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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范继良身上发生的事,楚云梨一点都没隐瞒,如实告知了几个孩子。
“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可怜父亲我不管。但想要拿银子帮他还债,这不行!”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谁要是敢背着我接济他,我要不高兴的。”
“不会。”玉珠率先开口,又警告两个弟弟:“爹如今遇上的所有倒霉事都是他自找的。我们不许心疼他。”
玉林忙道:“我才不会,他又不舍得拿银子给我读书。”
说实话,范继良过去是挺勤快,对于客栈里的事向来都不推辞,可他对几个孩子并没有多用心。倒是玉珠玉林活儿没干好会被他斥骂。
几个孩子不惦记父亲,范继良不想再挨打,却惦记上了他们。
他想要亲自去找几个孩子,却也只是想一想而已,凭他如今的伤,想要下楼都挺艰难,再坐着马车去找孩子。就算一切顺利,也会被折腾掉半条命。再者,之前他不是没有去求过孩子,结果什么都没有得到,平白浪费时间,白费唇舌,白费力气!
他出不了门,派人去请几个孩子。孩子不一定愿意来,再说,惊动了张六娘的话,那女人肯定又要上门警告他。
于是,他想了一个让孩子主动来找自己的法子。
又是荷花找人传信给玉珠,说是让她回来相看,曾经范继良给她定下的娃娃亲。
玉珠收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懵了。喝醉了酒的人做事确实有些不着调,范继良有跟人说过要给女儿定娃娃亲。不过母女俩一直都没有放在心上。
到底有没有定,玉珠并不清楚。事实上,可能母亲都不知道。
她还要读书呢,娘都说了。等她读两年书就回家学做生意,嫁人得十八岁之后。她肯定是不可能嫁的,并且这事还得劝着父亲。如果他一意孤行,娘肯定会生气,到时又会上门教训他。
玉珠不觉得自己回家一趟能有什么危险,到底是亲爹呢。于是,她告了假,找了马车回客栈。
范继良传出消息后就坐不住了,一直站在窗边盯着底下的动静,看到女儿从马车上下来,然后马车就离开之后,他心里酸溜溜的。以前这孩子根本就舍不得坐马车,去哪里都是走路,如今自己一个人也舍得包车上路……到底是有钱了。
玉珠有听说父亲受了伤,进门之后看到亲爹鼻青脸肿,叹气:“爹,那个婚事我不答应,娘肯定也不愿意。你最好给退了。”
“我也想给你退,可我当初收了人家的小定。”范继良张口就来:“五两银子呢,换做以前我拿得出来,但现在我是真的没法子。你把银子给我,我悄悄把这事情给了了,不然,事情闹大之后,于你名声有损。”
五两?
这么巧吗?
玉珠半信半疑:“你骗我的吧?”
范继良一脸无奈:“丫头,事关自己的名声,于你来说五两银子又不多,拿这点儿来买安心,不值得么?”
这话挺有道理的。玉珠也确实拿得出这么多银子,但想到母亲的嘱咐,她还是摇头:“这么大的事情,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还是回去告诉娘吧。”
范继良:“……”
“你都十二了,又不是两岁。别什么事都找你娘,她忙着呢。”
玉珠回头:“你心虚了!”
范继良气急:“我是你爹,你这个当闺女的可怜可怜我不行吗?”
“我也想照顾你,可娘不愿意呀。”玉珠一脸为难:“对了,奶也不愿意,她可就打好招呼了,我们谁要是敢接济你,就把谁送来给你做伴。”
范继良求之不得。
其实他已经后悔了,当初在张六娘走的时候就该留下一个孩子,有孩子在手,不怕张六娘不给银子。
第890章
玉珠听见父亲的神情,提醒道:“为人父,就该为孩子考虑。我们姐弟如今都在读书,要是跟着你别说读书了,连吃饭都吃不上顺口的。爹,你应该有污蔑我的想法吧?”
范继良还真有。
被孩子识破了想法,他很是不自在:“那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再过几天那些人又要上门,再被他们打一顿,我这条命就没了。”顿了顿,他立刻就有了个主意:“要不你留在这里,我派人告诉你娘,要是她不给我送银子,我就要伤害你……”
玉珠瞪大了眼:“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娘已经很讨厌你了,要是你再干这种事,怕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范继良有些沮丧:“我不做这种事,她可能原谅我吗?”
玉珠哑然。
其实也不会。自从爹娘分开之后,爹被那个荷花缠着,又有那些要债的人登门,日子都过不好。而娘一直都在为生计奔波……确切的说,为了生意奔波,短短的时间里已经买下了一个宅子,最近还在买铺子。
她瞧着,如今的母亲已经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生意上,大概是觉得银子比男人可靠。偶尔提及父亲,别说伤心低落了,话里话外满是嫌弃。
父亲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至少在过去的十几年里,父亲很勤快,也愿意听母亲的话。但现在,母亲在外做生意接触的那些男人一个比一个优秀。
人嘛,都是慕强的,扪心自问,她真不觉得这对夫妻还有和好的可能。
比如她自己,曾经在这个小客栈里天天忙活。那时候她对自己的婚事并没有多期待,想着最多就嫁一个跟范家差不多的人家,嫁过去之后,不管嫁妆多寡,最后肯定都是为了家里的生意忙碌,生三两个孩子,将他们养大。要是低嫁的话,日子还会更苦,说不准还要回娘家打秋风才过得下去……真的是,一眼就把自己的一生都看到头了。
现在不一样,她读了书,母亲的生意越做越大,家里已经有了伺候的人,母亲已经不用亲自干活,以后她长大了,嫁的人家要是没人伺候,那都是低嫁!
都说由奢入简难,如今家里有人伺候吃喝拉撒。再让她回到这个客栈里像曾经那样整日忙活,别说母亲不愿意,她自己也不大愿意的。
范继良看见女儿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不想再挨打,反正这是自己的闺女,本就该帮自己的忙,他心一横,伸手招了招:“丫头,咱们父女久不见,你过来,让爹好好瞧瞧你。”
玉珠眼圈微红,上前两步。
范继良眼神一狠,一把将闺女扯过来,怕女儿逃脱,他干脆忍着疼痛翻身将人压住,抬手就扯了边上脱下来的衣衫,打算将人捆起来。
从玉珠过去到被父亲压住,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玉珠吓一跳,抬脚就踹。
范继良身上有伤,痛得闷哼一声,却压得更紧。他对女儿出了手,父女之间的感情多半敲磨光了,如果还不能让张六娘帮忙,那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玉珠没想到父亲真的会对自己动手,心里特别失望,听到父亲闷哼,她一点心疼都没有。又踹了两脚,察觉父亲似乎很害怕被踢着。她下脚愈发狠了。
范继良一开始以为自己能够撑着将女儿捆住,可这丫头下手太狠。他根本就忍不住。
人一痛,身子下意识瑟缩。
玉珠找到了机会翻身而起,头也不回往外跑。看父亲要起身追来,她回头狠狠在其肚子上踹了两脚。
“爹,娘早就说过,会对孩子出手的人,那是畜生不如。没想到你真的……”玉珠抹了一把泪:“以后你就是死了,我也不会再来。”
等到范继良挣扎着起身,玉珠已经消失在了后院之中。
荷花听着楼上动静不对,又看到小姑娘哭着跑走。吓得急忙上楼。
范继良满脸焦急:“快把玉珠给我拦住!”
“已经走了。”荷花看见他唇角的血:“你又受伤了。玉珠对你动手了?”
范继良气不打一处来:“那丫头回头肯定会告我的黑状,赶紧把人拦回来。”
玉珠想的是逃命,等到荷花下楼,门口哪里还有玉珠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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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梨刚刚回到家里,就看到泪眼婆娑的玉珠。好奇问:“这是怎么了,被人给欺负了?不是跟你说过,出门在外要小心行事。将别人的话都当做狗屁,一切以自己的安危为要?”
玉珠看见她回来,哭得更伤心了。
楚云梨讶然:“到底是谁欺负你了?”
夫子的那些弟子……不可能!
整个府城分内外,但凡有点儿法子,所有人都会往内城跑。住在外城的人中,不是楚云梨自吹,没几个人有她的银子多。当初将玉珠送去夫子那里后,她还亲自去送过点心,不说图人照顾玉珠,总之不能让他们对玉珠生出恶感。
都说拿人手短,有夫子看着,那些姑娘应该不会针对玉珠才对。
“娘,爹他变了!”玉珠哭着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楚云梨若有所思:“也不能说是你爹变了。都说人穷起盗心,他被逼得走投无路,自然要想法子。他认识的人中,只有我能给出这么多的银子。但我并不愿意借他,让我妥协的法子不多,你们姐弟三人是其中之一。”
“那我以后再也不去见他了。”玉珠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才知道自己直接跑去有多危险。当然,父亲应该不会对自己下杀手,只是母亲大概会出一大笔银子才能接回她。
“安心读书,你还是个孩子呢,别插手大人的事。”楚云梨见她吓白了脸,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
玉珠耽搁了半天,今天不去夫子那里。这孩子心思细腻,楚云梨怕她把这事放在心里一直想,带着她去了书房教其算账。
聪明的人学东西很有成就感,玉珠学会了几种算法之后,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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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楚云梨陪着几个孩子用完早膳,看着他们前后离开。然后才出门。
她如今有了自己的马车,还请了一个瘸腿的老头赶车。这老余头只有一个几岁大的孙子,老的年纪大了找不到活干,小的还没到干活的年纪,两人几乎沦为乞丐。老余头不想靠人施舍,也不想让孩子习惯伸手问人要饭吃,带着孩子在她铺子外帮忙打扫,只要一点吃的就行。
后来楚云梨得知他会赶马车,请了他他做车夫。
老余头对她很是感激,一开始还有些不熟练,上手之后都尽量将马车赶得又快又稳。
马车在范家客栈外停下,这会儿挺早的,没有客人上门,倒是有不少客人收拾行李离去。里面有几位是张六娘的熟客,看见门口站着的楚云梨,一开始还不敢认。
如今的楚云梨和原先在客栈中忙得灰头土脸的张六娘已经判若两人。
她身着浅紫色的宽袍大袖,容貌又好,比起那些大家闺秀多了几分利落与威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整个人在这小小的客栈门口一站,就显得跟客栈格格不入。
荷花正在收客人早饭后的碗碟,一边与客人道别。看见楚云梨出现,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只留下一句她去叫人后就消失在大堂。
“不用你。”楚云梨缓步踏入:“还是那话,在我跟前,少摆主人的款!”
荷花满脸不自在。
楚云梨准备上楼时,想到什么,转身去了楼梯对面的厨房之中,很快就拎着一根柴火棒出来,一边走,还一边放在手里掂量,似乎在估摸着顺不顺手。
这是要打人?
荷花在暗处看见,一阵头皮发麻。她在张六娘面前从来都直不起腰,不敢上前质问,也不敢去劝。低着头一溜烟儿往楼上跑。
范继良在养伤,大夫说让他多躺多睡,由于心里藏着许多事,他夜里都睡不着,每日都是快天亮了才能眯会儿。眼看门被人推开,他侧头看见荷花,顿时皱眉:“不大的事你自己做主就行了,不要一惊一乍的。”
往日荷花对上他这样的神情会自伤,此刻顾不得,“不是,六娘来了。她……”
话未说完,楚云梨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听说你想绑我女儿?”
荷花:“……”遭了!
范继良看她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顿时气笑了:“那丫头踹了我好几脚,本来我已经能起身走动,如今又只能躺着。昨天看大夫还花了几十文,我没找你们,你反而跑来找我算账,张六娘,你要不要脸?”
楚云梨冷笑,一言不发进门,嫌弃荷花挡路,又将人一把扯开。她手中的木棒朝着范继良身上狠砸。
可怜范继良本身就有伤,滚着又痛,此时是动也痛,不动也痛。他忍不住哀嚎,先是试图讲理,发现张六娘就跟听不见似的后,只得开口求饶。
那女人就跟聋子似的,下手一次比一次狠。疼痛中他仿佛看见荷花扑过来拉人,却被甩开了去。然后,荷花她……跑了!
虽然范继良猜到她可能是去喊人帮忙,但放他一人挨打,还是挺让人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