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怀回到城里,把自己办的事情说了,钱家人彻底放下心来,一心一意帮着钱立雪备嫁。
钱家人挺精明的,可在城里世世代代做生意的王家就更精明,那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眼瞅着还有十多天就到了婚期,钱立雪天天都沉浸在代价的喜悦之中,抽空就去外面转一转,帮自己准备嫁妆。当然了,手头的银子不多,不能随心所欲的买买买。不过,她想到王公子对待自己的心意,哪怕现在不能买,等到过门后,手头一定会宽裕不少。
一个姑娘,凭着一己之力,让全家跨越了阶层,过上上等人的日子——钱立雪一想到这个,就特别得意。
这一天,她刚从外面回来,发现王公子的马车停在门口。顿时欢喜不已。
进了院子后,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往日笑脸迎人的未婚夫,此刻一脸的为难。钱立雪顿住脚步,试探着问:“出什么事了?”
王公子叹了口气:“雪儿,我对你一见钟情,想要娶你为妻,想要照顾你一生。可……这世上的事并不都这么单纯。爹娘答应让我娶你,是知道你的姐姐即将成为蒋府的当家主母。我想着你们是堂姐妹,她又是你爹娘照顾着长大的,本来就是一家人,日后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可……刚刚我才知道,你那个堂姐跟你们家一点都不熟……我爹娘还想两家坐在一起吃顿饭,跟你堂姐好好聊一聊呢。”
说白了,王家定这门婚事,就是想借此搭上蒋府。
那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生意人,与他们交好,只跟在后面喝汤,都能让王家受益无穷。
钱立雪脸色都白了。
其实她隐约也明白王家看上的不是她本身,王公子不是有意无意的在她面前提及钱立妮。她下意识不想提姐妹俩真实的相处,每次都糊弄了过去。
“现在你是什么意思?”
王公子摊手:“如果蒋府的未来主母和你们关系不好,甚至逢年过节都不来往的话,我爹娘肯定不愿意答应咱们婚事,咱们俩就只能……算我对不住你吧。”
钱立雪整个人摇摇欲坠:“你要放弃我?咱们一开始认识的时候你也不知道我有一个要做蒋府主母的姐姐呀。”
“对!”王公子不否认,“我愿意娶你,是因为你本身,但我爹娘愿意让你做儿媳妇,却是因为你的姐姐。”他叹一口气,“我回去劝劝他们。但……机会不大。”
人走了,院子里的所有人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钱立雪一脸茫然,低声问:“我还得去求钱立妮?”
是得去求,哪怕只是维持面上的姐妹情分呢,这门婚事也不会改变。
一家子又开始费心打听钱立妮的住处。
自从他们搬来了城里之后,钱立妮也住在了城里,当然了,比起他们外城的小院子,钱立妮住的地方要宽敞华美得多。
他们本以为找到地方之后,想要见到钱立妮很难,都做好了被拒之门外的准备。结果门房刚一禀告,他们就被请进了门。
三进的大宅子说是五步一景,一点都不夸张。处处华美精致,看着让人赏心悦目。钱立雪心里很不是滋味,从小到大,钱立妮处处都比不上她,以前要看她的脸色过日子。如今真的是抖起来了,那蒋玉安……是瞎子吗?
就算看不上她钱立雪,也该在城里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啊,娶一个乡下丫头,也不怕被人笑话。
钱家人心里也不是滋味,如果早知道这丫头有这么大的造化,过去那么多年,他们也不会那样使唤她做事……哪怕把她当祖宗供起来都行啊。
就在众人又是后悔又是愤恨时,丫鬟带着他们绕过了一片假山。然后他们就看见了不远处亭子里靠在软榻上乘凉的年轻女子。
女子一身浅紫色衣衫,在粉色的帘幕飘荡间若隐若现,就那么斜斜靠在软榻上,就如一副美人图。真正的眉眼如画,动作雅致,一举一动都满是美态。如果不是他们知道眼前人的根底,还以为这是哪个贵人家中自小娇养长大的闺秀。
恍惚间,一家人到了亭子之外,一时间有些不敢进前。
“听说你们找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众人总算回过神来。
钱立雪颇有些不自在:“姐姐。”
楚云梨似笑非笑:“以前你还说,我有求你的一天。”她用手撑着头,一脸的疑惑,“我最近好像没有遇上难事,用不着你帮忙。”
小柳氏立即道:“按照规矩,女子成亲时得由家里的兄弟背着出门。意思是有娘家可靠,夫家不能随意欺辱,还有两个月就是你的婚期,咱们今日上门就是为了商量此事,你看咱们是头一天就来呢,还是当天才来?其实要我说,反正都是一家人,不应该有隔夜仇。过去的事情咱们也别计较谁对谁错。我们提前三四天来帮着你准备,如何?”
“不如何!”楚云梨笑了笑,“你们进来这一路,应该看到了不少下人,他们都是由专人教导过的,特别会伺候人。城里的规矩咱们乡下人也不懂,你们来了也帮不上忙。再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没亲近到那个份上,说实话,成亲那天我都不打算让你们出面。至于我出门……城里贵公子有时候不愿意背亲妹妹也是有的,都是让喜婆代劳。蒋公子已经帮我找好了人,不劳你们费心了。”
柳氏跟大孙女发过不止一次脾气,知道这是个软硬不吃的性子,不好冷着脸,道:“那你出嫁之后就不要娘家了吗?”
“说难听点,你们这样的娘家还不如没有呢,又帮不上我的忙,只会拖后腿。再说,过去那么多年里,咱们怎么相处的,大家心里都明白。”楚云梨嘲讽道:“我得有多蠢,才会在出嫁之后拉拔你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如果不是有所求,也绝对不会想起我来,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钱家人对视一眼,钱立雪上前,认认真真弯腰鞠了个躬:“姐姐,过去我们一家人确实有不少对不住你的地方,在这儿我给你道个歉。今日我确实是请你帮忙来了。”
楚云梨扬眉:“你的那个未婚夫是看在我的身份上才与你定亲的?”
一猜就中。
钱立雪苦笑:“是,他家里人想要和你吃一顿饭,如果不行的话,就不答应我们之间的婚事。”她抬起头,“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惜,时光不能倒流,如果能回到从前,我一定不会那样对你,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看在我爹娘照顾你一场的份上,再帮我一回。”
其实呢,不管楚云梨说得有多冠冕堂皇,在别人的眼里,钱立妮就是得了二叔一家的照顾。
如果楚云梨真的和他们断绝关系,再不往来,村里有些长辈是不赞同的……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楚云梨沉吟了下,道:“帮你促成这门婚事也行,但我只负责让你嫁进去,之后他们家家怎么对待你,我可不会管。”
钱立雪大喜。
“多谢姐姐!”
楚云梨心下冷笑,口中道:“在此之前,咱们立字为据,这一次的事情后,我和你们家恩义两清,互不相欠!”
“好!”这一次出声的是钱怀。
钱老头其实不赞同,刚想要说话,就见孙女让人准备了文房四宝,又有先生过来写了文书。
走出大宅子,钱立雪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但心里却沉甸甸的很不舒服。
小柳氏回头看向高高的大门,道:“妮子是真的富贵了。那个蒋公子,真的只看中她本身。”
稍晚一些的时候,王家就得到了蒋府管事的召见,得了一笔生意,只这一次,就能赚千两银子。
一家子欢喜不已,没有再提出要见钱立妮,而是当场就敲定了成亲当天的细则。
钱立雪有自己的小心思,私底下找到了王公子,道:“我有事要跟你说。”她认为自己嫁过人的事能瞒住一辈子,与其日后闹出来影响夫妻感情,还不如现在就说个明白。
“我被人骗婚,嫁过去几个月后又和离回家……”
王公子郑重其事,闻言直皱眉,想到刚得到那笔生意,道:“不要紧!以后有我照顾,你再也不会被骗了。”
第922章
钱立雪知道他们看在生意的份上,应该会轻轻放下,没想到王光宗一点都不计较,她顿时满脸欢喜,感动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真好。”
王光宗身子有些抗拒,却还是忍住了,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咱们俩是夫妻,我赚的银子就是你的。银子赚得越多,咱们的孩子得到的就越多。你那个姐夫家里生意做得很大,还是要跟你姐姐搞好关系。他们吃肉,咱们捡点汤喝,赚的银子都花不完。”
钱立雪神情大变,好在脸埋在他的怀里,能够掩饰住自己脸上变化,见男人在等自己回答,半晌才嗯了一声。
得了好处,王光宗很大方,直接拿出了八十两银子给钱家,说这是他们养女儿多年的辛苦费。
之前的聘礼,因为钱家人知道自家高攀,怕贪得无厌的嘴脸太难看……目前最重要的是想要促成这门婚事,所以一点都没有截留,全部都置办成嫁妆。
这八十两,一家人才算是看到了结这门婚事的好处。
这门婚事两家都有意,一切都挺顺利。王光宗来迎亲的队伍很是热闹,引得街上众人纷纷驻足观望。钱家也觉得很有面子。
等到送走了新人,院子里只剩下自己家人了。小柳氏拿着银票笑呵呵:“爹,娘,我就说不用回去种地了嘛,也不要多的,他们每年送一次银票,咱们家都花不完。就是立新已经大了。不然,还可以送他去读书。”
钱怀只得这一个儿子,不能把这世上所好的东西都送到他面前,想了想道:“读书不行,送他去学算账,以后让雪儿把她叫到铺子里做一个管事。或者……咱们好生攒点儿银子给他开个铺子,那样才算是在这城里立了根。”
一家人越说越欢喜,好像已经在城里有房有铺,脱了身上泥腿子的皮了。
钱立雪坐在花轿里,被晃得晕晕乎乎,整个人却轻飘飘的,她一点都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自己像是踩在天边的云上。
这会儿她再不惦记李东南,还恨自己当初眼皮子太浅,如果没有和他成亲的话就更好了……王光宗都说了要和她生孩子,并且会把所有的家业都交到二人的孩子手里。
她再也不用害怕被家里人叫去地里干活!
锣鼓喧天,在一片打趣声中,钱立雪被喜婆扶着三拜九叩,完了被送入洞房。
盖头揭开,王光宗含笑的眉眼出现在眼前。殷勤地和她说了几句,又叫来了人伺候她,还冲她赔礼说要失陪,这才缓步离开。
钱立雪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甜蜜,这才是自己想要的婚事嘛。一抬眼看到桌上色香味俱全的一桌饭菜,还有边上七八个等着伺候她的下人,心下更添了几分欢喜。
她吃了饭,坐回喜床上等着。
一开始还觉得挺闲适,坐久了就开始腰酸背痛。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门吱嘎一声,王光宗醉醺醺地被下人扶了进来。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位身着红衣的妙龄女子,她微微蹙着眉,似乎有些担忧。
钱立雪早前已经打听过,得知王光宗没有纳妾,甚至连通房丫鬟都没有。此时看见个貌美的妙龄女子,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你是谁?”
红衣女子宽绣窄腰,衣衫上绣着繁复的花纹,闻言抬眼看来。
她没说话,边上的丫鬟已经福身解释:“这位是府里的表姑娘。”
钱立雪心头“咯噔”一下,女人的直觉很准。只方才这位表姑娘带着王光宗进门时,她就已经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关系不简单,至少绝不是表兄妹之间该有的亲密。
说是亲兄妹,或者是夫妻还差不多。
王光宗趴在了床上,表姑娘上前帮他脱鞋,在丫鬟的帮助下把人的红衫给扒了,然后将人顺进被子里盖好。
对一切做得自然而然,就在钱立雪的眼皮子底下。
钱立雪张口想说话,又觉得自己今日刚进门,不宜与人争吵。干脆闭了嘴,反正来日方长,她才是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什么表姑娘早晚要嫁出去!
王光宗躺下,所有人都走了,钱立雪有些委屈。
李东南成亲那天也是喝得烂醉,不同的是这屋子富丽堂皇,不是李家的泥地。
钱立雪安慰了自己一番,靠在他身边躺下。
可这醉鬼在哪里都一样,王光宗躺下不久,立刻就爬起身来,哇哇吐得满床都是。
钱立雪满鼻子都是酒臭味,险些被熏得吐了出来。干呕了好几次,总算是忍住了,被子脏成这样,睡是睡不成了。好在不用像上次成亲一样忍着,她叫来了丫鬟进来伺候。
要换被褥,床上的两个人都得下来。钱立雪脸色不太好,王光宗被折腾这一番,酒已经醒了大半。侧头看到新婚妻子的脸色,问:“你不高兴?”
钱立雪并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母亲跟她说过,男人是要教的,新婚时两人感情最好,是让他知道自己喜好最合适的时机:“味道太难闻了,我最讨厌喝酒的人。”
王光宗并没有像白日那么有礼,似笑非笑:“我呢,不是乡下那种靠种地为生的庄稼汉,平日与人谈生意,喝酒是难免的。像今天这种日子,没人灌我的酒,就代表王家要完蛋。都是生意场上的人,人家来是看得起我,要是敬酒我不喝,那是不给人面子。很多生意上的事情都是在酒桌上谈成的,喝得高兴了,什么都好商量。所以,咱们成亲之后,我去外头喝酒的次数不会少,喝花酒的机会也会有,偶尔会彻夜不归,你得早有准备。”
钱立雪面色大变。
她想着新婚之时让男人知道自己的喜好,而男人的想法也一样,在今日就给她定规矩。
喝酒就算了,居然把喝花酒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花楼里的女子不干净,容易生病。要不你还是回家吧。”
王光宗眼神眯着,似乎还没有彻底清醒,似笑非笑地道:“干净?”
那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不屑。
钱立雪心头一惊,因为她嫁过人,不再是清白之身。她忽然就有些恼:“我被人骗婚的事情早就跟你说过,那时候你不在意,现在也别因为这生气。”