找弟弟了。
找不到弟弟,俩人就得露宿街头。
得赶紧把这身衣裳换下来,太丢人了。
他遮遮掩掩,寻了旁人去学堂帮他找人。
黎青安看到是个陌生的半大小子来寻自己,懒得出去。
黎青平认为解困境的关键在弟弟身上,咬牙站在寒风里等了近一个时辰,学堂里所有的弟子都各回各家时,以为总算能见到弟弟,没想到左等右等不见人,倒是其他的同窗先出来了。
同窗们看到他,眼神都意味深长。
黎青平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那样的眼神,让他很难不多想。
陈同州怕丢人,直接就没出现在学堂门口,而是去了附近的小巷子里躲着。
一时间,黎青平都庆幸他人不在这里。否则,让他亲眼面对这样的目光后,日后估计都再也不愿意靠近自己了。
“真的假的?”
“看不出来啊!”
“金姑娘还一直对姓陈的……”
“啧啧,这叫人不可貌相。”
……
黎青平含笑,作势与众人打招呼。
众人却都不搭理他,自顾自议论着离去。
听着众人露出的只言片语,黎青平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又等了一会儿,门口都无人了,黎青平望眼欲穿,总算是看到了弟弟。
今日受到的所有讥讽和窘迫,让黎青平心头怒火横生,他又不敢对旁人发脾气,看到弟弟出来,再也不忍耐,抡圆了拳头就冲了上去。
黎青安让都没让,直接抬脚一踹。
黎青平的拳头还没挨着弟弟的脸,整个人就已经摔倒在地。本来身上的伤就没好,又被强八从院子里扔到了街上,腰也痛背也痛,这大半天都没歇着,也没抽出空去看大夫……主要手头无钱。
他从来就没有过低声下气跟人赊账的经历,一直想的是找到弟弟然后找到母亲,有了银子以后再去医馆。
这会儿再挨一脚,黎青平痛到眼前阵阵发黑:“娘呢?”
黎青安怒火冲天:“你都把我撵出门了,我见娘还是昨天的事。娘丢了,你来问我?”
黎青平捂着肚子:“你不知道娘在哪儿?不可能!”
“娘是何时丢的?”黎青安厉声质问,“人丢了,你不报官,找我有何用?我一整天都在学堂,一直到现在才出门……走走走,赶紧去找人。”
黎青平又被弟弟揪了起来。
他就不明白了,同样是书生,吃同样的饭长大,弟弟上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反正,让他反过来揪弟弟,他是揪不动的。
“对了,怎么我听说你和陈同州被人捉奸在床?”
黎青平刚刚才稳住身子,就听到弟弟这话,吓得他差点再次摔倒,他颤着声音问:“你从哪儿知道的?”
“不知道是谁先说的,今天学堂里都在议论。一开始他们还背着我,我偷听到了,还说是你俩光天化日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大街上。”黎青安似笑非笑,“还说那个捉奸的是陈同州的姘头。”
这一天对于黎青平而言,简直是糟糕透了。
但他还是下意识的想要维护心上人:“同州哪里来的姘头?你别乱说!”
黎青安摊手:“旁人这么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你去堵他们的嘴啊!”
黎青平看了一眼不远处陈同州躲藏的巷子,此时的他虽然很烦外头的流言蜚语,但也因为旁人终于将他和陈同州放在一起议论而暗暗窃喜。总之,心中纠结万分,想让外人知道,又不想让他们议论。
“娘丢了,我们赶紧去找人。”
黎青安点点头:“我得回家告诉宝珠和岳父,请他们一起找。”
黎青平:“……”
他是不想再去姜家了。
黎青安忽然又察觉到了什么,上下打量他一番:“刚才我见你第一面都没把你认出来,只看到了这身衣裳,差点喊出一声爹来。你怎么穿我岳父的衣裳?”
黎青平揉了揉眉心,烦躁地把自己今天的遭遇说了一遍。
看他眉心紧皱,说着那些经历时羞愤欲死,黎青安心情很不错:“房子被人押给强八了?娘又不见了,那多半是娘干的,我看你也别找了,她老人家分明是对你失望透顶,所以才拿了银子离开。”
黎青平也猜到了这种可能,但他不愿意相信母亲会抛下自己。或者说,他不愿意成为一个被亲娘都嫌弃的人。
“你胡说,娘肯定是被人威胁了,是不是你?”
他眼神凶狠,伸手又去揪弟弟的衣衫。
黎青安一把拍开了他的手:“胡扯!”
黎青平咬牙切齿:“肯定是你不愿意将家里的房子拱手送给我,跑去各种挑拨娘对我的不满,然后你让娘押了房子,拿走了银子。”
黎青安给了他狠狠一拳,再次把摇摇欲坠的人砸到了地上,他呸了一口:“只有你才会在乎家里的房子。我眼中是来年的院试,后年的乡试,大后年的会试!你自己没出息,就以为我也跟你一样没出息?懒得理你!娘应该是自己走的,我不会去找,你要找,自己去找吧。”
等到黎青平忍过了那一阵疼痛,从地上起身去巷子里找陈同州时,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他找遍了附近的巷子,都没寻到人。
*
转眼到了除夕,学堂要歇五日。
临近过年,定点心的夫人很多。楚云梨闲着也是闲着,带黎青安一起做点心。
姜大胜杀猪也挺忙,每天三头猪。
卖的肉多了,但花费的时间并不长,他午后忙完,看到厨房里忙活的小夫妻,心里格外纠结。女婿那双手是拿笔的,怎么能干厨房的那一摊子事?
偏偏夫妻俩干得有说有笑,女婿做得特别顺手,仿佛本身就是个厨子。
小福还是天天来帮送点心,楚云梨做了一些很精致的搭着送给那些经常照顾她生意的夫人,还多做了一盒,初三那日,与黎青安一起送去了学堂。
金夫子一家就住在学堂里,两进的小院,前面一进拿来做学堂,后面住人。
大过年的,几乎每个弟子都会给夫子送上一份礼物,夫子也不挑,甚至还不允许家贫的弟子送过于贵重的礼物。
楚云梨只带了点心。
开门的是夫子家里的厨娘,瞅见二人,眉开眼笑把人往里领。
“林才子和周才子刚走,茶都还是热的。”厨娘笑呵呵的,“老爷今儿心情很好。”
两人入内,金夫子在喝茶。
金夫人在旁边,夫妻俩似乎在商量事,看见二人进门,金夫人的目光落在了楚云梨手里捧着的木匣上,顿时眉开眼笑:“早就听说姜娘子的点心做得一绝,订晚了都买不到。没想到今儿我们也有这口福。”
楚云梨含笑上前,送上了点心。
“夫人尝尝,若是喜欢,回头我再做。”
“你这是要拿来卖钱的,我们哪儿好意思多吃?”金夫人心情是真的好,过年嘛,天天都有礼物收,不管礼物价值多寡,这收的是男人给家里挣的面子。
礼物贵重与否不重要,要的就是旁人捧着他们夫妻说好话。
几人坐下寒暄,小半个时辰后,楚云梨二人告辞。
近几日放假,前院学堂中一个人都没有,院子里的梅花树下却站着一抹纤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