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天色不早,明月楼里灯火通明,楚云梨在明月楼十几丈外的马车里呆怔许久,才下了马车,脚步沉重地上前。
慧娘跟管事说要见明月。
明月不是每天都需要见客,一来年纪小,二来他的要价高,且只能谈天说地,不能更近一步……无论哪个客人与明月见面,门口都至少守着两个护卫。
就是房子有些客人用强。
今儿明月还真有空,楚云梨上一次来是入后院,这一回被带到了明月楼的顶层。
顶层的雅间很大,有书房琴房卧房,还有待客的屋子,屋中挂着浅紫色的帐幔,点着昏黄的烛火所有的窗户都开着,风一吹,浅紫色飘飘忽忽,暧昧非常。
门打开,楚云梨缓步踏入,一眼就看到右手边琴后面坐着的单薄少年郎。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帐幔,不太看得清对方的眉目。
随着门关上,少年开口了,嗓音清悦:“客人喜欢听琴吗?”
声音轻慢,勾人心弦,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八岁的孩子正是学东西最快时,在这明月楼之中学了五年,整个人都被花楼里那种轻佻暧昧给腌入味了。
楚云梨绕过紫色的纱幔走到他面前,上一回她来,只为了见识许海柏的落魄,没有上楼。
而明月的身份不会跑到后院那种地方去,母子俩可以说是擦肩而过。
明月的五官轮廓,与黄妙娘有三四分相似,甚至和黄老爷都有些相像,鼻梁和眼睛和黄家父子一模一样。
当然了,此时的明月上了妆,楚云梨特意将他的长相往皇家人身上靠,才看出来有几分相似,如果光是这么站在一起,不会有人怀疑明月是皇家的后辈。
进来的客人不说话,明月心下疑惑,他能感觉到客人盯着自己看的视线。
那视线怎么说呢?
有点奇怪。
其他的地方,十三岁的少年还是个孩子。
但是在这花楼里,该懂的都懂了。
往常那些客人的视线,惋惜的,喜爱的,还有饱含独占欲的,甚至是带着几分欲望的。
更有客人猴急地一进门就要拉他的手,知道外头有护卫守着,底下拿大把银票塞给他,就想两人悄悄成就好事。
也有那种觉得他身世可怜,花银子来只为了让他歇一天的女客人。
“姐姐?”
楚云梨:“……”
“我是你娘!”
明月瞳孔骤缩。
曾经有客人如此开玩笑,但明月感觉得到,眼前的女子不是在跟他玩笑。
他入明月楼学的就是察言观色,一开始的震惊过后,明月上下打量着面前女子:“真的?”
楚云梨嗯了一声:“你在这明月楼之中,应该听说过后院多了一个姓许的小倌。”
明月当然知道许海柏,更知道这姓许的不干人事,这乡下穷小子好运娶了城里富贵人家出身女子却不知好好珍惜,拿着妻子的嫁妆养乡下的家人就算了,甚至还养了一群女人和孩子。
“那是你爹!”楚云梨开门见山。
她觉得在花楼之中长大的少年,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要更懂事,也更理智。
明月皱着眉,他有听说过许海柏将妻子生的亲生儿子换走,换成了他在乡下的姘头生的孩子,还听说他不知道把亲生儿子藏哪了,以此来威胁黄家给他好处。
许海柏干的这些缺德事早就在明月楼里传开,因此,哪怕他现如今的日子凄惨,也没人可怜他。
明月深吸一口气:“姐……伯母,你能确定我的身世?”
楚云梨点头:“我的人打听到了你当初所在的慈幼院,里面其中一个管事说,你就是我生孩子那一年送进去的,而且你的长相……如果说你的经历和长相都是巧合,那也太巧了点。”
明月仔仔细细打量了她的眉眼,然后冲到了自己卧室的铜镜前,用帕子使劲擦脸上的脂粉。
他擦得慌乱,特别用力,完全如果自己娇嫩的肌肤是否会被擦破。
楚云梨伸手接过他的帕子,沾了旁边盆里的水帮他慢慢擦。
“对不住!我这个娘当得糊涂,稀里糊涂过了半生,差点害了你几个姐姐,也害得你受这么多年的苦。”
明月感受着脸上轻柔的力道,偶尔手指会碰到他的脸,手指很温柔很暖,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感受。
他紧紧盯着童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想要找出和面前女子的相似之处,可是眼睛很模糊,无论他和用力地瞪大眼,都看不清楚。
“我看不清,你是说真的还是在玩笑?”
楚云梨用手帮他擦泪:“是真的。”
这……就是娘吗?
原来他的娘真的还在人世,原来他真的有娘。
他眼圈一红,差点落下泪。
他在泪水滚落出眼角之前,伸手擦了去。
不能哭!
入明月楼后,学的第一样,就是不能随心所欲的哭。
平时不哭,真到了落泪时,那也是哭给客人看……得哭得好看,不能惹人厌。
楚云梨看到他眼睛通红一片,用帕子挡住他的眼:“想哭就哭!”
明月却拨掉了脸上的帕子,哪怕眼前一片模糊,他也想多看一看。从小到大,所有的人都在利用他,哪怕是那些喜爱他的客人,对他的喜欢也不纯粹。
如今总算找到了亲人,亲娘……应该会疼他几分吧?
他再也憋不住,泪水滚滚而落。
“娘?”
楚云梨嗯了一声。
明月握住她手腕:“你会带我走吗?”
“会!”楚云梨认真道:“今儿我就带你回家。”
明月欢喜至极,再次确认:“回家?”
他嚼着“回家”两个字,心潮澎湃,脸上的泪水擦都擦不净。
回了家,应该就不用死了吧?
他羡慕极了那些恶心的老男人看过来的眼神,偏偏那些男人又特别舍得花钱,明月楼的管事口口声声说不舍得让他陪那种客人,但却屡屡将那种男人领到他房门口。
他不敢想象自己十七八岁以后会有的遭遇,前两天听说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自卖自身进来后,还没有见过客人就被人赎走了。
他当时还希望那个被赎走的人是自己。
但他也明白,他赎身的银子要比那个男人贵,客人不一定舍得。
八岁入明月楼时,他很快就看清楚了自己前路堪忧,没少打听前辈的结局。
然后他发现,只有做了头牌,他才能为自己争取一条勉强能走的路,所以他拼了命的学。
不然,死路一条!
他偶尔午夜梦回,想过亲生的爹娘会从天而降带他回家,哪怕只是庄户人家,他也绝不嫌弃,还畅想过自己在田地里翻地秋收时都情形。
偶尔也想会有一个很喜欢他又尊重他的客人把他接走……一个花楼里长大的人,想要得到客人家中长辈的尊重,那简直是做梦。
最好是把他养在外面宅子里,那他就不用面对长辈们的挑剔和刁难,可如此一来,等到他容颜不在,又该何去何从?
而他被什么样的客人带走,从来就由不得他做主。
回家,真的是他最好的前路。
“娘,你真的会带我走,不是开玩笑吧?”
外头的慧娘已经去找管事谈了。
明月和之前的周永安不一样。
周永安虽然长相俊俏,但来时已二十多岁,是自己就可以做主他的去留。
想要带明月走,必须要东家亲自出面。
明月楼的东家当真会做生意,听说了明月的身世之后,只收当年买下明月的几两银子,就愿意放人走。
楚云梨不愿意。
她知道明月楼的东家为何会如此,说到底,就是为了给明月楼刷上一层厚道良善的名声。
明月楼的东家是好人,那客人们来逛明月楼时,就带着一种救赎之感,旁人指责那些客人的声音会小许多。
生意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东家不收他的银子,肯定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那关于明月的身世就会大书特书,到处传扬开去。
明月往后半生,都别想消停过日子,认识他的人,就会知道他曾经的经历。
她亲自去和明月楼的东家商谈,名下的书肆被东家要走了,从铺子到楚云梨找的那些写话本的读书人,交了个彻底。
要么说是生意人呢,书肆就像是一只下蛋的母鸡,连鸡带窝一起抱走,往后者需要付出小小的心力,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流入荷包。
明月在等待的那半个时辰里,只觉得每一期都是煎熬,简直是坐立难安。
直到门重新被推开,他心中满是期待,却又不敢暴露自己的期待。
“如何?”
楚云梨一脸认真:“我说了要带你回家,自然要把事情办成。儿子,咱回吧。”
她朝他伸出了手。
明月第一回 心甘情愿将自己的手交了出去。
“娘,花费了多少银子?”
“不多!”楚云梨笑吟吟道:“你是无价宝,我觉得挺划算。”
明月能够感觉得到母亲话中对自己的怜惜和疼爱:“以后您好好给我取个名吧。”
她带着明月,没有出门,而是再次去了后院。
许海柏上回发高热,差点没了,被伙计们强行灌了药,又捡回了一条命,如今格外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