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好像真的把这个姑娘给惹急了。
可以前那么听话的姑娘,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那个韩六真的这么重要?
想到此,众人才想起来韩六已经定亲,听说秋收过后就会迎新妇进门。兄妹俩银子不多,家境不好,村里的姑娘不愿意嫁,韩六娶了一个从山里下来的。
据说离这里百里之外的大山中,有人以打猎为生,那地方才是真正的穷乡僻壤,想要买点盐都得走上百十里路。里面的男人几乎都讨不到媳妇,姑娘都会想着往外嫁。
打猎为生,那是靠山吃山,很容易饿肚子。村里的百姓辛辛苦苦一年勉强能够饱腹,在城里人看来是穷得叮当响。可对于山上的姑娘来说,能够保证温饱,不用每天为了下一顿饭焦虑,就已经是很好的日子了。
楚云梨回了房。
钱家人还没能接受这个现实,一时间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孙氏在家里过了多年,知道这种时候很容易被全家针对,悄悄躲进了厨房。她不动还好,只一动弹,柳氏满腔的怒火顿时找到了发泄处,大骂道:“你养的好闺女。早知道你们母女这么会惹麻烦,当初我说什么也不娶你过门。如果没有你这个克星,我儿子就不会那么早死。我们老两口也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不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老天爷不长眼呐!”
说到后来,已经开始哭嚎。
“大半夜的吵什么,跟闹鬼似的。”最近天热,也就夜里才凉快一点,楚云梨推开窗:“有事情明天再说。”
“你没明天了,现在就给我滚。”柳氏怒火冲天,伸手一指大门:“之前我们全家人都听你的话,惯得你无法无天……滚出去,以后别姓钱,我们家没有你这种不知道顾家的混账东西……”
她怒火熊熊,钱立雪姐弟三人吓得不敢冒头。这件事情说到底,是钱立妮起了贪心,如果一开始在没人上门时拒绝了,也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
钱怀皱了皱眉,没有吭声。
孙氏吓得瑟瑟发抖。
小柳氏看到侄女屋中没有动静,心里有点儿慌。留了这个丫头在家里这么多年,也不差这几天。一来是赵家上门找麻烦时还能拿这个丫头顶一顶。二来,姑娘嫁出去,问夫家讨要一些聘礼本就是应该的。
侄女不是侄女,是白花花的银子。傻子才把银子往外推。
她咳了一声,上前抱住婆婆的胳膊:“娘,别生气,妮子年纪小,不懂事,想不到那么多。回头我们好好说说她。大晚上的就别吵了,一会儿把邻居都闹起来了。”眼看婆婆不肯罢休,她怕婆婆真的要把人撵出去,意有所指地道:“妮子已经十四五岁,用不了多久,就是别人家的人,到时她如果不听家里长辈的话,还学不乖,那就交给别人去教。”
柳氏懂了儿媳的意思,冷哼了一声:“做了这么久的大家闺秀,回头也别养着了,明早上,早点起来干活,要是老娘起了你还没动静。别怪我不客气。”说完,又扬声喊:“花儿,把我的那个竹鞭子找出来,不打是不行了。”
楚云梨换了一身衣衫,又去厨房里打水洗漱,然后才躺下睡觉。
干活是不可能干的。
过去那么多年中,钱立妮做的事足够多了。反正做太多,都得不到钱家人的感激。
*
大晚上的钱家院子里闹了这一场,天亮后,村里人在挑水时就已经互相交换了自己所知道的消息。吃早饭时,半个村的人都知道了钱家的贵亲飞了。
挺多人对钱立妮刮目相看。
连他们都觉得这丫头老实,干活踏实,又不爱俏,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太老实了。如今这性子一变,村里人都觉得挺陌生。
反正,他们就没发现谁家的姑娘有那么大的胆子,敢独自一人跑到城里去找富商退亲。
或者说,这么好的婚事落头上,村里的姑娘接着都来不及,哪怕是不得婆家喜欢又如何?进门就有人伺候,过上几年安逸日子,吃够穿够见识够了,死了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钱家还是孙氏做早饭,昨天一家人都累得慌,夜里又耽搁了瞌睡,早上就没能起来干活。
早饭好了,各间房中才有了动静。
楚云梨也起身吃饭。
主要是村里买不到早饭,她不起来吃,这家人绝对不会给她留。
柳氏出门看到孙女就觉得心里堵得慌:“稍后我跟你爷爷去一趟城里,你也去,咱们去找赵夫人道歉,无论如何也要求得贵人原谅。之前赵公子愿意结亲,那肯定就是看上了你们姐妹,今天必须将婚期敲定。不能做妻,就是做妾,你这辈子也只能是赵家的人,其他的心思都趁早收一收。”
就算不能挽回这门亲事,也商量一下之前那些礼物要怎么退还。黑不提白不提的,那是找死路。
反正,说什么都要让赵家人原谅钱家,不再找钱家麻烦。
楚云梨言简意赅:“不去。”
“不去我就打断你的腿。”柳氏咬牙切齿:“你就是被我打死了,那也是活该,绝对不会有人说我不对。”
楚云梨抬眼:“你打啊,刚好也让村里人看看你们这些长辈有多偏心。钱立雪是你孙女,我是该被打死的孽障!爹只有我这一条血脉,你这么恨我,巴不得和他断子绝孙,当初别给他娶媳妇不就行了?”
孙氏捞起边上的锄头就砸了过来。
孙氏正在摆饭,看到女儿挨打,尖叫着跪在地上:“娘啊,你饶了妮子吧,她最近脾气硬,吃软不吃硬,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啊,我求您了……”
不知道是太过伤心还是害怕,还没说几句话呢,已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突然有敲门声传来,院子里顿时一静。
这么大的动静,又吵又闹的,邻居只要不是聋子,肯定都听在了耳中,但村里的人都挺识相的。就算再想看别人家的热闹,也不会这个时候大喇喇上门。
敲门声不停,似乎敲不开不罢休。孙氏忙着擦眼泪,小柳氏有些烦躁……能不烦吗?钱立妮主动退亲,赵府那边不知道多生气,到时追究起来,那母女俩命贱,活该去死。可他们是无辜的呀!
真的,要是知道这丫头昨日天不亮就出门时跑去退亲,她说什么也要把人捆在家里,或者干脆将腿敲断。
一想到这家会被贵人针对,小柳氏呼吸都有些不畅,偏偏外面的人耐心十足,好像不看这个热闹不罢休。不长眼的东西,这时候非要进来做甚?心中烦躁,话时语气挺不耐烦:“谁呀?”
“伯母,是我!”
李东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满满的担忧:“家里出事了吗?我想看看雪儿。”
小柳氏面色缓和了几分。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讨不了好,未来女婿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应该是担心女儿吃亏,才厚着脸皮来敲门。
“来了!”
李东南进门,看见院子里的情形,瞄了一眼廊下的楚云梨,试探着问:“我听说妮子退了赵家的婚事?那边是不是生气了?”
“不知道呢。”小柳氏叹口气:“那丫头跟谁都没商量,太有主意了。”
李东南的到来缓和了院子里紧绷的气氛,嘴上再怎么强调是一家人,这到底不是。就算雪儿嫁过去了,那也是亲近的亲戚。
当着亲戚的面,一家子吵吵闹闹,这不是平白让人看笑话吗?
柳氏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缓和了面色问:“东南,吃早饭了吗?坐下来一起吃点?”
李东南摆手:“我吃了,奶不用这么客气,我正准备下地干活,听到这边吵闹,所以过来瞧瞧,你们不用管我,赶紧去吃饭吧。”
钱立雪满脸羞涩:“东南哥,让你看笑话了。”
李东南立即道:“没有,不懂事人又不是你。你不用不好意思,我爹娘是明理之人,不会因此责备你的。”
楚云梨端着一碗粥,听到这话,忍不住呵呵:“她懂事?那不懂事的人是我?李东南,你脑子呢?当初要不是钱立雪与你定亲之后还不老实,接下了了赵家公子的提亲,哪里会有这些破事儿?”
闻言,钱立雪不满:“大姐,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那么富贵的公子提亲,我哪里敢拒绝嘛。”
说自己不敢,将自己摆在被动的位置。分明就是想在李东南跟前表明自己的不得已。
楚云梨岂会让她如愿?
“我看你当时挺自得的,去见赵公子的准备时还还精心准备了一番。”楚云梨嘲讽道:“就算你当时不敢拒绝,只做出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赵家长辈怕丢脸,肯定就不会执意娶你进门了。再说,赵公子家世容貌样样不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知道你是有夫之妇,定然不会强求。你自己搁这儿暗戳戳想要嫁,装什么呢。”
钱立雪满脸的不自在,看边上李东南若有所思,她干脆抽出一张帕子捂着脸哭。
李东南还在想其中的关窍,看到佳人哭了,顿时什么念头都没有了,急忙上前安抚。
楚云梨冷哼一声:“少欺负人。”
碍于李东南在,楚云梨这顿早饭吃得还算安静。饭后,钱立雪将人送走,柳氏再不掩饰自己的怒气:“妮子,你去不去城里?”
“不去!”楚云梨放下碗筷,转身回房,准备把昨天的衣衫洗了。
孙氏察觉到婆婆严厉的目光,急忙上前:“妮子,别犯倔,去城里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柳氏提醒:“这亲事闹成这样,如果那边不肯原谅你的话,咱们就得把东西退回去,之前你可拿了不少,你们母女还是好好想一想怎么补这个窟窿吧。家里可没那么多银子给你们糟践!”
孙氏面色发白:“娘,我哪里有银子?”
柳氏就没听见这话似的,回房换衣衫了。
一家人已经商量好了,退亲这么大的事情在前,地里的活儿都先放一放,老两口和钱怀夫妻俩一起去一趟。反正租了马车,坐几个人都是一样的车资。
村里的牛车等着门口,楚云梨却迟迟不肯起身。孙氏都急哭了:“妮子,所有人都在等你呢,你快一点吧。”
楚云梨认真看着她:“你不去吗?”
孙氏摇头:“家里那么多会儿呢,所有人都走了,一会儿吃饭的碗筷和家里的猪、鸡怎么办?我留下来收拾。”
楚云梨追问:“富贵的人要面子,被一个农家女退了亲,他们肯定会生气。外头那一家子没有哪个愿意真心护着我,随时准备将我卖给赵家让他们消气。娘,我都落到这样的境地了,你还不管吗?”
孙氏哭着道:“那我能怎么办?这家的事情我又做不了主,去了也是干着急。”
“你就不能豁出命去护我一回?”楚云梨看着她的眉眼:“你说这么多年不改嫁都是为了我,我看你满心满眼都是想为家里干活,除此之外,你脑子里什么都装不下。”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问心无愧。”孙氏起身就走:“你这脾气越来越怪,娘说得对,你真的该挨一顿打了。”
语罢,率先出门。
外面柳氏催促,孙氏头也不回地吼道:“妮子,快点!”
楚云梨还是不动,一开始是小柳氏过来劝,见劝不动,外面日头又高。于是几人包括车夫都回了院子里躲阴凉。
柳氏是个暴脾气,又等了一刻钟,耐心终于告罄。抓了一把锄头就冲进门来,朝着床上的楚云梨猛砸:“我打死你个讨债鬼!”
楚云梨利索的翻身而起,从窗户跳到了院子里。顺手捡起了边上的扁担。
柳氏见状,勃然大怒:“好啊你。居然敢打长辈,家里养出了这么不孝的东西,简直是家门不幸,老娘今天非教教你规矩不可。”说着,拿着锄头冲了出来。
由于几人准备离开,只是回来暂时躲一躲日头。因此大门是开着的,院子里众人看戏的看戏,骂的骂,吵的吵,劝架的劝架,一阵鸡飞狗跳。领居们不敢明目张胆的看热闹……有些人在院子里翻晒东西,眼睛却看着这边。有离得远的人家,假装拿着锄头准备下地干活,却在门口掉了鞋跟,怎么都提不起来。又有挑水的人跟提鞋的人闲聊。如果两人没有用余光偷偷瞥院子里的话,还是很像路过之人。
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楚云梨不会白白挨打,正想着还手呢,忽然有马车停在了门口。车夫的旁边还坐着村头的一位大娘。
大娘没想到院子里这么乱,微愣了一下。
“这是在做什么?阿怀娘,这个车夫来找妮子,说是妮子救了他家公子,今日特意来送谢礼来了。”
闻言,所有人都愣住,当车夫笑盈盈上前打过招呼后掀开帘子,车厢里的东西一览无余,除了大堆鲜亮的料子,还有不少精致的匣子。众人齐齐哑声。
还是小柳氏反应最快:“贵客上门,快请屋里坐,嫂嫂,烧点茶来。”
“夫人不必客气,钱家大姑娘是我家公子的救命恩人,小的只是跑腿的,当不得贵客的称呼。”他说着,掏出一张纸展开,开始念礼单。
料子十匹,成衣十套,鞋子十双,首饰十套……洋洋洒洒一大篇。
年轻的车夫念完,又客气地问边上看热闹的几人:“几位帮个忙搬一下可好?”
村里几乎没有读书人,一个认字的人这般客气,众人都觉受宠若惊,急忙上前搬东西。
东西堆在院子里,日头照耀下,看着流光溢彩,一看就知价值不菲。都说货比货得扔,之前赵家送来的礼物看着挺贵重,料子也不错,可跟这些一比,完全没了光彩。
小哥笑道:“公子特意让小的去城里最好的布庄要的时兴料子,一匹就值二十两。公子还说,这一次礼物送得匆忙,不知道姑娘的喜好。姑娘有喜欢的颜色和样式都可以提,回头一定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