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一句不多说,也跟着退走。
李进士手伸直虚抓,欲言又止:“许家表妹,你的发髻乱了。”
姐妹三人在林子里窜,发髻难免会被垂落的枝条挂住,许珠儿的头发确实有点乱,但刚才已整理过了,一般人看不出来。
即便看出来了,也不会挑这些细节。
许珠儿道一句知道了,抬步就走。
李进学感受到了母女四人的冷淡,眼神阴冷了几分,伸手扯过边上的白花狠狠一掐。
等到楚云梨走远后回头,那处已没有李进学的身影,只有地上一朵被蹂躏到糟烂的白花。
当日母女四人没有留下住,就在第二日,李家人也搬出了黄家。
不是他们住够了,而是黄夫人找儿媳和大孙女谈。
再不把李家人带走,黄夫人就要出面撵人了。
大家都是亲戚,自己搬走还能留几分面子,若是被人撵走,以后再来往都不好意思……两家断绝来往,损失最大的绝对是李家。
黄家主子动了真怒,你家绝对不敢纠缠。
*
楚云梨这天在铺子里看账本,她如今又买了些丫鬟,给姐妹三人每人都配了一个贴身丫鬟。
丫鬟什么都不用做,必须要时时刻刻贴紧了主子,随时伺候在侧。
“东家,外头有个姓李的书生来了,说是找咱们大姑娘有生意要谈,大姑娘已去,特意让奴婢来告知您一声。”
上辈子许珠儿定了亲,李进学纠缠的是许玉儿。
不过,许珠儿肯定是要比许玉儿先嫁人……男女之间即便是定下了婚约,一日未行大礼,就算不得夫妻,随时可能会退亲。
李进学和许玉儿定亲并不是对其有多深的感情,说到底是为了银子。和许珠儿定亲能更快成亲……楚云梨一点都不意外缘何会换了人。
楚云梨立刻放下手中账本去了前面铺子里。
许珠儿站在李进学三步远处,手中正拿着一匹玫红色的料子说话。
李进学含笑看着,眼神中满是宠溺。
此时铺子里没有多少人。这间铺子里的成衣不便宜,没有像别家铺子那样人来人往,有了客人都是叫到楼上雅间去招待。
“珠儿,我来。”
许珠儿立刻退走,男女之间,还是少相处为好,而且她能感觉得到李进学的眼神不对劲。
“娘,李家表哥想要送心上人一套成衣,您来跟他说吧。”
楚云梨点点头:“李公子有未婚妻?我都没听说就定亲了?不知是哪家闺秀?”
李进学:“……”
他说的是送给心上人,又处处都让许珠儿自己做决定。等到这衣裙做好,亲自捧到许珠儿面前,她便能明白他的心意。
听对面妇人张口就说是未婚妻,李进学有点尴尬,勉强笑道:“不是未婚妻,只是心上人。对方家中长辈可能看不上小子,这婚事不一定能成。”
“连对方家中长辈都不知情,你上来就送衣裙,太冒昧了吧?”楚云梨才不要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我们家的衣裙最便宜也要四两起,你们家……之前才把英儿的铺子卖了,这笔银子对你来说是负担,而且衣物出门,概不退换。你不如买首饰,最好是买金银,如果对方不收,你还能拿去退,至少能退回九成的银子。”
李进学更尴尬了。
他本意是想借着做衣裙与许珠儿多相处来着。
“多谢黄姑姑提点,小子如今就是不知道对方长辈挑女婿是看重年轻人本身的才学品行,还是更在意家世,若是后者,送什么都没用。”
楚云梨点点头:“做人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
李进学:“……”
他以为自己能得到一番勉励来着。
一般长辈,对于不熟的晚辈不都是夸赞勉励居多么?
怎么这女人净说实话?
难道……她知道他们李家的打算了?
想到此,李进学如坐针毡,完全站不住了,急忙拱手告辞离去。
他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的心思被人给发现了,按理,两家是亲戚,他跑来照顾亲戚的生意,黄妙娘应该主动降价,不说全送,至少也该是半卖半送。
而且他们李家人卖掉了大嫂的嫁妆铺子说到底只是家事,此事不宜拿到明面上来说。黄妙娘却毫无顾忌,还让他有自知之明……李进学一点没耽误,直接冲回了家里。
*
“病了,浑身发起了高热,开始说胡话。”
一个中年妇人站在楚云梨面前,语气冷淡的说起许海柏的近况,“无论见到谁,都哀求人家帮着报信,他想要见您。”
楚云梨刚刚才从黄家的库房里接来了几车料子,卸料子要许久,闲着也是闲着,她去了一趟许海柏是所在的明月楼。
明月楼名儿雅致,却是实实在在的风月之地,尤其爱接待那些有龙阳之好的男客,还有少部分女客。
楚云梨不是为寻欢作乐而去,头上戴着个帷帽,给她报信的妇人是她才挑出来的一个管事,这会儿正在前面带路。
到了花楼门口,都不用楚云梨出声,那个叫慧娘的管事上前与接待客人的明月楼管事耳语几句,便有人来给二人带路。
许海柏住在明月楼的后院,他所在的那间屋子房门被锁着,还没打开锁,先闻到了周围弥漫着的甜腻香气。
明月楼是正经花楼,里面每一个人的来处和去处都写得明明白白。
门被打开,许海柏听到动静,茫然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浅紫色衣裙的纤细女子,他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些天他见到的都是一些臭男人,还被……记忆中与黄妙娘那些甜蜜过往,好像是上辈子才发生的事。
“妙娘?”他声音发颤。
楚云梨掀开了帷帽前面的帘子,看见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还有不少伤,正想说话,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呼喝,还有人急速奔来。
她回头,看到一抹修长身影穿着白色的长衫上蹿下跳,那抹身影看到她站在房门口,身子忽然急急一扭,朝她这边奔了过来。
楚云梨刚要戒备,对上了他的眼,当即躲也不躲。
那人奔到她面前,拱手一礼:“姑娘救我!”
拱手后就站在了楚云梨的身侧。
身后一群人都是花楼里的打手和管事。
楚云梨到这里来见许海柏,那是光明正大付了钱进来的,她如今是明月楼的客人。
管事讪笑着上前:“客人,麻烦您让一让,此人出尔反尔,性子蛮横粗狂,小心他伤着您。”
楚云梨瞄了一眼旁边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年轻后生,看年纪,估计就二十出头。此时对方眼中满是笑意。
她看向管事,问:“我听说明月楼从不做黑心生意,这里面所有的人都是甘愿卖身,怎么又在这里追追打打?”
“此人是自己按的卖身契,明明今晚要接客,衣裳都换好了,他却说要赎身,哪有这种道理?”管事一拍手,“客人都等着了,他想以卖身的价钱赎身,这怎么可能呢?”
楚云梨又看了一眼身侧的人:“他卖身多少银子?”
管事见她对此人有兴趣,也不急着喊打喊杀了,道:“八十两。”
楚云梨再问:“为他赎身,要多少银子?”
“我们精心养了他三日,不说衣食住行,还给他用了不少祖传的方子……”管事振振有词,“客人看他肌肤红润,白到发光,一头黑发柔顺如水,这都是那些方子的功劳。您若是想要帮他赎身,至少也得……一百二十两。”
楚云梨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拿卖身契来。”
管事:“……”
“真赎?”
问完,管事就觉得这话多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吩咐道:“给贵客搬把椅子,上茶水!”
很快就有人搬来了桌椅,楚云梨都坐下了,屋中的许海柏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妙娘,这……”
楚云梨皱眉:“上回我敲掉了你两颗牙,今天你这都是喊我第二次了,是不是想让我将你满口牙都敲个干净?”
许海柏:“……”
“你在故意气我?你不能把这里面的人往外带,让人知道了会说你……”
“说我什么?”楚云梨似笑非笑,“往常你不是喜欢救风尘吗?救了两位姑娘,好心放其归家,在人家出嫁时还送厚礼。”
黄妙娘以为许海柏每天在学堂苦读,实则苦没苦读无人知,反正与红颜知己之间拉拉扯扯的事没少干。
他说是在帮别人,其实是享受旁的女子那种感激又爱慕的目光,还与红颜知己默契地惋惜二人相识却不能相守。
因为从相识到分别没见过几面,黄家人和黄妙娘完全被蒙在鼓里。
楚云梨是从老何那里听说的此事。
许海柏张了张口:“我那是在帮她们脱离苦海,拉她们出泥潭。”
“我现在做的,就是你曾经做的事啊。”楚云梨笑吟吟,“那两位红颜知己可有来探望你?当初你是因为家有贤妻,与她们有缘相识却无缘相守。我不一样……我如今独身一人。”
许海柏听出了她似乎想要不守妇道,当时气得头发丝都炸了:“你你你……你不能……”
“你当你是谁?”楚云梨哈哈大笑,看向不远处拿着卖身契赶过来的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叠银票,直接拍到了旁边人的胸口上。
“拿着!”
许海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黄妙娘在他眼中是个温顺又端庄的女子,不守妇道这种事,她这辈子都做不出来才对。
旁边那白衣修长男子拿过银票,对着楚云梨拱手一礼:“好叫姐姐知道,小生姓周,周永安。姐姐可以唤小生永安,姐姐大恩大德,永安无以为报,日后只愿姐姐不嫌弃,允许永安帮您端茶倒水,鞍前马后。”
许海柏差点没气疯了:“这女人比你大十来岁,你不要脸吗?”
“姐姐能够救永安,是永安的福气。”周永安嫌弃地撇了一眼许海柏,“你在嫉妒!”
许海柏确实在嫉妒。
他完全接受不了黄妙娘投入别的男人怀抱,气得浑身都在抖。
楚云梨一脸不解:“你背着我养那么多女人,生一串孩子,我也没怎么生气啊。做人嘛,大度一点。”
她看了一眼管事,“找个人给他配药,可怜见儿的,年纪轻轻的俊后生,千万别死了。”
许海柏:“……”
他知道花楼里的日子不好过,来了后才发现,简直是度日如年。想要寻死,又没那个胆子,主要是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