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生,楚云梨都再没有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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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所有人都挤占一个小宅子里……这房子里屋子不多,原先就将各间屋子一分为二,每间屋子都很小,姚氏无处可去,在李进士挽留妻子无果后,一家子在那个新房主给的期限内搬回了这个小宅。
姚氏无处可去,她试图去找过女儿,却连女儿的面都见不上,只好灰溜溜厚着脸皮跟李家人一起住。
李进士的母亲江氏原先对于自家男人和姚氏之间眉来眼去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全家都需要儿媳妇的嫁妆供养,尤其几个儿子,这些年被黄家纵容得愈发胆大,除了大儿和幺子,中间的两个儿子是吃喝嫖赌样样都来,上赌桌之前,完全不问大小。
她怀疑两个儿子被别人做局给骗了,但凡说教几句,父子几人都让她别管男人在外头的事。
反正有儿媳妇兜底,江氏懒得多问,如今……儿媳妇不回来,姓姚的老女人却还在那儿发骚,这怎么能忍?
搬进老宅时,江氏当仁不让地搬进了男人的屋子。
各间屋子都隔得很小,除开床铺,空余的地方两个人打转都难,不可能住三个人。
江氏故意的,站在门口指挥一家人搬家,本来屋子就不太够,勉强把一家人塞完,完全没有姚氏的地儿。
她还装模作样惋惜:“亲家母,这……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些年都没在家住,没安排屋子该怎么住,这这这……真的挤不出招待亲家母的地方了。”
若姚氏真是亲家母这时候就该主动告辞,等亲家一家安顿下来之后再找时间登门拜访。
可她不是,她无处可去。
她能够察觉得到江氏对自己的针对,在她看来,这女人完全是不识好歹,那些年如果不是她在从中斡旋,李家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如今却连个住处都不给她。
两个女人对视,其他的晚辈们纷纷躲了,李也想躲,被他的大儿子给推了出来。
李进士明白,这俩女人闹成这样,只有他爹能出去安抚,如果连他爹都躲了,两人多半要打起来,还会翻旧账。
李父只好出门:“有话好好说。”
姚氏哭着控诉:“这些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到头来,我连个地儿都没有,还要被人冷嘲热讽……”
“那是我儿媳妇贴补家里,关你屁事!”江氏振振有词,“我儿媳妇贴补在家里的银子都是黄家给的,你给过几个子儿?还好意思舔着个大脸说你帮扶我们……你为何要帮扶我们?你说啊!”
这是姚氏承认她对李的心思。
姚氏还真不惧,冷笑道:“我敢作敢当,当年我和李两情相悦,若不是家中长辈不允,还有你什么事?我让闺女嫁给进士,就是想圆当初我们未能在一起的梦,你还别觉得没占我便宜,若不是我劝着英儿,她早离了你们这一家子了……”
江氏愤然:“你一个有夫之妇,盯着一个有夫之妇,还把自己女儿都搭进去了,听你这话里话外,好像还得意,怎么?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要不要我去外头帮你宣扬一下?让这满城的人都知道你的痴情?见不得人的贱东西,你爹娘都嫌你丢人,直接把你给埋了,还搁这儿傲呢!我是不如你,讨不得男人欢心,生养了一堆孩子,也没法得男人正眼相看,但我做事问心无愧,我没偷过人,没有觊觎人家夫君,还没有拿家里的银子去养外头野汉子的儿女……”
她真是气急了,连自家都骂了进去。
这话也将姚氏最见不得人的心思给坦露在了人前。
一家人还在这儿吵呢,追债的人又来了。
李二欠的那些债是真的,一家子长年靠着黄元英从娘家拿银子来养着,他们并非不知道自家的所作所为被人看不起,也做梦都想要翻身。
兄弟几人读了些书,放不下清高,干不了过于烂贱的活儿,一个个的做梦都想天上掉银子,总想着一夜暴富。
于是,除了老大和老幺,剩下的两人就是赌场的常客。反正输了有人兜底……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黄元英会弃他们而去。
所谓的打坏了别人的花瓶需要还一百多两是假的,借据上那么写而已。
拖了又拖,赌场的人比他们消息还灵通,知道黄家不要这一家子做亲戚后,哪里还会像以前一样客气?
赌场的打手上门追债,比撵他们出黄元英宅子的那群人还要凶恶,一群人压根就没有反抗的念头,乖乖将家中的房契奉上。
银子不够,李进士和李二还被拖走送去了矿山。
其实李家上下都不愿意送李进士走……他是黄李两家姻亲的纽带,只要他还在,黄元英就有可能回心转意,那李家人如今遇上的这些困境全部都能迎刃而解。
可是赌场的人丝毫不给商量的余地,只抓了李进士走。
这是黄老爷的手笔。
孙女看着是清醒了,要和李家撇清关系,但万一呢?
万一哪天脑子又糊住了,黄家舍她还是不舍她?舍不舍都为难。
还不如直接将这选择的萌芽掐灭,李进士这个祸害走了,他大不了养着一双外孙和外孙女……如果这俩也不成器,再打主意……到底是自己的嫡亲血脉,黄老爷手下留了情。
李家人无家可归了。
连拥挤的小宅子都没有了。
李家因为李进士娶了门好亲,占了这么多年的便宜,如今又想故技重施,于是全家将希望放在了李进学身上。
李进学还没有娶过妻,当年姚氏就打过招呼,让李进学洁身自好,她给安排个前程。
那时候姚氏与李父之间的来往没这么张扬,是李父嘱咐儿子不要乱来,尤其要维护好自己的清白名声。
虽然算计的事情没成,但李进学的名声不错,长相又好,还有文采,光凭这身皮相,很能唬人。
李进学当然不敢摘算计黄家的姑娘,去找了自己恩师的女儿。
读书人嘛,一般都比较迂腐,女儿失了清白,不舍得清理门户,多半会成全了两个年轻人。
想得挺美,事情出了后,李进学被阉了。
也不是被阉,而是那处受伤很重,以后再不能与女子圆房,也不能让女子有孕。
这一受伤,算是断绝了李家人上进的路……再加上赌坊又有人来,李家人便想搬离城里。
姚氏厚着脸皮要跟上,一觉睡醒,发觉自己躺在花船上。
她被卖掉了!
姚氏差点没气疯,开窗就跳船……然后被人捞了回来。
这船上除了像他这样刚上船的女子,其余的人都会水性。
那之后,姚氏愿意接客了,却疯了一样,到处打听李家人的行踪,接客赚到的银子都被她拿去收买人对付李家了。
李进学离开府城后郁郁寡欢,还没回到家乡就死在了路上。
李老三学会了赌,明明都说了要借,都却总是有人引诱他。
一家子顺利回到家乡,短短不过两年,家里的男人们一个又一个倒下,个个都妻离子散。
李父隐隐感觉到有人在针对自家,还知道那针对自家的人应该来自不远处的码头上,他不敢去打听,看着三儿子被人砍了手脚后病重不治,他吓得高烧不退,然后就再也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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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珠儿和那位胡公子定了亲。
说来也巧,当初黄老爷想要包办了外孙女的婚事,为此,许珠儿在十四五岁期间都没有谈婚论嫁。后来黄老爷觉得事情不成,让女儿慢慢给外孙女寻摸……当初他想谈的,就是这位胡公子。
才二十不到,一力管着家里的茶楼,称得上年轻有为,身边还没有各种莺莺燕燕,洁身自好,简直是最好不过的女婿人选。
许玉儿四年后定亲,对方是个镇上来的读书人,于许海柏的身世有些相似,不同的是这个后生家里没有欠别家的银子,也没有那些还不完的人情。
饶是如此,许玉儿也怕步母亲的后尘,对方也执着,愣是四年不肯相看。
许玉儿终于被感动。
许宝儿二十二岁那一年才成亲,相比两个姐姐就嫁在家附近,她是招赘婿……其实姐妹三人都算是招婿,因为楚云梨买了一条街,隔出了五个宅子。
母子五人,一人住一个院,院子和院子之间互通,不用走外面大门,就能到对方家里。
许海柏十年后才去。
头几年在明月楼里,他感觉自己的日子过得很糟糕,总是想寻死,又不敢去死。
后来他被送去了斗兽楼,第一回 上场被撕了一条胳膊,废了。然后被送往了矿山。
在矿山里干了几年,又被压断了一双腿。
走前两三年,他已下不了地,腿折了,站不起来,而且断腿处每天都会痛,他一个人被丢在破烂的窝棚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每日有人给他送些夹杂着各种味道的菜团子。
想死很容易,不吃就行。
可他捱不过,愣是拖拖拉拉,熬到了这年的冬日。
冬日里天很冷,呼吸间都是白气,许海柏身上发起了高热,整个人浑浑噩噩,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那年与黄妙娘初见。
女子穿着素白的披风,肌肤比那披风还要白,眉眼如画,她一笑起来,仿若春日暖阳一般。
怎么会不爱呢?
不过是过于自卑,许海柏才想拉她入泥潭……如果能重来,他一定……没有重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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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许海柏离世时,正值许珠儿生第二个孩子,这是个闺女。
夫妻俩想要儿女双全,算是如了愿。
许珠儿说自己不再生,想要喝落胎药,被胡保生抢过去一口喝了。
“我们夫妻俩,我不生就是你不生,都一样!”
楚云梨感觉有点饱,飞快退了出来。
而院子里,周永安一身天蓝色长衫,正含笑看着她。
天蓝色的身影修长,眉目温和,楚云梨唇边也养开了一抹温柔的笑。
真好!
他在,她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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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孙们悲痛的哭声好像还在耳边,楚云梨睁开眼睛,又回到了那间书房,下意识看一下屋子角落,那处黄妙娘正含笑渐渐散去,她说不出话,唇却动了动。
“若是没猜错,她说的应该是多谢。”
楚云梨听到熟悉的男声响在耳边,心下一惊,扭头就看到了身侧之人。
冯韶安还是最初的模样,看向她的眼神也一如往昔,含笑道:“云梨,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楚云梨心里有点慌,“你怎么在这儿?”
话问出口,她却已明白,脑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因为她帮的人足够多,消散了许多的怨气,功德圆满,可以再换地方住。
从此后,她可以选择继续帮人消散怨气,也可搬到新住处歇息。
冯韶安伸手握住了她的:“差点没认出来你,但一看眼睛,我就知道是你。”
楚云梨笑了:“我不信你认不出来我。”
冯韶安将她揽入怀中,满足地喟叹一声:“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还是你,我就一定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