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
金夫子立即接话:“你不放心家里的长辈?放心,我会给他们送一笔银子,保证他们能颐养天年。”
陈同州:“……”
他努力扭头看向门口,只看到了相依相偎的母女二人。
无限的悔意蔓延在心间,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陈同州死了!
说是伤势加重没了命。
金夫子在天亮之前就请来了衙门的官员和仵作,他是举人,在这城中颇有名望。
仵作验尸后,确定陈同州已死,至于死因,他身上挨的那些揍和那几刀都是必然。
按规矩,金婉柔要被带到大牢里关押。
金夫子当时努力替女儿争取,说自己闺女胆子小,而且已经被苦主原谅。他没有帮女儿逃脱罪责的意思,愿意让小女儿住在衙门对面的客栈里,案子一天没查清楚,闺女就一天不归家。
他与衙门里的几位师爷都有交情,总算说动了大人体谅,愿意派两个衙差守在他女儿住的房门口。
这样的安排,无论金夫子还是衙门里的大人与师爷都是担了责的,金婉柔被关押这期间不许出门,如果继续闹事,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逃不掉!
金夫人泪眼汪汪,亲自送女儿去客栈,一路上握紧了女儿的手:“闺女,你千万别想不开,我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救你。”
金婉柔眼神木木的,目光动了动,抬眼看向母亲:“娘,那个黎青平骗我!”
金夫人对上女儿死寂的眼神,只觉得胆战心惊,因为那样的目光完全没有感情波动,好像人命如蝼蚁,杀一个人和杀十个人都没区别似的。
闺女这是……生病了吗?
难道胆子太小又杀了人,所以给吓疯了?
“不用管他了。”
“不!”金婉柔直直瞪着母亲的眼睛,“我一开始觉得陈同州好,是听厨娘说他好。我记得,厨娘是黎青平的远房亲戚,他们俩曾经凑一起说过话,我看见过。”
金夫人心里一惊,万万没想到里面还有这样的内情。
“真的?”
金婉柔点点头,她是单纯,并不是傻。刚才也是忽然想起来,曾经黎青平说过后悔让她与陈同州相识。
那会她以为是黎青平对她情根深种,不愿意看她一心一意追逐别人。
如今回头再看,分明是黎青平既想要替陈同州争取她的倾力相助,又恼她对陈同州的纠缠。
这一两年来,前前后后她也在陈同州身上花费了好几两银子……主要是爹娘不让她与陈同州走得太近,更不允许她拿银子帮他。
“这两个狗东西算计我,娘!别放过姓黎的!”
金夫人泣不成声,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柔儿,你怎么这么傻?报仇的事可以交给我和你爹,你何必自己上?为了那种烂人,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呜呜呜……”
*
天亮后,所有的学子去学堂,才知道昨天夜里出了人命。
陈同州无论性质有多恶劣,品行多不好,到底是大家的同窗,众人心有戚戚,没几个人笑得出来。
夫子的女儿成了杀人凶手,他们也确实不能笑。
黎青安听说陈同州被扎死,颇为意外。
谁都没想到金婉柔会有对人动刀的胆子,更没想到她白天扎了人后晚上还去补刀。
夫子家里出了这事,即便明天就是院试,该歇还得歇。
黎青安回到了姜家。
楚云梨还在做点心,看到他回来,好奇问:“怎么了?”
黎青安说了学堂里发生的事,嘴上说着,手中动作不停。
无论是姜大胜还是小福,都觉得黎青安与厨房里的事情完全不搭,偏偏他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在做点心,倒像是在题词画画。
夫妻两人正说着,金夫子就来了。
“夫子,您有事让人来叫弟子过去就是,怎么还亲自来了?”
黎青安知道金夫子找自己肯定有要事……夫妻俩明显要救女儿,这时候该各种找关系送好处。他在知道陈同州临死之前有答应谅解金婉柔,甚至还按了字据时,就知道金夫子打算将害死陈同州的凶手定为之前挨的那顿打。
当时陈同州刚从周家被撵出来,如无意外,凶手应该是周家父子。
但夫子这时候来找他……难道这里面还有他的事?
楚云梨取了茶水给二人倒上。
原先家里的茶叶渣子都是孙氏送来的,自从黎青安送了镯子后,她送的就不是茶叶渣,而是正经的好茶叶。
金夫子面色灰败,身子佝偻,似乎一晚上又苍老了几岁。
“柔儿跟我说,当初她会对陈同州生出情意,愿意帮助陈同州,其实都是被黎青平引导。”
黎青安一脸惊讶,这又是他和原身都不知道的事。
“弟子不知情!”
金夫子点点头:“你们虽是一母同胞,但却是完全不同的性子,今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往后我不会再教导你兄长。”
而且,过了这个风头,他还会针对黎青平。
“弟子与兄长之间除了那份兄弟血缘外,实则那样看两相厌。”黎青安摆明立场,“他做的事情与弟子无关,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如此算计无辜之人,即便律法惩不了他,也早晚会遭报应。”
言下之意,他不会救兄长。
金夫子来这一趟就是为试探。
一是想要知道黎青安到底知不知情?
如果知情,那么,无论黎青安学识有多好,他都不会要这个弟子。
二来也是想要知道黎青安会不会帮他大哥,如果会,那针对黎青平时就要做得更隐秘一些。
试探完,金夫子心中一松:“青安,你是个聪明人,性子通透,读书认真,又有毅力,以后定会有很光明的前程。”
金夫子很快告辞离去。
而金夫子下手特别狠,三日之后,还在跟那些同窗私底下勾勾缠缠,试图找出一个大小舅子的黎青平在夜里睡大通铺时与邻铺起了争执,他知道,心上人离世,心里很难受,察觉到邻居在找茬后,立刻就嚷了起来。
两人先是争吵,后来不知怎地动起了手。
黎青平一个文弱书生,身上还有伤,又没有力气,根本就打不过那些靠扛活养家糊口的力工,很快就被人摁到了被子里狠揍,那人除了打他的脸,还猛踩他的两只手臂。
等到其他人冲上去将二人拉开,黎青平已痛到晕厥过去,两条手臂的骨头都呈不自然的弯曲……骨头断了,还断了不止一处。
他人晕了之后,其他的人拉住了打人的力工,客栈东家赶来,将他送去了医馆。
第2454章
客栈的东家不可能让人死在自己的客栈之中。
这人是在他客栈里打架,如果出了事,他脱不了关系。
他愿意把人送去医馆,却也仅此而已。
至于这治手的药钱,他肯定不会出。于是前脚把人送去医馆,后脚就找人去了姜家的肉铺报信。彼时是半夜,姜大胜都去杀坊了。
黎青安没有安排人收拾黎青平,听说人出了事,他心生好奇,半夜里都爬起来去医馆,楚云梨睡不着,跟着他一起走了一趟。
黎青平已醒,痛得呲牙咧嘴,看到弟弟前来,眼泪再也止不住。
“是那个人故意找茬,大通铺明明每个人的铺位都是定死的,他非要往我这边挤,我警告了两回,他还踩我的脚,所以我才骂他,结果他上来就动手……”
黎青安来这一趟,不是为了听这些。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黎青平低下头:“我没地方住,手头也没钱,更没有银子治伤,你是我弟弟,不能不管我。”
听这话里话外,竟然是赖上了黎青安。
楚云梨出声:“再有一个月不到就是府试和院试,你为何不在这期间老实一点?你自己也是读书人,应该知道这一个月有多要紧,你就不能在考完了之后再闹事吗?”
府试考中,就是童生。
童生才有参加院试的资格。
黎青平皱了皱眉:“我跟我弟弟说话,有你什么事?”
“就凭你弟弟读书所有的花销都是我出的。”楚云梨敲了敲桌子,“他是个读书人,所有的精力都拿来写文章了,自从我们定亲,衣食住行笔墨纸砚全都是姜家负责,我们相识到现在一年不到,已经他身上搭了不少钱。如果他考不中,以后继续考,那些花销你出吗?”
说到后来,眼神鄙视。
黎青平哑然,他一个子儿都没有,连自己都供不起,哪儿有余力供弟弟?
“二弟,你不能不管我。”
黎青安摊手:“我怎么管呢?我自己都是靠别人养活着,如果这次榜上无名,我都无脸面对妻子和岳父。”
因此,他不光出不了药费,甚至没有精力照顾兄长。
双手都受伤的人,吃饭都要人喂,说句不好听的,撒尿都是要人帮忙脱裤子,不然就得尿裤子里……身边完全不能离人。
黎青平深吸一口气:“你白天在学堂,有没有听人说起同州是死因?”
黎青安一脸惊奇,都这时候了,他居然还记得陈同州。
果然是爱得深沉。
“我不好打听这些。”黎青安张口就来,“陈同州不是个好东西,我与他之间没有交情,只有仇怨,而且临近府试……”
黎青平被说服了。
凭着弟弟的性子和如今承受的压力,不打听陈同州的死因也在情理之中。
“娘在哪?”
黎青安就知道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