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转身进了热气升腾的豆腐坊,刚才锅里一整锅的豆腐花已经变成了三匣子豆腐。刘文远正在将匣子里的纱布收拢,给那个匣子盖盖子。
锅里确实空了,烧火的女儿刘文思正在从锅里铲方才留下来的黑锅巴。
楚云梨上前接手:“我来!”
这两天豆腐坊的生意非同一般的好,往常只能卖两锅,这两天四锅都不够卖。
一家人想不明白,但生意好了,肯定要好好做。
楚云梨几下将锅巴铲干净,添了一瓢水,把锅洗了,准备熬下一锅豆浆。
豆浆是白的,豆腐也是白的,如果锅不洗干净,豆腐上就有黑灰,还会有糊味,不光不好卖,也会影响生意。
她动作麻利,扭头吩咐小儿:“文远,那些豆浆别磨了。”
刘文远一脸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留在那儿,我有用。”
今天磨出来了三锅豆浆,楚云梨花费了近一个时辰,将剩下的两个豆腐点了出来。
此时天才蒙蒙亮,楚云梨让刘文思继续烧火,她把那些泡好的豆子全部添进锅里直接煮。
姐弟二人百思不得其解,刘文思站在锅旁,好奇问:“娘,这是?”
“前两天我买豆腐时,听到一个来买豆腐的人说这豆子煮好以后放在热气旁几日,味道会变得又臭又香,我想试试!”
楚云梨张口就来,实则是不想再把豆腐卖给姜老爷派来的人。
如今豆腐坊生意大好才八天,距离两人之间的流言传开还有五六日。
刘文远听到不磨豆腐了,一刻也没停,将那些豆腐都搬到了院子里,然后打开门做生意。
楚云梨去把他撵了回去,自己站在了摊子前。
大部分来买豆腐的人会自己带碗带锅带瓢,什么都不带的,楚云梨便多收一文,拿荷叶给他们包。
荷叶是刘家豆腐坊自己买的,买来一文六张,光卖荷叶也有得赚,只是客人也不傻,每天能卖二三十张就不错了。
刘家豆腐坊在此开了多年,距离周盼娘来刘家也有近二十年,只要是熟客,没有周盼娘不认识的。
对于熟客,楚云梨都笑脸相迎,遇上那喜欢斤斤计较的妇人……豆腐是按块卖的,装豆腐的匣子面上有抠出来的缝隙,豆腐成型后,那缝隙会突出来一条线,刀就从那线上切。
但不可能每一刀都刚好切在线中间,总有偏向,有那计较的妇人就会想要偏向多的那边。对于这种要求,楚云梨都尽量满足。
满足不了的,就说下次补上。
大家都熟,占不到便宜,看楚云梨好言好语,也不会非得计较。
一时间,摊子前有说有笑。
就在这时挤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我要三十块大豆腐,用荷叶包!”
大豆腐是两块小的连成一块,一匣子豆腐,也只能切出十来块大的,这一要,就得买走三匣。
楚云梨手里切豆腐的刀紧了紧,抬眼看向面前的妇人:“对不住,今天做少了,没有这么多。”
妇人伸手一指身后落好的匣子:“你那不是有一堆吗?”
楚云梨呵呵:“你也不是三岁孩子,我说了没这么多,就是不想做你生意,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我不卖,你走就是了,还非得问。”
妇人惊呆了,做生意与人为善。周盼娘这些年很少在客人面前与谁吵架,和气生财嘛,宁愿吃点亏,哪怕多给别人一点呢,都不能吵起来影响了自己家的生意。
“你那么多的豆腐,凭什么不卖给我?”
“凭我高兴。”楚云梨手中长长的豆腐刀指着她,“豆腐是我的,生意是我的,难道你要强买强卖?”
妇人眉头紧皱:“我又没得罪你。”
其他客人都觉得楚云梨这一通发作莫名其妙,做生意的人,不都是卖得越多越好吗?
楚云梨笑着看向其他人:“这个女人豆腐买去要毒死人,到时候我就摊上官司了,这生意不能做。”
众人哗然一片。
全都用惊讶地眼神打量着那个妇人。
妇人买豆腐的目的确实不单纯,也怕被人注意到办砸了主子的事,飞快退走。
退走前也没忘了撂话:“有生意不做,傻子!谁会拿你的豆腐去毒死人,毒死人不得偿命吗?”
楚云梨看着她的背影嚷:“那你跑什么呀?站住!你个杀人凶手,我们去衙门分辨!”
妇人一溜烟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买豆腐的人看了一场热闹,心满意足离去。
刘家豆腐坊这么多年都只卖两锅豆腐,今日多做了一锅,自然就剩了。
即将过午,楚云梨也不卖豆腐了,将剩下的全部都搬进了豆腐坊。
刘文思煮好了豆子,靠在灶前打瞌睡。
楚云梨催促:“怎么不回去睡?”
“这里暖和。”刘文思醒过来,“娘,剩这么多,您怎么搬进来了?”
“不卖了,做酱豆腐。”还可以做毛豆腐,熏豆腐。
楚云梨将锅里的豆子舀出来装好,然后放在灶前的位置,又将剩下的豆腐全部打成了小块,准备做成酱豆腐。
“你俩都去睡。”
刘文远没有走,重新取了一把刀,默默帮母亲一起切豆腐。
刘文思则是跑去打扫豆腐房。
做豆腐的地方,必须得干干净净。时不时就会有客人到这间房,刘家豆腐能够卖得这么好,就是因为那些客人知道豆腐坊干净。
一直忙活到中午,总算是告一段落,母子三人都回房睡觉。
刘家这个院子,大概有两进小院那么大,后面七间正房,六间厢房,完全住的下母子几人,前院就是两个大大的屋子,像库房似的,一间做豆腐,一间堆杂物。
楚云梨睡了一觉,夕阳西下,她独自一人出了门,去街上买了卤肉,又买了些菜,回来做了四菜一汤。
天黑前,刘家兄弟回来了。
刘文清已十八岁,身量修长,文质彬彬。刘文源从八岁开始练武,浑身肌肉结实有力,看着比他哥还要高半头,看到楚云梨正在上菜,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娘!告诉你一件大喜事。”
刘文源很是兴奋,“白师傅要把我举荐到衙门,如果一切顺利,以后我可就是官家人了。”
衙差和看守属于衙门里的最底层,在衙门里经常被人呼来喝去。但对外,好歹也穿了一身官家的皮,普通百姓绝对不敢得罪。
楚云梨欢喜:“真的?如果事成,可得好好谢谢白师傅。你想好送什么礼物了吗?”
“白师傅喜欢鼻烟壶。”刘文源有些不好意思,“刚刚我去看了,品相一般的,也要十几两银子。不过,白师傅没说要谢礼。”
楚云梨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刘文源不光没躲,还低下头来将就母亲的动作。
“该送就送,这银子不能省。”上辈子周盼娘也是这么想的,母子俩及时送上了礼物,可事情还是没成。
那是因为有人打招呼了。
楚云梨看着刘文源眼中的兴奋,想着怎么也要把这件事情给办成了:“这样,明天我去古玩铺子里看看。”
刘文清还恭喜二弟,刘文思则是给二哥送上了一个白馒头:“二哥,以后我们家可就靠你护着了。等咱家出了一个衙门的人,想来也没人再敢来豆腐坊闹事。”
刘文源哈哈笑:“对,以后妹夫也不敢欺负你!”
刘文思羞红了脸。
刘文远没读书,也没练武,他两样都试过,不太愿意去,不过,他跟着治跌打损伤的老大夫学了几年,还给那位老大夫送终,得了老大夫传的方子。
前面库房的旁边有个小屋,里面装的是各种药材,还有熬好的药膏,又有一些正骨的大小板子。刘文远当初拿到方子时,跟大夫承诺说会把这手艺传下去。
别看平时生意不怎么样,但三天两头有人登门,刘文远挣得不比豆腐坊少。
也正因为三个儿子都有了着落,周盼娘想的是将豆腐坊传给闺女,最好是招赘婿上门。
周盼娘从乡下嫁到城里,被公公婆婆善待,她知道像自己运气这么好的姑娘很少,百不存一,她不希望自己疼爱的女儿到了别家被人嫌弃谩骂欺辱。
周盼娘喝骂:“别开你妹妹玩笑。”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楚云梨做饭的手艺要比周盼娘好点。
周盼娘那些年在乡下做的饭完全就跟煮猪食似的,别说油盐酱醋,盐都没有多的,进了城一直在豆腐房忙活,婆婆学了学,手艺倒是比煮猪食好一点。
兄妹几人感觉饭菜美味了不少,家中又有喜事,几人都吃撑了。
母子几人一人一间房,楚云梨正在铺床呢,刘文清过来了,他没有进屋,只站在门口问:“娘,白日怎么回事?”
楚云梨不打算瞒着他:“有人找我们麻烦,可能还会伤你,年后你要参加院试,从今日起,不可落单。”
刘文清一脸严肃:“是!娘,我们没有得罪谁吧?”
“这世上的贱东西很多。”楚云梨催促,“回去睡吧,早晚和你二弟一起走!”
天黑透了,几个屋子安静下来后,楚云梨独自一人出门,去了城内一处院子,那是一个两进小院。
这个院子归衙门里的张师爷住,这位算是县太爷身边的左膀右臂,要哪个衙差,不要哪个衙差,完全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上辈子刘文都拿到衙差的衣裳配饰了,结果还被勒令还回去。就是这个姓张的在中间搞鬼。
楚云梨没管正房里的妖精打架,直奔书房。
她在书房里翻找了一圈,从桌子底下的夹层里翻到了一个账册和一些书信,她将东西全部取了,又看到桌岸上一个精致的匣子,里面摆着一支毛笔。她顺手取了,用力沾了旁边的印泥,在桌子上留了几个字。
最近老实点!否则,杀!杀!杀!
几个字,写得杀气宣腾。
写完后,将东西包好,正准备离去,门都开了一半。忽然听到旁边正房的开门声响起,紧接着响起女子轻巧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只好躲了回去。
月光下,看到一抹纤细身影从正房出来。
“明儿让冬儿过来读书。”
“是,爹!”
楚云梨听到后头那句称呼,差点没闪着腰。
若是没记错,方才正房里在妖精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