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半辈子的人,不觉得龙阳之好有什么,不过是各有各的喜好而已。他万万没想到,女儿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女儿恶心成这样,他是彻底放心了。
当日夜里,金夫子就后悔了,因为他放心太早。或者说,他低估了陈同州的无耻。
金夫子手头不算太宽裕,家里就请了一个厨娘,还要带着做前院那些弟子的饭菜,厨娘是早上来晚上回,夜里不住在学堂。
当日半夜,金夫人出门上茅房,回来时发现女儿房里的门开着,屋子里黑洞洞的。她当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现在才正月,夜里寒冷,女儿睡觉不可能不关门,要么就是女儿夜里出去了没回来。
可是她才从茅房出来。
因为金家的宅子拿来做学堂了,院子里是男多女少,家里除了前院的茅房,后院也有两个茅房,清清楚楚分了男女。
她才从茅房回来,里面无人,闺女能去哪?
一阵冷风吹来,金夫人身上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那点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她细思极恐,慌慌张张跑进房,推醒了金夫子:“快快快,婉柔好像不在房里。”
金夫子睡意消散,飞快起身:“这么晚了,她不在房里,能去哪?”
夫妻俩还有儿子和儿媳,前年成的亲,儿媳妇大着肚子,大概还有两个月才临盆。
两人怕吓着媳妇,谁也没说,直奔女儿的房里,屋中空无一人。
金夫子在电光火石之间忽然就想到了前院的陈同州,他裹紧了披风拔腿狂奔,到了弟子们住的大通铺,门打开了一条缝,他一把推开,看到了床上的陈同州……还有他边上衣衫不整的女儿。
他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混账东西!”
陈同州身上有伤,虚弱地笑了笑:“夫子,弟子以后一定会对金姑娘一心一意。”
从来都斯文的金夫子再也憋不住,捏紧拳头上去对着陈同州猛锤了几下。
陈同州也不躲,任由他捶。
后来还被打吐血了。
金夫人冲进来扶住自家男人,看着衣衫不整趴在床边的女儿满眼痛心。她再抬头看向陈同州时,目光又冷又狠:“你好得很,我记住了。”
陈同州是豁出去了,唯二愿意帮他的两个同窗一个帮不了他,一个不愿意再帮,其他的那些同窗对他的帮助很有限,最多就是借他一点钱。
可银子借了是要还的。
陈同州也不能保证自己能一举得中,若是考不中,借的银子还不上,到时候他在城里住不下去,只能灰溜溜回乡。
好不容易从乡下来,他不愿意回去。
陈同州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方才金姑娘来之前,我让贺新出去了。”
言下之意,两人单独相处的事有旁人知道。
金夫子深吸一口气:“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女儿?”
他不愿意将女儿嫁给这样的烂人,哪怕只有夫妻之名也不行!
陈同州笑了,笑出了血盆大口。
金夫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那血盆大口,像是要择人而噬一般。
“夫子,我缺银子,今年的院试赶不上,我得考明年的。”陈同州脸上笑容越来越大,“至少要在这城里待一年多,这一年多的吃喝拉撒和笔墨纸砚……”
金夫子平时吃穿上没有过于挥霍,别看他有二十多个弟子,家里的开销大,他又做不出来动不动压榨弟子的事,手头的现银并不多。
“我给你五十两,应该足够你考完明年的院试。”
陈同州摇摇头:“夫子,弟子要的不是考院试,而是要考中秀才。”
金夫子的脸都黑了。
即便他觉得陈同州有天分又足够努力,可考院试,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文章写得太好,不符合主考官的想法,同样取不中。
他见过太多抑郁不得志的书生,曾经有个同窗,连考了十年,要么耽误,要么有事,要么生病,总之,明明被他视作劲敌,却晚了十年中秀才。
年轻时心比天高,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一步步往上爬,那同窗考中秀才时都年近不惑,后来也没再继续往上考,而是回乡开了个学堂。
现如今,那个同窗偶尔还把名下的得意弟子送到他这里听学。
“你还要我养你一辈子?陈同州,做人别太无耻,小心遭雷劈。”
陈同州哈哈大笑:“夫子,这就要看你够不够疼女儿了。其实不管您给弟子多少银子,弟子都一定要娶金姑娘。您对外人一定会多有防备,只有对女婿才会掏心掏肺。”
金夫子气得想杀人。
这时,昏迷在床边的金婉柔总算有了动静,她晕晕呼呼醒来,先看见了爹娘,顿时一惊,扭头又看到陈同州满脸是血,吓得跌坐在地上。
“你你你……”
金夫人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上前抱住女儿:“你大晚上不睡来这边做什么?”
问话里满满都是恨铁不成钢。
临睡觉时,男人还在跟她说女儿对于陈同州与男人在一起的是很恶心,夫妻俩不用再担心女儿被他哄骗。
结果,一宿没到,就弄成了这样。
金婉柔浑身发软,站不起来,顺着母亲的力道起身:“我这是怎么了?”
金夫人往常对于这些污糟事,从来都瞒着女儿,她迟疑了一下,将方才三人之间的对话简略地说了一遍。
金婉柔瞪大眼:“他要娶我?不!我不要嫁给他!”
“金姑娘,要辛苦你和我做几年的假夫妻。”陈同州似笑非笑,“若不然,旁人就都会知道你已是我的人!”
金婉柔裹紧了袒露都肌肤,脸色惨白。
此时的陈同州和她印象中的那个翩翩公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你!明明你说是有要事相商我才来找你……”到底是自己爱慕了几年的心上人,哪怕陈同州自甘堕落,她也还是想来劝一劝。
两人之间不可能,她还是希望陈同州回归正途,日后好好找个女子成亲,别再与男人厮混。
她一进这屋就感觉脑子有些晕,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金夫子捏着鼻子答应了女儿和陈同州之间的婚事。
翌日,弟子们回学堂,都知道金姑娘得偿所愿,终于能和心上人定亲。
金婉柔从来就没有掩饰过自己对陈同州的好,即便家中长辈不答应,她也认为二人定亲不过是时间问题。她早晚都能如愿。
昨天婚事终于成了,面对众人的恭喜,她笑都笑不出来,勉强笑了,也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楚云梨听说这件事,还是当天黎青安从学堂回来之后,她面色一言难尽:“金夫子怎么教的女儿?”
这还不防备着?太单纯了吧?
黎青安想了想:“金夫子就是太善良,也太疼女儿了。”
心狠一些,直接将陈同州拒之门外,就不会发生这种污糟事。
楚云梨深以为然。
黎青平弄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实在无法了,又跑来找弟弟。
他和弟妹之间无话可说,也不觉得讨厌自己的弟妹会愿意帮他的忙,于是,选在了傍晚登门。
“二弟,你要么借我点银子,要么就收留我住几天。”
理直气也壮,好像是亲弟弟欠了他一般。
黎青安不愿意在姜家门口和他争吵,掏了二两递给他。
黎青平羞愤不已:“你知道娘在哪吗?”
黎青安只道:“娘不想见你。”
“她凭什么卖宅子?明明父亲临终之前说的是让我们兄弟认真读书考取功名,她把银子拿走了,分明是违背父亲的遗愿,不配为人.妻子,也不配为人母。”
黎青安摆摆手:“你跟我说这些没用,自己去告诉她。”
黎青平愤然质问:“她在哪?”
他手脚都受了伤,勉强能行走自如,今年的院试肯定赶不上了,只能踏踏实实准备明年。可是读书需要安静的地方,他连个住处都没有,过年那几天大通铺上住的人还少一点,年后好多人来城里干活,大通铺挤得满满当当,即便白天无人,那股臭味也浓郁无比,比住猪圈牛圈都还要臭,一整天苍蝇乱飞……住得他格外暴躁,都想像弟弟一样找个愿意养着自己的岳家成亲算了。
“娘不让我说。”黎青安直言,“大哥也知道,弟弟是个孝子,生平最听娘的话。”
若不然,面对母亲的偏心,早就闹开了。
黎青平:“……”
姜家肉铺的位置不算太好,但也是人来人往的街上,黎青平身上还穿着姜大胜杀猪的衣裳……他自觉这一身不够体面,不好意思见人,平时都不出门来着。
感觉到众人异样的目光,黎青平飞快就跑了。
二两银子拿到手中,黎青平在交房费和买衣物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买了一身天青色的长袍,曾经陈同州夸过他,说他穿天青色最雅致。
衣裳很贵,带一件夹袄,二两银子就只剩下一百多个铜板了。
他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第二天出现在了学堂之外。
他是夫子面前的得意弟子,读书勤奋又有毅力,长相还好,曾经有不止一个同窗试图帮他牵线,想做他的大舅子,但他那会一心念着陈同州,又想先考功名,所以通通都拒绝了。
如今他改了想法。
同窗们看到黎青平,心情都挺复杂。
关于黎青平和陈同州之间的二三事,众人都知道。
为何无人说陈同州呢?
因为他们在回学堂后,还不知道陈同州已经住了回来,就先听说了陈同州已经是夫子的乘龙快婿,尊师重道,身为学子,不能说夫子家里的闲事,唯有恭喜二字。
到了黎青平这里,众人早已知道他为了陈同州差点害死亲弟弟,本来还因为抢了母亲的吃食,被长辈告到了黎青安这里。
为子不孝,为兄不慈,只对得起心上人,如今受了伤,也不知道那手能不能恢复,若是不能,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廖兄,你来,我有话说。”
被叫到的姓廖的学子不止没有上前,反而还后退了几步。
所有人都知道陈同州对夫子的女儿没有真感情,偏偏他在受伤后就和金姑娘定了亲……用意为何,所有人都知道。
说白了,陈同州就是骗不到银子了,想让姜家供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