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洪家人都很不高兴。他们家是村里公认的富户,也是要面子的,吃不饱这种事决不能发生在洪家。
“谁让你不快点吃?”洪华奇粗声粗气:“老子以为你们吃饱了,又不想浪费粮食,将最后的那点硬吃下去的,都吃撑了。”
说着,还揉了揉肚子。
楚云梨倒没有怀疑他吃撑了的话,但洪华奇不是怕浪费粮食才吃多的,他是吃得太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胃里已经撑得不行了。
“快点干活。”洪父暴躁地道:“赶紧把这些麦子打出来晒上,明天还要收麦子呢。”
月光下,院子里众人干得热火朝天,楚云梨没什么兴致说话,边上小白时不时看她一眼,等到快天亮时,活已经干完大半。他低声道:“我们同病相怜,该互相帮忙。你推说回娘家,帮忙跑一趟吧。算我求你。”
楚云梨起身,大喊:“娘,我肚子疼得厉害。”
洪母满头的干草,皱眉道:“大夫也要秋收,不一定在家,再说,这种天,就算把药抓回来了也没空熬呀。你忍一忍,等秋收忙完再去抓药。”
“我们姐妹几个都经常肚子疼,娘准备了一些偏方,前些天就让我去拿。一直没空。”楚云梨捂着肚子:“我想趁着天还没亮去一趟。”
洪母眉头皱得更紧:“你这个时辰过去,不妥妥的白工么。我也不是不让你回去帮忙,可家里都忙不过来……”
楚云梨立即保证:“我去去就回。绝不多留。”
那边洪华奇已经不耐烦:“我看你也没多大的事儿,会不会死嘛?不会死就给我熬着,哪也别去。”
眼看楚云梨还要再说,他粗暴地道:“你今天要是敢回去,人就不用回了,记得将你家当初收的聘礼还回来就行!”
洪华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快干活吧,磨磨蹭蹭,还要不要吃饭了?”
洪父也语重心长:“我也不是那恶毒到不许儿媳妇回娘家去帮忙的人,可你家实在不像样子,根本就不拿姑娘当人,你干得再多也记不得你的好,还认为是理所应当。你何必回去找不自在呢?”
楚云梨强调:“我是去拿药。”
“不许去。”洪华奇厉声喝道:“能听懂话吗?听不懂老子就打到你懂为止。回来干活!”
这么凶,换作陈桂花是绝对不敢再闹。楚云梨转身去抱麦杆子,送完一趟回来蹲在小白身边:“你也看到了,行不通的。”
小白咬牙:“你跑一趟,完了就别再回来了。到时跟我的马车一起离开。”
楚云梨心下冷笑,让一个有夫之妇从夫家逃走跟他一起离开,落在外人眼中,陈桂花是个什么名声?他怎能这般理所当然开口?
“你偷了他们的银子,然后带我一起离开,我们俩是私奔吗?”
小白脸都黑了:“我是富家公子,只要我愿意,什么样的美人都能有,你……”他眼神打量了楚云梨一番,满满都是不屑。
“总之,你帮我一次,我照顾你下半辈子。你不亏的。”
此刻天色渐渐亮了,两人在这说话。洪华兰又看见了:“嫂嫂,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也不怪洪华兰这般紧张,她今年二十有六,长得又不好,因为家里伙食不错,身形高壮,看着比村里的妇人都要丑些。而小白……最多二十岁,长相还俊俏,之前就有村里的寡妇时常往他跟前凑,洪华兰一怒之下还登寡妇的门大骂一通的事。
“不能再说话了,不然她又要发疯。”楚云梨说完,抱着绑好的麦杆子又跑了一趟。
一直到天光大亮,山一样的麦杆子全部被搬空,留下的是铺得满满当当的麦子。
一家人累瘫在屋檐下,都不想动弹了。洪母吩咐:“桂花,你没那么累,去厨房烧两锅热水来洗漱一下,然后烧了火熬点粥。一会儿喝完了还要上山干活呢。”
楚云梨怎么就不累了?
那么多的麦杆,全都是她一个人抱到后院去堆的,还跟着绑了那么多。
陈桂花憋屈够了,楚云梨便也不再伺候她们,当即直直往下倒,细声细气地道:“我肚子疼,干不动。”
洪华兰张口就骂:“烂货,懒成这样,小心我哥休了你。”
亏她干了一晚上的活,声音还能这般中气十足。
楚云梨倒在地上,熬了一宿,加上陈桂花过去那么些年就没有睡好,这一放松,都不用装,她真就沉沉睡了过去。
管他吃不吃呢?
洪华兰想要上前踹人,洪华奇看了一眼没管,还是洪母出手将人拉住:“人生病了,你要做甚?”
“叫她起来做饭啊!躺在地上等我们做,哥哥又不是娶了个祖宗。”洪华兰撸袖子。
“我去。”洪母叹口气:“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那是你嫂嫂,你得宽容一些。”
洪华兰冷哼一声:“你愿意伺候,你去做。我累得厉害,要回去歇着了。”
语罢,砰一声关上了门。
洪母做饭,不讲究技巧。或者说,她还有意做得难吃一些。
不好吃就会少吃一点……当然,一两顿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可长期都是这种饭菜,洪家人又那么累,胃口好到完全可以忽略饭菜的口味。
还是洪母给楚云梨留了饭,不过只得一小碗粥,还不够塞牙缝的。
楚云梨坐起身,整个人摇摇晃晃,眼圈都是红的,声音也虚弱:“娘,我做不了活了。”
洪母皱了皱眉:“可你这么一直躺着也不是事啊!他们兄妹已经很不满了,再不干活,你会被赶出去的。”
“实在是干不动,我感觉自己都要死了,真要是赶我出去,那也是我的命。”楚云梨缓缓翻了个身:“反正我从小就命苦,不得善终很正常。”
这话说得凄然,洪母沉默下来:“桂花,别放弃,你千万要撑住,熬过来就好了。”
熬个屁!
陈桂花也没吃白饭,生病了就不能请个大夫治一下吗?就算舍不得配药吃,让大夫来诊脉看看病情严重与否总花不了几个子儿,可一家子提都不提。只能说,多亏了陈桂花身体好,不然早就病死了。
第745章
而让人憋屈的是,小白觉得洪家对陈桂花的这点好,是拿她当一家人了,之后报复的时候那是一点都没手软。
楚云梨重新睡了过去。
“你得起来干活啊,一直躺着怎么行?”
洪母在边上碎碎念。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人踹开,洪华奇大踏步走了进来。一把揪住了楚云梨的衣领:“死了没?没死就给我起。”
说着,将人扯下床狠狠扔在地上。
楚云梨即将翻身用上了巧劲,这才没有被摔着。洪母站在旁边劝:“别动手啊,有话好好说嘛。本来就生病了,你再把人打伤了,她就更干不了活了。”
洪华奇振振有词:“反正都是个废人,打死了还不用浪费粮食。”
这话太让人寒心了。
楚云梨动也不动,她是大夫,知道怎么装病最像。
洪母看在眼里,在儿子还要动手时,忙上前将人拦住:“让她歇半天。如果下午还不见好转再说。”
很快,院子里就没了动静。
同样没去山上的还有小白,他昨天伤着了肚子和腿,根本站不起来。哪怕被兄妹俩扯了,也还是瘫在地上……兄妹俩临走之前,又打了他一顿。
“桂花。”
听到他在隔壁唤,楚云梨缓缓挪了过去。
小白看到她,不满道:“同样是叫上山干活,我不去挨一顿打,你不去不用挨打,这就是区别。”
“你非要拿乌鸦跟黑猪比谁更黑点,我也没法子。”两人半斤八两,谁也没比谁好过。陈桂花挨打是要少点,可她勤快啊,也就是楚云梨来了之后偷懒装病死都不肯干活,过去的几年里,陈桂花但凡有一口气,都会爬起来。
小白除了这一次,之前也挨过打,一来他喜欢抢吃的,二来,干活还容易偷懒……当然,有洪家人盯着,偷的懒特别有限。每次兄妹俩都会出手教训。
闻言,小白也没在这事上纠缠:“趁着家里没人,你赶紧去一趟。你愿意跟我走,咱俩就一起。如果不愿意,回头我让人来接你。”
楚云梨摇头:“我不走。”
小白从善如流:“那我让人给你送点银子,足够你花用几十年。”
“说话要算话。”楚云梨提醒道。
小白笑了:“肯定算话。你是没有见识过大户人家的富贵,所以才觉得我舍不得给你银子。其实,几百两银子对我来说也就是抬抬手的事。而于你,那是可以改变命运的关键。”
楚云梨洗了把脸,换了衣衫后出门,一刻都没停歇,花了两刻钟赶到镇上,找了架马车到村里。
她进屋,对着床上的小白道:“我帮你将马车找来了,但不会跟你一起走。你走的时候记得把我摘出来,当成是你私自逃的。我对外也不会这么说。”
小白深深看她一眼:“应该的。”
于是,楚云梨找了车夫进来,将“昏迷”中的小白挪上马车,然后送到了镇上的医馆中。
大夫在诊治,楚云梨借口说自己去方便,去了一刻钟左右,再回来时,医馆中已经没有了小白的身影。而送他们来的马车也已经消失不见。
心里门清,面上还是要装的,楚云梨寻了一圈,问:“大夫,他人呢?”
大夫讶然:“拿了药走了啊。”
楚云梨追出门左右看了眼,回头问:“他跟谁一起走的?”
“跟马车走的吧?”大夫也不太确定:“他拿了药,付了诊金,我以为你们一起走了。”
楚云梨忙追出去,做出一副人不见了的模样,到处寻了寻,然后才回了村里。
洪家人还没回来,楚云梨直接追到了山上去,却在走到一半时坐在路旁的大石头上歇息。她掐着点儿去的,坐了没多久,扛着麦子的兄妹俩就下来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吵。
洪华兰怪兄长下手太重,让家里少了两个劳力。洪华奇没觉得自己有错,还说就要这么教训。
两人正吵得厉害,就看见了路旁的人。洪华兰讽刺道:“不是说病得起不了身,怎么又能到这儿来晒太阳?”
“不是的。”楚云梨声音细细:“出事了……”
“我看你就是偷懒。”洪华兰粗暴地道:“赶紧回去做饭,吃完了跟我们一起上山干活。再偷懒,我真的要把你赶出去。”
楚云梨不理会她,自顾自道:“小白不见了。”
洪华兰说完了才恍然想起嫂嫂话中之意,顿时皱眉:“他都下不了床,能去哪?”
“今早上他昏迷不醒,还发了高热,浑身烫得厉害,我怕出人命。就去镇上找了马车将他送到医馆之中……折腾了大半天,我只不过去了一趟茅房,再回来时,他人就不在了,大夫说他已经坐马车离开。”楚云梨说着低下了头:“我在街上四处问了,都没有人看到过他。”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洪华兰半信半疑:“他被人卖来的,这周围连个亲戚都没有,能去哪儿?”
洪华奇抹了一把汗:“别在路上杵着,先回去再说。”
一行人赶回家中,屋子内外静悄悄的。洪华兰将所有的房门推开寻了一遍,转过身来,捡起扫帚就朝楚云梨招呼:“谁让你请大夫的?把人给我弄丢了,你拿什么来赔?”
楚云梨躲避的动作不大,每次都移个一两步,刚好避开就行。
洪华兰出手几次都没有打到人,气得七窍生烟:“你还敢躲,我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