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想到此处,忽然听见儿子的房中有了动静,唐明山动弹不得,扬声喊:“倩儿,看看你哥!”
唐倩倩刚退了亲,此刻特别听话,闻言立刻跑了一趟。
唐清河醒了,浑身都痛,他看到了妹妹,道:“告诉爹,那些人冲姐姐来的。婚事得退,不然……咳咳咳……他们会打死我的。”说完这些,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力气消失殆尽,躺在床上像脱水的鱼一般大口大口的喘气。
好半晌,他才道:“爹不该苛待小丫的。”
唐明山也后悔,可谁能想到小丫他爹会找上门,还是个手段狠辣之人。
跟人借银子不好借,但利钱好借,利哥乐呵呵的收好了借据,道:“我是按天收利息的。咱们多年的邻居,给你们按月。下月初五,记得还债!”
人走了,蒋慧心看着桌上的十八两银子,恍若梦中一般。
一家人情绪低落,蒋慧心默默干活,谁也不想开口说话。
翌日一大早,楚云梨刚刚起身,蒋慧心就过来敲门了,面对这个将全家拖入泥潭的女儿,她脸色不太好:“收拾一下,稍后送你回家。”
“家?”楚云梨看着她:“我不想去刘家。”
“由不得你。”蒋慧心语气不容商量:“刘家富裕,对你也好。至少,你过去后怎么都比留在唐家要好过得多。”
楚云梨偏头看着她:“那个混账欺辱了你,我不认他。”
蒋慧心闻言一脸惊讶,随即笑了:“你这丫头,那是你爹。”
“换了我是你,被那样对待之后,绝不会生下孩子。”楚云梨面色漠然:“除非自己能将孩子照顾好,否则,有这样身世的孩子,注定过不上好日子。”
蒋慧心沉默:“你怪我?”
“不该怪么?”楚云梨质问:“过去那么多年,你可有拿我当亲生女儿?”
“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已经尽力,怪我也好,恨我也罢,无所谓。”蒋慧心说着,眼泪落了下来,她伸手抹了一把,忽然发现最近一段时间她脸上都泪水就没干过。
想到此,她愈发想要将面前的姑娘送走。只要小丫不在,唐家肯定会恢复到以前安宁的日子。
“那是你亲爹,如今他愿意接纳你,我们是一定要把你送去的,你也看到了。他那个人不讲道理,我们就算想留你,也是留不住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事实你们也不想留我,巴不得将我一脚踢得远远的。”
蒋慧心沉默了下:“人活在世上,多数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我当年不想生下你,阴差阳错还是将你带到了这个世上。过去那些年我不想让你受委屈,但我有错在先,在你爹面前直不起腰。我是可以护着你,但帮你说话后除了让我们母女俩抱团一起受苦之外,没有其他的好处。我想照顾你,前提是我自己得过得好……”
她说这些,有想要和小丫重归于好的意思。
楚云梨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她的想法,冤家宜解不宜结,亲生母女之间不能闹得太僵。还有,刘家的日子要好过得多,小丫去了后,多少都能帮她一帮。
两人说话的功夫,唐明山已被人给抬上了马车,楚云梨坐在了车夫旁边,不打算与他们多说。
临走之前,唐倩倩追了出来:“姐姐!你……回头你想想法子拿点银子回来,大哥的伤很重。”
“不关我事。”楚云梨面色淡淡:“你也别一副我欠了你们的模样。说难听点,你们日子好过的时候我没有沾上光,倒霉了却指望我扶上一把,没有这种道理。”
唐倩倩自己是想不到跑出来说这番话的,纯粹是蒋慧心说不出口,特意吩咐了她……如果小丫不愿意,可以倩儿是童言无忌。
但若是她自己出面说这些,本就不多的母女情怕是又要被消磨几分。
听到大女儿的回答,蒋慧心心头并不意外,却还是止不住的失落。家里借的那些银子只够还刘家,儿子治病的银子没着落呢。
让倩儿出来说这些,也是想再试一次。万一呢,万一小丫在乎清河愿意帮忙,不问岂不是错过了?
一路无话,唐家离刘家所在有些远,虽然同住外城,却是一南一北,这一路过去,坐马车也要小半个时辰。
刚到刘家门口,楚云梨一跳下马车,门就已经开了。
刘喜财笑呵呵站在门口:“闺女,快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身后的唐家人身上时冷淡了许多:“我知道你们讨厌我,也不强迫你们进来喝茶了。银子呢?”
蒋慧心捧着荷包,却不敢递,而是看向了马车内唐明山。
唐明山颠簸了这一路,痛得直吸气,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就被人往回撵,能高兴才怪。
“白纸黑字写明咱们两不相欠,这银子才可以给你。”
刘喜财一把抢了过来,打开荷包数了数,冷笑:“当初我给出去的是二十两!”
说起这事,楚云梨在茶楼听见的也是说刘家出的是二十两聘礼,就是不知道为何到了蒋慧心手里只有十八两了。
蒋慧心面色微变。
唐明山皱眉,只一瞬就想到了其中的关窍,嘲讽道:“你还说蒋家是为你好,这就是好?”
蒋慧心眼圈通红,想解释又张不开嘴。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还傻站着做甚?赶紧去问啊!”唐明山没好气:“我先回家了,你办妥了再回。”
语罢,让马车掉头。
蒋慧心急了:“我一个人……”害怕!
唐明山已经不管了。
马车一走,蒋慧心独自站在原地,整个人落寞又可怜,刘喜财啧啧摇头:“就这种混账玩意儿,你还跟了他几十年……”
蒋慧心很想吼回去,但又不敢,擦了擦眼泪急匆匆走了。
刘喜财扬声提醒:“还差二两银子,中午之前必须送到。”
直到蒋慧心人都看不见了,刘喜财回头看向楚云梨,笑吟吟道:“闺女,快进门啊!”
楚云梨站在门口:“进去可以,别逼我喊你爹。”
刘喜财一愣,挥挥手道:“不喊也行,回头我总能让你心甘情愿改口。”
这话说得自信。
楚云梨缓步踏入,院子里打扫得干净,若说和上次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晾衣绳上的衣衫少了许多,大概只有原先的三成,还全部都在滴水。
刘喜财注意到她的眼神,道:“这是你弟弟的衣衫,他脑子有病,十五岁了还不知道自己上茅房,经常拉在裤子里。你放心,我跟唐家那个混账不同,绝不会使唤你做事。”
正说着呢,厨房中探出个头来,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看见楚云梨后,她笑眯眯道:“回来了。”
语气熟稔热络:“快坐,饭一会儿就得。听说你今天回来,我特意去买了菜,有鸡有鸭有鱼有肉,一会儿多吃点。”
楚云梨沉默着进门。
饭摆在院子里,楚云梨刚坐下不久,刘母就开始上菜,很快就摆了十多样,还一边满脸怜惜道:“我打听到了你在唐家过的日子,他们简直不是人,尤其是你娘……”
刘喜财适时出声:“娘!”
刘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长音,道:“一会你想吃什么就吃,看你瘦的,回头爱吃什么就跟我说,我去给你买。这人活在世上,绝对不能亏了嘴。”
也是她不够机灵,这丫头在唐家被苛待了许多年,唯一一个对她好的大概就是蒋慧心,人才刚回来,她张口就说蒋慧心的不对,只会惹得丫头反感自家人。她摆完了饭,手在身上擦着,笑道:“你喊我一声奶好不好?”
楚云梨还没出声,院子门被人推开,秦氏走了进来,脸色颇有些不自然:“酒打来了。”
她将酒往刘喜财面前一放,谁也不看,抬步就往屋中走。
刘喜财恼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么大个人你没看见?打声招呼你的嘴是要烂么?”
秦氏委屈得眼泪汪汪:“饭菜都上桌了,宝还在屋子里。我去看看他要不要换衣,顺便让他出来吃饭,难道这也不行?再耽搁一会儿,饭菜都凉了,你让宝儿吃什么?”
她意有所指:“你就算有了女儿,也不能不要先前的孩子啊!”
刘喜财冷哼一声:“快去!”
秦氏跑得飞快,明显是有情绪。
刘母不高兴:“就是嫌弃我没有看顾宝儿,也没有把人弄到桌上等着吃饭。可从她出门到现在,我一直都在厨房里忙活,也就这会儿才站了站,她那脾气是越来越怪!愈发难伺候了。”
“不是我不好伺候,是您老有了孙女不喜欢孙子了。”秦氏语气嘲讽:“你们弄明白这丫头的身世了么,就把这丫头当宝?”
第704章
“住口!”刘喜财哪里看不出来妻子这是故意说给小丫听。
人才刚进门,先前在唐家也没过上好日子,一进门就被人冷嘲热讽……方才都不肯喊他爹,他若不护着,怕是更难被承认了。
秦氏以前是能忍就忍了,眼瞅着男人把孩子接回来,而自己的儿子又是个傻的,这偌大家业大概跟儿子无缘,她实在是忍不了了,冷笑道:“我又没说错。”
她微仰着下巴,道:“小丫,你自己亲爹是谁,总该听人说过吧,你是我刘家的血脉吗?”
“我不知道。”楚云梨面色淡淡:“本来我是不想来的,可唐家容不下我,今日我要是不乖乖上马车,他们会直接把我捆过来。其实,我觉得你这话挺对的,最好是查清楚,别再闹出乌龙让人笑话。”
“不会错。”说话的是刘母,她笑吟吟道:“我的左耳朵下面有一颗红痣,你姑姑也有。你耳朵下也有,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如果真的这么巧,那我也认了。孩子,过去那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如今回家了,谁要是敢给你委屈受,你直接就吼回去。别怕,奶给你撑腰!”
秦氏听到婆婆这么说,面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看向那丫头的左耳,果然看到耳垂下面不远处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当即气得胸口起伏。
“我是刘家媳妇,想让我接纳这个丫头,有些事咱们得先商量好。”
刘喜财没想到秦氏这么大的胆子,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碗碟噼里啪啦:“玉娘,我跟你说这事的时候,你可没说不答应。如今人来了,你却这么多话,我看你是不想好好过了。要不要我找个马车送你回娘家?”
秦氏吓一跳,随即眼泪就落了满脸:“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为你生儿育女……是,宝儿脑子不灵光,这事是我对不起你。但宝儿是你的亲生儿子,你自己也照顾过一两天,知道照顾他有多难,我看了这么多年,累得心力交瘁,眼瞅着孩子养大了。你也跟我商量好了,让宝儿生个孩子,咱们俩养孙子……这种时候你接了个孩子回来,还要我一点都不生气,高高兴兴接纳,刘喜财,你未免太高看我了,我是人,不是圣人,做不到那么大度。”
她越说越生气,后来趴到桌上嚎啕大哭。
眼看她越哭越来劲,刘喜财真的生气了,一把揪起她的衣领将人狠狠丢到地上:“我没说不能商量。你为何非要在今天闹?这孩子在唐家吃了多少苦那天大娘说的时候你也听见了的,你能不能给她一个体面,把今天过了再说。”
“不能!”秦氏努力控制着哭声,却还是止不住的抽噎:“我忍不了!”
她伸手一指楚云梨:“你是不是打算让这丫头招赘,日后给你养老送终?”
刘喜财轻咳了一声,他确实有这个想法。
这人都是会累的,他照顾了傻儿子多年,看不到一丁点希望,真的怕自己老了靠在床上没人伺候。之前还想过要过继别人家的孩子……可哪怕是自己亲妹妹的孩子,他都不甘心将所有的家业交到其手中。
如今好了,有了亲女儿,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秦氏见他不答,愈发恼怒:“被我说中了!刘喜财,这个家是我儿子的,她可以回来,家里不缺她一口饭吃,也不缺给她置办嫁妆的银子。但她不能留下,不能抢我儿子东西。”
“啪”一声。
刘喜财狠狠一巴掌甩了出去,还余怒未休:“老子还活着呢,这家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谁特么敢说是宝儿的?他那个脑子,给了他能守得住吗?你那个娘家帮忙说亲都要从中昧下二两银子,你把这些东西全部交到宝儿手里,怕是不用三天就会被他们全部搬走。反正我已经想好了,以后给小丫招赘,让她照顾宝儿。”
秦氏挨了一巴掌,正满腔悲愤,听到这话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不要。论起来,我是你的正妻,她一个奸生女……”
过去的那些事始终不光彩,刘喜财最怕有人提。没想到最先提及此事的是自己妻子,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又狠狠一巴掌甩了出去。
“住口!”他戒备地看了一眼大门外,也不知道那有没有人,压低声音道:“想把你男人弄到大牢里去?尽管嚷嚷!再大声点!”
闻言,秦氏哇一声哭了出来。
刘母眉头紧皱:“大好的日子,哭什么?”她伸手一指:“要实在委屈,觉得我刘家亏待了你,自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