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送上来的菜色和往常差不多,楚云梨坐下后喝了一口汤,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这汤里加了紫毒草。
紫毒草又叫浅毒草,毒性不重,配上相克的食材,吃下后会让人身体越来越虚弱,浑身乏力,整日昏昏欲睡,暂时不会取人性命,但一年半载之后,还是会伤及五脏六腑。
上辈子林初月所谓的病,估计就是这玩意的功劳。
楚云梨将喝进去的那口汤都吐到了旁边的漱口杯里,另一个丫鬟小菊立即上前,眉目间带着几分担忧之意:“夫人,可是不合胃口?”
汤里加了不该有的东西,厨子肯定知情,楚云梨摇头,“不想喝汤,撤走!”
小菊以为是汤不合胃口,一句不多说,将汤送出了门。门外有小丫鬟候着,隐约还能听到小菊在低声责备:“问问厨房怎么回事?夫人可不是为难人的性子,今日这汤只喝了半口,还都吐了出来。这么大的错处,再来一次,绝对会被赶出去。让厨子赶紧另做一道汤送来。”
她说话飞快,说完后又回到了楚云梨身边伺候。
楚云梨胃口不错,用了两小碗饭,桌上的菜都吃得差不多了,快吃完时,厨房重新送来了一碗汤。
这碗汤里没加料,楚云梨也喝了。
小菊让人撤盘子,又回来禀告:“金厨在外头,说是想跟您请罪。”
金厨今年已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并不像一般厨子那么胖乎乎,整个人都很瘦。
当初来小院试菜,林初月选中他留下时,他还抹了泪,原来他独子早去,儿媳改嫁,只剩下孙子孙女在身边,偏偏他的小孙女还生了富贵病……就是常年用药调理着,平时吃好睡好穿好,才能活下去。
但凡不吃药,或者是受凉闹肚子,就有可能生病。每次生病,要花不少药钱和精力才能养好,如果不及时看大夫,就救不回来了。
林初月知道他的过往,感念于他不重男轻女……好多人家在儿子生病时会举全家之力救治,但若是女儿病重,抓了药喝,治不好后就会说那是她的命,是命中活不了多久。
金厨这一留,已经是第十年了,当年病歪歪的三岁孩子,已经初见少女的窈窕,林初月前儿还见着了那个姑娘。
楚云梨嗯了一声。
金厨进门,纳头就跪。
“夫人,小人……没用心,求夫人责罚。”
楚云梨深深看他,挥手让小菊带着所有下人退下,问:“我就是尝出今天那汤味道不太对,好像多了一味佐料,你知道那佐料是什么吗?”
金厨低着头:“是……前天缺了一味卤料,小人图方便,找了府里的人讨要……可能是拿错了。”
楚云梨若有所思:“府里?你确定?”
“夫人对小人的孙女有活命之恩,小人绝不敢有半分隐瞒。”金厨说完,深深磕下头去。
“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楚云梨打发了人,用手撑着额头,闭上眼沉思。
林初月一个乡下农女能够嫁入秦府,别说外人了,她自己都觉得跟做梦似的。入府之后,一开始还被公公婆婆为难,她乡下长大的丫头,不懂规矩,不通文墨,也不懂得人情世故。
这些通通都要学,秦夫人嫌她丢脸,大婚的第二日就塞过来三个婆子,还塞了两个貌美的丫鬟伺候她。
看似面面俱到,严厉的苛责也可以说是对儿媳的栽培。实则压根就看不上林初月,嫌她粗鄙丢人。
有件事林初月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秦府既然看不上她,完全可以拦着不让秦离求娶……说句不好听的,凭着林家的身份,秦离多给一笔银子纳她为妾,甚至是接她入府做通房丫鬟,林家人看在银子的份上,多半也不会拒绝。
对于这种大户人家,能花银子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银子远远不如面子重要。
可是长辈们答应了让秦离娶她。
知道她是农女,娶她过门后就该给她学规矩的时间,偏偏又这么苛刻和不耐烦。
不想娶可以不娶,娶了又不好好对待……时隔多年后还来挑拨夫妻二人。
也不知道秦府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光等在这个院子里,怕是永远也等不到真相大白。
楚云梨不再坐了:“小菊,让车夫备马车。”
大家夫人一般不会选择在晚上出行,小菊听到她的吩咐,都愣住了。
“啊?”
“本夫人要回府。”
秦离带着妻子搬了出来,那是他自己把妻子留在府里受委屈,并不是府中没有二人的容身之处。
林初月住在外面,确实要自在得多,早晚不用请安,不用侍奉婆婆用膳洗脸,不用守在婆婆身边一站好几个时辰。
下人不能违逆主子,马车很快备好,此时天色已晚,楚云梨并未带行李,小菊倒是想收拾呢,被她拒绝了。
大家夫人去外头留宿,大到洗漱的盆,小到挖耳勺,都得带上。
太麻烦了。
“我是回府,不是出门做客。”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秦府外停下。
确切地说,是被门房给拦住了。车夫跳下去表明了楚云梨的身份,又有小菊开了厢门让人查看,马车才得以入府。
秦府很大,五进的大院子,每一进都比秦离置办的那个小院要大得多。
此时天色已晚,主子们都歇下了,只有园子里星星点点的亮光。
秦离在这个府中有单独的院子,虽然院子的位置比不得两个哥哥,也不够大,但绝对要比两人那个小院要舒适华贵。
楚云梨带着人入了夫妻俩的院落,守门的婆子都惊呆了。
“夫人?”
楚云梨嗯了一声,径直往里走,正房的门开着,里面烛火还亮着,证明主子没睡。
她一步踏进门,先看到了靠在软榻上看书的秦离。
秦离抬眼看见她,满脸愕然:“夫人,你怎么回来了?”
他立刻坐好:“晚上回的?”
楚云梨环顾一圈:“我与你是夫妻,你家也是我家,你回得,我回不得吗?”
这话有些呛人,秦离讪笑:“我以为你不愿意住在府中。”
楚云梨深深看他:“夫妻一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这些话,秦离曾经不止一次说过。
秦离一时间有些不敢与她对视:“天不早了,赶紧歇下吧。”
楚云梨看向书房的方向:“我记得你书房里有通房?”
关于这事,林初月刚知道那会还大吵了一架。
大户人家的公子身边除了妻妾之外还有不少通房丫鬟。有些是公子自己选的,有些是长辈赐的。
长者赐,不敢辞。
夫妻成亲十几年,秦离收到的丫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一开始他还拒绝,后来懒得拒绝,全部带回来关在院子里,找合适的机会打发出去。
书房里的那俩……秦离收是收了,却没有告诉林初月,她偶然得知这件事,还试探着问了问,想要知道秦离到底有没有将她们收房。
如果收了房,二人的身份就不同了。
林初月是个很传统的女子,农家出身的她没想过自己的夫君会纳妾,可既然做了秦府的三夫人,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奢望。
秦离不愿意纳妾,愿意守着她一人度日。这话她信!
但她并不觉得秦离能够守一辈子。
她的意思是睡就睡了,没睡就没睡,没必要遮遮掩掩,她虽然会伤心失落,却并不会因此而生气。
秦离就指责她不信他。
林初月心情不好,两人吵了一架,后来不了了之。
“我撵走了。”秦离伸手握她的手,“夜里寒凉,你的手都冷了。”
楚云梨冷漠地抽回:“我回来,是想孩子了……你既然不信我,还是离我远点。”
秦离:“……”
“初月,我是太在乎你了。若是我看到你疑似与其他男人来往却并不生气,那肯定不是真的将你放在了心上。你是我的!一想到有人觊觎你,我这心里就特别难受和愤怒,恨不得把这天底下的人都杀光了,让这世上只剩你我!”
楚云梨:“……”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累了,想早点睡。你明天也忙,去书房住吧。”
秦离临走之前再三剖白心迹,言辞恳切地表示他对妻子情深似海。
一夜无话。
天才蒙蒙亮,楚云梨就被身边的小菊叫醒。
府里的媳妇要请安,林初月上头,除了婆婆,还有婆婆的婆婆。她难得回府,不光要给这二位长辈请安,还要和几位婶娘打招呼,此外还有俩嫂嫂。
所以,天不亮就得起,还不能穿得太简单,要对得起秦府三夫人的身份。
半个时辰后,楚云梨宽袍大袖,头顶珠翠,缓步出了正房的门。彼时秦离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夫人今日好美。”秦离笑吟吟,“我送夫人去请安。”
楚云梨沉默了下。
秦离是庶子,并不是秦夫人的亲生儿子,并且秦夫人有两个亲生儿子,秦离是这一代中唯一的庶子。
他自己去请安也经常被为难,根本就护不住妻子。
两人一起去,不过是一起被为难罢了。
林初月进门这么多年,常年住在外头。但逢年过节和府里有红白喜事时还是会回来,但凡住在府里,就要跟长辈请安。
一请安就会被为难苛责,但凡秦离腾得出空来,都会陪着她一起。
“走吧。”
二人走在园子里,很快就在路边看到了林初月生的三个孩子,大女儿秦见玉,二儿子秦见青,小儿子秦见山。
最大的女儿十五岁,正是因为孩子一年年渐大,即便夫妻俩知道孩子住在府里可能会受些委屈,也没拦着他们住回来。
相比起府里受的这点委屈,以后的日子更要紧,尤其是秦见玉,顶着秦家女的身份,嫁人时会有更多的选择。而她未来的婆家也绝对不敢怠慢她。
若是一直住在外头,即便是秦家女,旁人知道她和秦家不亲近,便不会上门求娶,即便求娶,过门后还不是想欺负就欺负?
“娘,我一早听丫鬟说您回来了,还以为丫鬟开玩笑。”
秦见玉长相绝美,可以说是孙辈中长得最好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