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顺利脸色阴沉下来。
陈巧盼知道父亲要训自己,抢在父亲出声之前率先跪了下去:“爹,您是不知道女儿在米家有多为难,自从过门,他们想方设法让女儿回来问您要钱……我每次想回来看看你们都不敢回,若是空手回去,必然要被婆媳二人夹枪带棒骂一顿……米有良的腿有九成半的可能治不好,但是米家为了剩下的那半成,定会想方设法让陈家掏钱,女儿夹在中间真的是左右为难,也不忍心让您继续往那个无底洞里填银子……”
陈顺利听着女儿的话,忽然觉得有道理,瞄了一眼孙氏。
孙氏手中拿着鸡毛掸子扫灰。
继女嫁了人要改嫁,她可不好出主意。再恩爱的夫妻总有吵架的时候,她自己就改嫁过,知道改嫁后的日子不好过,很难融入婆家。
但凡她今日敢赞同继女改嫁,日后一定会被埋怨。
“女儿方才回来,他们就是让女儿回来拿钱,米有良那个不讲理的娘还让女儿瞒着您关于米有良的伤势。”
陈顺利脸色难看至极:“你先住家里,看看米家怎么说。”
“米家能怎么说?”孙氏呵呵,“他们这时候急需有冤大头出钱给米有良治伤,肯定是好话说尽,说不定啊,这段时间还会将巧盼当祖宗一样供起来。谁要是给我几十两银子救命,我也能把人当祖宗。”
言下之意,米家回头会放低姿态来求陈巧盼,为了拿到银子给米有良治伤,会无所不用其极。
陈巧盼低下头。
“你要笑就笑吧。”
孙氏还真笑不出来,不管心里有多幸灾乐祸,面上绝不能表露。而且,陈巧盼结这门亲,陈顺利往里搭了不少银子,夫妻一体,他的损失便也是她的损失。
“你说的好像我是搭着银子看不得你好似的,我跟你有仇,跟银子可没仇。这日子你爱过不过,改不改嫁的与我无关,你们父女俩自己商量。”
她拿着鸡毛掸子入了后院,做饭去。
一双儿女要回来吃晚饭,不管家里发生何事,孙氏都得照顾好母子三人。
陈巧盼终究是没回。
米家人等了又等,晚上都没看到儿媳妇回来。杨氏知道事情要糟,翌日天不亮就跑来了孙家。
“盼盼呢?”
陈顺利一宿没睡,天亮了才眯了一会儿,孙氏早上起来开的门,对于杨氏这个失而复得的亲家母,她始终不喜欢,往常想着做人留一线,万一米有良得中,陈顺利可能会为了女婿而慢待她,才多几分耐心应付。如今米有良前程尽毁,在陈顺利心里就没有翻身的机会,孙氏自觉不用再对他们客气。
“睡觉呢。”孙氏上下打量,“你这是有事?”
杨氏心中焦躁万分,很想大发脾气。儿子的腿都断了,儿媳妇居然连家都不回,不念半分夫妻情谊,更让她恐慌的是,万一儿媳此后要改嫁……别人家的姑娘不会轻易改嫁,可是陈家的不一样,因为孙氏就是改嫁过的女子,她教出来的闺女,对改嫁会少几分抵触。
儿子已经废了,又成了个跛子,往常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一倒下,如果伤养不好,都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自己,这样的他……估计很难说到一个娘家像陈巧盼这样富裕的女子。
想到此,杨氏按捺住心里的焦躁,笑道:“盼盼一宿没回,又没让人传个消息,我这一宿心里都突突的,始终放心不下,你让她出来,我看到她安好,心里才能放心。我真的拿盼盼当亲生女儿……”
话里话外那意思,不乏指责陈巧盼出门却让长辈悬心之意,就差明摆着说她不懂事了。
“我不会回去了。”
陈巧盼昨天跟父亲表明了改嫁之意,父亲没有回绝,但也没答应,她决定推上一把。
杨氏怕什么来什么,闻言心里一沉。
“你是我米家的媳妇,不回米家,你想去哪?难道你要改嫁?”杨氏愤恨不已,却不得不按纳住心中怒火柔声哄劝,“一日夫妻百日恩,女子要从一而终,你这……你们陈家还有其他闺女,若是你看到男人出事就改嫁,以后谁还敢娶你陈家的女儿?”
她这话是故意说给孙氏听的。
能够让陈顺利改主意的人不多,孙氏算是其中之一。
如果孙氏不答应继女改嫁,陈巧盼兴许有两分回米家的可能。
杨氏是实在没招了,但凡有一分可能,她都要尽力争取。
孙氏看出了她的心思,自然不会被她利用,同为女人,她是很讨厌陈巧盼,却也不会在陈巧盼想要从火坑里跳出来时把人往里摁。
而且,父女情深,陈巧盼过得不好,陈顺利不可能不搭把手。
这花的银子,可有她儿女一份。
陈巧盼还真的很怕继母帮着杨氏,见其不吭声,心里松了口气。
陈顺利出来了,不听杨氏那些长篇大论,只道:“我闺女这大半年太累了,她心情不好,想在家住几日,你先回去吧。”
杨氏劝了又劝,放低姿态,保证会好好对陈巧盼,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陈顺利动作很快,既然不打算再往米家那个无底洞里填银子,恰巧女儿也不愿意跟个瘸子过日子,于是他当天傍晚就将陈巧盼送上了去外地的马车。
距离府城三百里开外有座矿山,是朝廷开采,里面有不少矿工讨不到媳妇。陈顺利认识的这个客人有亲戚在那矿山上做小管事,他托了客人帮他女儿找门亲事。
不要聘礼,自带二十两银子的嫁妆,对男方没有要求,只要对方善待他闺女。
这番举措,其实就是赌。
但陈顺利不愿意让女儿留在城里,影响了小女儿的名声,更不愿意因为女儿的存在而被米家赖上。
他动作太麻利,孙氏都没反应过来。
当然了,孙氏也不会拦着。
*
陈巧盼一走,米家彻底傻眼了。
一开始全家还不相信,后来发现陈家真的没有陈巧盼这个人,听了米有良的话,杨氏还跑来陈家叫嚣说要告他们一女二嫁。
实则米有良压根就看不起陈巧盼,退而求其次才勉强娶她过门,两人之间连婚书都没有。
事情不了了之。
米有良专心在家治腿,至于娶媳妇的事……因为治腿就已经拉下了不少饥荒,再没有余力帮他娶妻。
关键是米有良名声很差。
还有人在暗地里编排说陈巧盼其实是被米家给卖掉了。
杨氏得知这些流言,差点没气死,还跑去跟人吵了几架。
结果旁人说她是做贼心虚。
米家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邱氏夫妻俩不愿意再为弟弟填坑……看到家里的债越欠越多,小夫妻俩只觉头皮发麻。
米有良的哥哥前半生辛辛苦苦干活,自己吃糠咽菜,所有的银子都贴在了弟弟身上。
眼瞅着孩子渐大,家里不光没积蓄,反而还欠了一堆的债,他在妻子的央求和威胁下,跑到了父亲跟前跪求分家。
米父答应了。
于是,只剩下二老带着米有良求医。
米父原先有一个让人很羡慕的儿子,如今那儿子成了拖后腿的存在,旁人明里暗里没少笑话,他自己也心神恍惚,怀疑自己错了。
浑浑噩噩之下,在帮人扛货时从高处摔了下来,当场就起不来了。找了大夫来看,说是他的腰摔伤了,往后只能瘫在床上等人伺候。
想要找东家赔偿,一起干活的人都说是米父自己恍惚了,摔下去时还差点将身边两人一同带摔下去。其中一人扭伤了脚,还得在家养一段时间。
东家不愿意赔偿,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没找米家拿钱,已经是心地善良。
杨氏能认?
她顾及儿子的名声才客气待人,平时各种忍耐,随着儿子受伤的日子越久,她知道大夫说能痊愈的那半成可能是哄他们宽心……儿子都好不了了,再不参加科举,那她还怕什么?
她豁出去守在了东家的铺子面前,有人靠近就说东家是个骗子。
东家无奈,给了她五两银子。
但也撂下了话,如果杨氏不肯见好就收,他会报官,到时让衙门来判。
五两银子不少了。
而且东家原本不想要米父扛货,是米父各种要求要保证自己受伤摔伤都不找东家麻烦,才得以继续干活。
真到了公堂上,米家也不占理。
米有良是自负又自傲,骄傲的人遭受这一连串的打击,受不了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悄悄偷了杨氏跑去东家那里哭来的五两银子,留书说去外地做生意,来年秋天必回,然后消失在了城中。
他原本是想去外地做生意,听说山民们会打猎,家中屯着不少皮毛。他准备开春以后就去收皮毛,下半年时拿回城里赚差价。
米有良其实是个挺谨慎的人,平时都不出城。
楚云梨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
米有良独自一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一瘸一拐的,他走得并不快。
他从未走过这样颠簸的小路,双脚酸痛,脚底但是有一万根针在扎,累到喘不过气,额头上的汗水就没干过,实在累得受不了,他靠在了路旁的大石头上歇脚。
却有一条麻袋从天而降。
米有良惊呼一声,就只剩下了痛呼。
他努力挣扎,却始终看不清那人是谁。
浑身是伤的他被人丢在了人迹罕至的密林之中。
这种地方,遇不上人,运气差点,还会遇上虎狼。
“狗东西,你这样的伪君子,就该不得好死。”
米有良听到了一个暗哑的声音,不记得自己有得罪过这样一个人。
他双手双脚被捆,最后的时间里都在猜测凶手是谁。
难道是陈家?
亦或者是那个姓刘的老爷?
他不就是和刘夫人私底下来往过几次?说到底,是刘夫人先找的他……刘老爷没有休妻,只教训他,太不讲理了些。
*
府城里的米家二老等着儿子回来,好不容易挨过一年,眼瞅着树叶越来越黄,以为儿子会在入冬之前回家。
彼时米父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剩一口气吊着,想见儿子最后一面。
直到入冬,米父撒手人寰,也没等来小儿子。
杨氏被邱氏磋磨得厉害……往常她以为小儿子会考取功名,所有的银子都花在了小儿子身上。老大早已厌恶她的偏心,漠视妻子欺负母亲。
开春时,万物复苏之际,杨氏生了死志,跳进了巷子里其中一口井。
邻居们窝火得很,没少骂她自私……附近好多户人家都靠那口井打水喝,她这一跳,邻居们不敢再喝那口井,只好凑钱另打井。
因为这,杨氏离世,众人都没来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