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禾看着剪刀越来越近,忍不住想闭上眼。他也确实闭了,但看不见之后,心中愈发恐惧,好像那剪刀下一瞬就会落下似的。他重新睁眼,刀尖近在眼前。
他忍不住抬眼看了眼前女子的脸,那脸色很平静,没有悲愤和怨气,眼神冷冷淡淡,仿佛她即将要扎的不是一双眼睛,而是一个布梆子!
读书人的眼睛有多要紧,是个人都能明白。眼看剪刀即将扎下,林家禾再也忍不住了,尖声道:“住手!”
楚云梨并未住手,她漠然看着眼前男人,刀尖一歪,扎入了他的发间:“我给你个说实话的机会。”
林家禾额头上满是汗,颤着声音道:“我跟你之间没关系。”
楚云梨伸手指了指其他人:“这话你要跟他们说。”
到了此刻,赵父才回过神来自己的女儿方才做了什么,他上前两步,一把抢过楚云梨手里的剪刀,狠狠瞪着张家夫妻:“够了吗?瞧瞧你们将我女儿逼成了什么样子?早知道你们张家这样拎不清,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一家子都没脑子,我呸!”
张老爷脸色特别难看:“你又怎知他们不是做戏?”
张夫人深以为然:“连保和堂的大夫都已经给明礼把过脉。”比起面前她一直不喜的儿媳,她更相信保和堂的大夫。
赵父:“……”
他气得踹了一脚林家禾:“你说话啊!”
林家禾此刻正满心后怕,脑中一片空白,根本说不出话来。
楚云梨一把扯开了赵父:“爹,你先让开。”她目光冷淡地落在林家禾身上:“他们信了你的胡说八道,不信我对你要下死手,不信我对你没感情,那么,我这刀子还是得扎。”
赵父只觉得手中一空,刚才握着的剪刀已经不见了。他一瞧,那剪刀可不又落到了女儿手里?
楚云梨伸手一拉一扎,拔起剪刀时带出血光一片。
林家禾只觉得自己的左手背一痛,看到血光,他忍不住惨叫出声。
张夫人将这一切看得真真的,脸都吓白了。她从来都不知道儿媳妇竟然敢下这样的狠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男人身上,才勉强镇定下来。
张老爷也满脸的震惊。
而赵父就真觉得是惊吓了,女儿在他身边长大,不说朝夕相处,至少每天都能见着面。乖乖巧巧的女儿竟然说动手就动手,她何时变成了这样?
反正在赵家的时候女儿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也就是说,这是女儿出嫁之后才变的。这分明是被张家给逼的。
楚云梨回过头来看向张家夫妻:“你们信了吗?”
张老爷哑然:“你扎的是左手。”
楚云梨笑了:“也对,读书人伤了右手才算废。”
此话一出,林家禾被吓得魂飞魄散。若右手都伤了,然后他别想再科举,寒窗苦读十年,前程就要尽毁于此。他来不及多想,尖叫道:“住手!我有话说。”
楚云梨手中动作顿住。
林家禾飞快道:“张老爷,我跟她没关系,是拿了别人的好处才来这一趟的。”
楚云梨扬眉:“话可不能乱说。”
“没有没有。”都这时候了,林家禾哪里还敢乱说话?
楚云梨回过头:“张夫人,你信不信?”
张夫人当然不信,还是那话,儿子确实不能生,赵双鱼这肚子确确实实鼓起来了,她要怎么相信儿媳没有偷人?
“就算不是他,也还有别的男人。”
楚云梨摇摇头:“你这是在逼我将这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废了吗?”
张夫人不敢接这话茬:“我也想相信你,可明礼的病摆在那里。”
“再找几个大夫来看。”楚云梨认真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不管他有没有病,这孩子,我是一定不生了的。你们这张家妇,我也不稀罕做了。”
她踹了一脚林家禾:“说,是谁让你来的?”
林家禾对上她眼神,只觉头皮发麻,往边上挪了挪,小心翼翼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人趁夜往我门口放了一封信,里面除了银票之外,还让我来这里说这些话。”
他看了一眼张老爷:“不管怎么做,要让张家相信我和你有染。”
闻言,张老爷皱起眉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有阴谋的味道,脑中开始回想张家的那些仇人。
生意人与人争利,跟人结怨是很正常的事。但真的恶到这样算计张家的地步,好像都没到这份上。
“那封信呢?”
张夫人一脸不悦:“老爷,你该不会真信了他的鬼话吧?这两人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他们二人没有关系。明礼的病……”
“生病是大夫说的,那两个大夫说他有病,那就多找几个来瞧瞧。”张老爷打断了妻子的话:“这事你去办,找两个嘴紧的。”
张夫人不满,嘀咕道:“有这必要吗?”
哪怕声音很低,还是被张老爷给听见了。他立刻瞪了过来:“难道你愿意相信儿子真的是废人?”
张夫人:“……”儿子能生孩子当然好了。
这两天发生的事,于她来说,就跟一场噩梦似的。
第551章
哪怕事情已经发生了两天,张夫人一直都不敢深想,她确实不愿意相信儿子已经成了废人。
若是儿子废了,再不能生孩子,那就只能过继。
可张家几代人的积累,不可能交给一个外头来的孩子,她是这么想,男人肯定也这么想。两人的儿子不能生,可男人还好好的,并且,他还那么年轻。
八十岁的老头还能让妾室有孕,这男人只要没有埋到土里,就是能生孩子的。张夫人都是等着抱孙子的年纪,哪里还接受得了冒出个庶子,等年老了看庶子的脸色度日?
当即,张夫人转身就去安排了。
林家禾顶不住张老爷鹰隼一般的目光,硬着头皮道:“那东西是活脱脱的把柄,当时我就全部撕完烧了……”他怕张家人不信,忍不住发誓:“老爷,我说的都是真的,绝无半字假话!”
也就是说,线索断了,张老爷不甘心:“对于送信之人,你可有怀疑的人选?”
林家禾摇了摇头。
赵父皱了皱眉:“你那么多的润笔费,何必干这种事?”
“我也不想。”林家禾羞愧地道:“可我最近手气不太好,外头还欠了一些债,好多人追债呢。”
赵父恍然:“你竟然还跑去赌?”
林家禾喜欢赌钱这事不是一两天了,以前也跑来找赵父借过银子,彼时赵父拿他当忘年交,还劝过几次。
劝的时候林家禾答应得好,但私底下却一直没住手。赵父隐约听说过,却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小赌怡情嘛,谁还不能有个爱好了?
谁知道林家禾竟然暗戳戳在赌大的,欠了银子不说,甚至为了银子算计到自己女儿头上。
面对林家禾的羞愧,赵父气得跺脚:“你我兄弟之情今日绝矣,往后别在登我的门。”
林家禾苦笑:“赵兄,对不住。”
两人说得热闹,张老爷听着,愈发觉着这事有蹊跷,他看向楚云梨:“你真的没有偷人?”
“当然没有!”楚云梨瞪他:“你都不该问这话,看不起谁呢?”
张老爷哑然。
张明礼自从得知妻妾都是偷人才有了孩子之后,就关在自己的屋中喝得烂醉如泥。大夫到时,他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张夫人看到儿子这般,简直心痛如绞,忍不住就将儿子身边所有的人都拉出去打了板子。
这一回她带来了三人,是城内另外两间医馆的坐堂大夫。此刻三人纷纷上前把脉。
早在来之前,张夫人就已经嘱咐过他们,不能私底下交头接耳,必须得说出自己真实看见的脉象。
三人轮流把完,最先上前的人道:“身子还算康健,没太大的毛病。”
张夫人听到这里,心中一喜,不待她将喜色露出来,就听到大夫继续道:“阳气弱,应该很难让女子有孕?”
“是很难?”张夫人压下心底的难受,追问道。
大夫迟疑了下:“很艰难,像是没读过书的人,考中进士那么难。”
张夫人:“……”
她将期待的目光放在剩下的两位大夫身上。
那两位的说辞也差不多,张夫人送走几位大夫后,气得捶地大哭。
另一边,张老爷很快就得知了此事,他虽然没有过去,但身边最信任的管事从头看到尾,管事还详细描述了几位大夫脸上的神情。
“不能生?”
管事颔首,身为老爷身边的第一人,他知道得要更多一些。此事关乎家里少夫人的去留,他一直不敢多言,说完就往后退。
林家禾面色复杂,偷偷瞄着面前的年轻女子。
楚云梨察觉到他视线,瞪了回去。
两人今日的交锋让林家禾明白,他惹不起这个女人,对上她目光后,急忙装作若无其事。
赵父脸色很难看,刚才管事就说过,请的都是城内有名的大医馆的坐堂大夫,前面请了俩,这一回请了仨,定不存在误诊的可能。他垂眸看向女儿,质问:“双鱼,你怎么解释?”
“大夫是乱说的。”楚云梨伸手摸了摸肚子:“我没有和别的男人暗中来往。”
张老爷闭了闭眼,抬手一挥。
边上立刻有婆子送上了一碗药,直接放在了楚云梨面前。
“喝了吧!”
那药已经没了热气,可见已准备多时,楚云梨看了一眼:“我要见张明礼,要他亲自开口让我喝。”
张老爷沉声道:“他正病着,过不来。”
“只要没死,他就得给我滚过来。”楚云梨语气霸道,厉声道:“这是他亲儿子,他不想让亲儿子活,总要露个面!”
“你别太过分了。”张老爷板起脸:“一连五个大夫都这么说,你还在自欺欺人。赵氏,别以为凭着你们曾经的夫妻情分可以让他心软原谅你。告诉你,只要有我在,这绝不可能!我张家也不可能帮其他男人养野种!”
楚云梨执着道:“我要见他,然后才喝药。”
婆子催促:“别拖延!”
楚云梨抬手就是一巴掌:“滚!你算什么东西,我这孩子留不留,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开口。”
婆子是张夫人身边的得意人,以前就不太看得上赵双鱼,私底下没少给赵双鱼脸色看。此刻挨了巴掌,眼中一怒,当着主子的面却不敢发作,委委屈屈退了下去。
事情僵持住了。赵父很想相信女儿的清白,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他没法昧着良心说女儿是冤枉的。当即上前一步:“既然这个孩子不是张家血脉,那你们也不要管他是谁的,双鱼我带回去了,这孩子我们赵家自己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